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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騎竹馬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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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騎竹馬來(下)

阿暮每接王九一掌就會順勢刺他一刀,每一次都看準了穴道,挑痛感最強的地方捅。王九身上遍是血眼,漂亮西服被鮮血染了大片,阿暮刺得不深,但疼痛鉆心蝕骨。

阿暮躺在雨水裏,身下的雨水被血浸得一片殷紅。她看著王九覆雜的表情,知道王九察覺到了。她明明可以躲卻不躲,明明可以一刀致命卻只給他一個傷口。

她在戲耍他,以撕碎自己為代價。

上一次傷成這樣是在破陣那天,她在地上奄奄一息,眼睛卻明亮如耀陽,那裏藏著她滿滿的期許。她手掌被鮮血浸濕,仍始終握著長劍,準備迎接師父的最後一擊。

師父望著她的眼睛,她半分不肯退卻:“師父……還有……最後一招。”

最後是師父退卻了,他高高舉起的手掌顫巍巍地放下,他說她過關了,可以下山了。

不二摩訶陣,其實只有師父一個人。弟子們只有接到任務才可以下山,如果想強行下山,就得破這個陣。

四十年前,三師兄和四師兄聯手破了此陣,只為了把血灑在戰場。

四十年後,她拼盡全力破了此陣,只為了一個放不下的人。

師父那天說,走吧,以後生死再與師門無尤。

王九下山,是叛逃師門。她下山,是出師。

他們都殊途同歸。

回不去家的那個人,不止有王九,還有阿暮。

即使如此,她跌跌撞撞地下山時是歡喜的,她想見到他,只要他還記得哪怕一點點,只要他還有半分過去的影子,她都可以毫不猶豫地跟他走。她是鐵了心斷了所有後路,要跟他走的。

阿暮的眼淚跟雨水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裏是溫熱,哪裏是冰冷。

她走了那麽遠的路,孤註一擲放棄了所有,可是他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王九的身影倒映在阿暮褐色的瞳孔裏,和眼底的故人重疊,又迅速分開成兩個遙遙相望的個體。

如果師兄已經回不來,那小師妹也不必存在。

她決定殺死過去的自己。

王九一把拎起阿暮,高高地舉起,像舉起一只小貓。他的目光晦暗不明:“你那麽想死嗎?”王九擡頭望見的,是一雙氤氳的眼睛。一滴溫熱落在了他的鏡片上,時隔三年的眼淚,還是沒能落到他眼底。

阿暮懸在半空中,摁住王九托在自己身前的雙手,不知道在說給王九,還是自己聽:“小時候,師父總是說,出家人要慈悲為懷,下手不可狠絕。不到萬不得已,都要給對方留一線生機。但有人總是不聽,每一次動手都容易過激,不是見血就是見骨。為此,被師父罰了不知道多少次。”聲音逐漸變低,像在低聲哭訴:“只有那個人陪在自己身邊時,一切才不會失控。”

王九心裏一緊,繼而用力把阿暮往遠處狠狠一甩,大吼道:“那不是我!”

阿暮被甩至半空,方才癱軟的四肢忽然伸展開來,一個轉身,單手撐地,穩穩地落在了地面。

阿暮右手從左手袖袋處取出五枚銀針,迅速紮在了自己身上的對應穴位,以傷痛反噬為代價短暫地封住了自己的痛覺。

她在王九震驚的眼神中擡起了滿是淚水的臉,面色如冰,眼神森然。

“總被師父罰的那個人……”

“是我。”

阿暮以極快的速度沖上前,拳腿並用卸掉王九的攻擊,迅捷的身姿配合一把靈巧的匕首,像蛇一樣在王九身上咬噬。

“前胸。”

她知道自己做的飯不好吃,所以不需要有人誇。

“肋下。”

屋檐上的風很大,看一夜星星一定會著涼。

“脾。”

大雨天撿來的那只小黃狗養在柴院裏,早就變成了老黃狗。

“肺”

親手做的那只竹塤早就被蟲蛀壞了,聲音難聽得很,也不必再吹。

“肝。”

山下市集裏賣花的小姑娘很有出息,去了很遠的地方讀書,再不會有人追在身後喊:“大哥哥,給心上人買束花吧。”

“腎。”

晚空下,再遇那雙眼,沒有小姑娘再紅了臉。

“……心。”

這世上沒什麽青山不改,也不會有暗恨難眠。

王九直挺挺倒在地上,傷口鮮血汩汩而出,眼神裏的光一點點潰散開。他看著天空,幾只烏鴉尖叫著奔逃,恰好擋住了烏雲縫隙裏透出來的那一點昏黃的光。

阿暮一身冷冽卓然而立,赤紅沿著匕首的刀鋒往下滴落,滴答……滴答……

那不只是她師兄,

那還是她青梅竹馬的戀人,

只是他不記得了。

你說,這人間多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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