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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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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時春

阿八不喜歡自己的名字,感覺人人都成了啞巴。

但他也沒有抱怨的資格,因為師門裏每個人的名字都這麽隨意。就連原本有自己姓名但半道出家的二師兄五師兄,也被師父強行賜予了阿貳阿伍的昵稱。

阿八只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師父給了一口飯吃,他就成了阿八。

師門裏好多這樣的孤兒,只有阿八額外珍惜自己的命運,所以他把自己吃成了一個兩百斤的胖子。

其實師門裏幾乎每個人都會在外面偷偷開葷,師父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阿八這樣的實在讓師父忍無可忍。

師父第二十次懷疑阿八偷吃紀嬸的燒雞時,把他鎖在禁閉室,罰他跪一晚上。阿八真的很委屈,他一直是最聽話的那個徒弟,師兄們每次下山偷吃,叫他,他都拒絕。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吃素也長這麽胖。

那天他跪在佛祖面前委屈地直掉眼淚,窗戶忽然被打開了,一個嬌小的淺藍色的身影翻了進來,遞給他一只還熱乎著的燒雞。

“反正老頭也誤會你偷吃了,不真的吃一只,多冤枉啊。”小師妹撇撇嘴,“我特意去市集給你買的,跑得很辛苦哦。”

阿八才不信呢,他倒是第一次知道紀嬸的燒雞去哪了。

但那天他還是很感動,第一次破了葷戒,抱著燒雞一口氣啃了個精光。

後來他長到了二百五十斤。

那年他十八歲,小師妹八歲——已經偷了紀嬸二十一只燒雞。

同樣是那一年,村長帶了兩個壯漢用擔架扛著一個農夫上山。那農夫因為喝多了在家打老婆,被正好下山采買的小師妹看到了,她打斷了那人一條腿。

那男人雖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也是一枚精壯的勞動力,村長帶著人上來找說法。

“大師,我知道你們門派一直護著我們村,我們每個人都承你的恩情。但你這個小徒弟戾氣真是太重了,哪能下手這麽狠呢,還是個女孩家家的。這人一家老小還得靠他耕地呢……你說說這……這……”

師父掃了躲在角落裏仍一臉倔強的小師妹一眼,不怒自威。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跪禁閉室。”小師妹嘟著嘴離開,很明顯不服氣。

師父讓五師兄從香火錢裏拿出了一筆醫藥費賠給男人,又道了許久的歉。村長見師父雖然態度誠懇,但半點沒有責罰小徒弟的意思,也是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

阿八當時就覺得完了,小師妹這不得被慣壞了。慈母多敗兒,師父慈不慈不好說,反正小師妹這會兒看著已經挺敗的了。

下一秒阿八看到九師弟蹲在傷者身邊,低頭湊上前悄悄說了句話,阿八通過唇語解讀道:“你再敢來,我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男人嚇得臉色蒼白,雙手並用著往外爬,給村長和兩壯漢都嚇了一跳。而九師弟退回到角落偷笑,兩個酒窩藏不住狡黠。

那年王九只有十六歲,芝蘭玉樹,翩翩年少,

但蔫壞。

阿八覺得師門完了。

師父其實不太懂養孩子,每個徒弟都對他又敬又怕,他也不擅長表達感情。但他會慣孩子。這個孩子以前是王九,後來是暮拾。

阿八天資不行,他跟六師兄的武功在師門裏排倒數,偏偏他還有個比他只小兩歲,但天資異稟的師弟。一前一後,更顯得自己沒用。

六師兄安慰他,師兄弟之間不能只在意功夫,有時候也要看看外表。於是他更抑郁了。

阿八覺得王九肯定有八百個心眼子。他雖然總是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表現得很乖。會哄得師父很開心,會舌燦蓮花讓香客多多掏錢,也會對著師兄們畢恭畢敬——不過較量之時從不手軟。

但阿八知道他是最六根不凈的那一個。他厭倦師門清苦的生活,總是貪戀塵世繁華。阿八發現過一次他下山賭錢,但他拿錢買了兩斤豬蹄請阿八吃。阿八覺得王九挺渾的,自己做了錯事,還想誘惑別人破戒。

後來小拾出現了,阿八覺得王九還行。

那才是個真正的混世魔王。

王九只作自己,小拾作別人。

兩歲開始招貓逗狗,初見雛形;五歲把九師弟買給她玩的炮仗丟到了二師兄的被窩裏,氣得老人家拿著拐杖追了半座山;八歲開始學會懲奸除惡,但次次下手狠辣導致後患無窮;十二歲的時候出落成一個美人坯子,然後戳瞎了村莊裏一個老色胚的眼,雖然對方全責。

十五歲……阿八想到這就一拍大腿。十五歲的時候真是天塌了,她開始犯色戒了!

十五歲的小師妹像一只張牙舞爪的老虎,誰路過都能挨上兩爪子,但王九只要一伸手,她馬上收起所有爪牙,靠在他身邊,臉紅得像顆櫻桃。

阿八向來遲鈍,當他都註意到的時候,這兩人眼神都快拉出絲了。他覺得師門完了,這次真完了。更可怕的是,師父繼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二師兄,我覺得這個門派不太正經。”

“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頭子就不是什麽好人!想當年他騙我拜師的時候啊……”阿八忍住了沒吐槽二師兄比師父還要大十歲的事情。

“五師兄,我覺得這個門派不太正經。”

“八師弟。”五師兄微笑著,淡淡然撫摸著阿八的光頭,“你這是開悟了啊。”

“六師兄,我覺得這個門派不太正經。”

“我承認我昨天找借口給豆腐西施送了兩筐菜,但你也不用這麽上綱上線吧?”

“七師兄,我覺得這個門派真的不太正經,真的真的。”阿八已經吐槽到疲憊。

“哦?”七師兄忙著刷鍋,“人家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動情是什麽稀罕事?”

“那我也跟她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啊,她怎麽沒對我動情呢?”

七師兄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把刷鍋水端到了他面前。

愛情真是一個讓阿八搞不明白的東西,小師妹難得地收斂了兩年,師門所有人過了兩年消停日子。然後她十七歲了。

阿八每當想起三年前發生的事,他的胸口就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痛苦得說不出話,卻又無處可發洩。

那天九師弟渾身是血,師父勃然大怒。他和六師兄上前阻攔被師父用內力震開,倒在地上動彈不得。只有小師妹明明承受了師父好多下攻擊依然死死抱著師父的腿不撒手,她吐的血把師父的褲子都染成了紅色。

二師兄拄著拐杖到來,跪在了師父面前,師父似才清醒過來。

下山采買才趕回來的五和七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小師妹傷得很重,但她是真的倔啊。第二天醒來她什麽也不顧就往外走,她說他一定受了很重的傷;她說她以後都會聽話,只再允她任性這一次;她說求求師父,不要讓他死。

師父說,

忤逆師長,罰三十戒棍。

所有弟子跪了下來求情,都沒有攔住師父親自執刑。

碗口那麽粗的棍子啊,打了二十一下就斷了,不過小師妹的腿也斷了。阿八一開始還沖上去擋了一下,被師父一腳踹走。

阿八皮厚,只躺了三個月。

小師妹躺足了一整年。然後又養了一年,練了一年。

小師妹動彈不得的那段時間,師兄們請了紀嬸來幫忙照顧,紀嬸在小師妹剛被撿回來的時候就照顧過她,拿她當半個女兒。看見了小師妹的傷勢,她幾乎哭背過氣去。

然後就在師父房門口開始罵,天天罵,什麽難聽罵什麽,直把師父罵去閉關。師父閉關前派了七師兄去做任務,算是讓他逃過一劫。

因為紀嬸開始罵他們幾個師兄,說他們孬種,做師兄的連小師妹都保護不了。紀嬸每天除了照顧小師妹就是站在大家門口罵,還挺講規律的,二五六八轉著圈罵。幾個武功高強的大男人一點辦法都拿不出來,其實他們心裏都知道,紀嬸罵得全都對。

後來是小師妹喊她別罵了,太吵了。

小師妹躺著的那一年,只說了那一句話,看來是真嫌吵。

其實在出事之後的那三年裏,小師妹一共也沒說過幾句話,她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阿八經常去看她,每一次她都靠在窗前,悵然若失地看著遠方,一言不發。她的生命被付之一炬,只留下無解的煎熬。

小師妹走的那天,倔強地笑著,她說自己是去執行任務了,經書和武功,她至少會搶一個回來。

其實所有人都清楚,她大抵是不會回來了。

後來一個初春的清晨,阿八一如往常在門前掃著夜晚堆積的塵埃,擡眼看去,纖細而又熟悉的身影立在門前。

她笑得一如離開那日,倔強又憂傷,說自己完成任務回來了。

雨濯春霽,萬物和光,可她是去歲的雪,不應來到這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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