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樂

烈火四散吞噬，濃煙沖天而起，人們四處逃竄。

王九靜靜站在遠處，看著自己的傑作。

接二連三響起的沈悶撞擊聲伴隨著汽車的刺耳鳴笛，是他安排的人為車禍，死死地封住了路口。

他用皮鞋輕輕踏著節拍，一、二、三、四……他在心裏跟自己打了個賭，女人會在著火後五分鐘內從窗口逃出來，如果那樣的話他就獎勵自己一只缽仔糕。如果超過五分鐘，那就吃半個。

他相信她的本事，卻低估了她的執著。

第三分鐘時北側被封死的窗戶被打開，他就知道任務失敗了，這群人居然聰明到沒有用他準備好的燒烤架。但他並不覺得有多遺憾，這個任務本來就不夠時間籌備，又沒有直接的收益，能鬧得他們頭痛一場已經是自己的本事了。

他吩咐A仔通知弟兄們都撤退，不要讓人抓到把柄。路口只留下幾張生面孔繼續搗亂，能讓傷害更大一些也是好的。而他叼起煙斜靠在拐角的紅綠燈處，繼續數著數字。

第十分鐘時，架勢堂的二十來人都順利從三樓逃了下來，平時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如今都狼狽不堪，王九覺得十分好笑。

接著是他們的老大Tiger，再接著，咦，這個臭小子怎麽是飛出來的？

不是吧！王九心想，居然讓女人斷後？這些人可真夠沒種的。

腳下的拍子越來越慢，心裏的不安愈演愈烈。十五分鐘了，怎麽沒人再出來了？這些人在急什麽？

指尖的猩紅蔓延下來，王九的手被燙得一顫，他狠狠罵了一句，然後用力踩滅了還在燃燒的煙蒂。

他邁著自以為悠哉的步伐一步步往火場後方走去，卻不自覺大步流星起來。

“讓開！”

王九暴躁地推開圍觀的人群，發現大家都在盯著二樓的方向。熟悉的人影趴在窗臺，碎亂的頭發汗涔涔地貼在臉上，面色蒼白如紙。修長的手緊緊抓住一個掛在墻上的女人，緩緩把人往下放，到了實在支撐不住的高度終於松了手。

女人摔在了地面，馬上被好心人搬到空曠的地方，遠離大火。而阿暮卻暈倒跌回了屋內。

王九下意識地往前踏了半步，然後理智讓他定身。奇怪了，自己為什麽會有一瞬間想要救她？因為她與自己的過去有牽扯麽？可過去將他碾軋成泥，他的血肉破敗不堪，他的靈魂朽木成灰。

王九握緊了拳頭，小臂漲起青筋，眼底神色陰寒透骨。他不想救她，他希望她死。

過往呼嘯而過，這世間萬物枯榮有序，唯有他被丟失在時間的縫隙裏。既然選擇在黑暗裏重生，那又何必有光。

王九站在原地，擡頭看著那扇窗，他期待一場震耳欲聾的轟鳴，掩蓋自己所有膽怯。

他真的聽見了轟鳴，只不過是摩托的。

王九眼看著女人因痛苦蜷縮在他人懷裏，渾身傷痕遍野，感覺內心的躊躇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他自嘲地笑笑，後退幾步把身影藏匿在人群中。

帶他沈淪的人沒死成。

他只好多留一夜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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