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皮餃

關燈
魚皮餃

燕芬是土生土長的城寨人,他爸的小飯店在龍卷風到來之前就開著了。燕芬自小在店裏幫忙,還沒學會寫字的年齡就已經熟練掌握了包魚皮餃。

外面的人看城寨如妖魔鬼怪,但燕芬早就習以為常。香港到處有這些灰色,城寨只是更為集中罷了。

但他們有龍卷風,一個在灰色圈子裏呼風喚雨,地位舉足輕重的男人。她沒有真正見識到,她認識龍卷風的時候,對方已經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居委會主任了。

她是從別人嘴裏聽到的點滴。

小時候信一和十二少總在打完架後來店裏買一碗魚蛋,兩個小屁孩蹲在門口,一邊吃一邊聊今天自家大哥又出手了,教訓了哪裏哪裏的混蛋。

燕芬的同齡人不多,但城寨長大的孩子,有點出息的都搬出去了。剩下的都是出不去的,不少人選擇把根生在了沼澤裏,等待著慢慢腐爛。

她和十二差不多大,比信一要小上兩歲。這個年紀的□□城寨到處都是,可唯獨他倆身上有生機勃勃的光芒。燕芬喜歡看他倆鬥嘴,聽他們說外面的事情,好像自己也溫暖了起來。

四仔身上的光芒最為耀眼。

四仔離開城寨出去發展的那天,燕芬覺得自己的世界失去了太陽,後來他如破敗的布娃娃被龍卷風救了回來,從此烏雲蔽日。

燕芬搟著魚皮,偷偷瞄了眼坐在店裏吃東西的少女。龍卷風新撿的,聽說是阿柒的家人,現在在幫四仔做事。

燕芬打量著少女的穿著,湖綠色的衣服看著像是電影裏愛穿的長旗袍,但並不修身,從腰部處就分開岔來,更像一件款式別致的外套。寬松垂墜的長褲是絲質的,側邊縫著一連串的小花。

那明明都是自己的舊衣裳,卻被裁剪出嶄新的模樣。

眼前的少女青絲如瀑,她擡手撥動耳邊的碎發,露出嬌俏的側臉,看起來柔柔弱弱,女人都會心動。

燕芬記得她叫阿暮,頭次聽信一說起的時候,燕芬還以為是阿moon。她認得的英文單詞不多,moon是其中一個。她覺得這個詞很美,清冷又憂傷,就像阿暮一樣。

燕芬發現看見阿暮托著腮,目光直勾勾看著自己,像在端詳什麽物件,但眼神清澈,絲毫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你長得好漂亮。”阿暮解釋道。

燕芬楞了一下,她其實是知道自己長相清麗的,十六七歲時總有小混混調戲她,說她是魚蛋西施。但在城寨裏一個女人被誇長得美,並非什麽好事。

後來四仔路過,把那些小混混狠狠揍了一頓,燕芬才清靜下來。

還沒來得及回應阿暮,一道爭執的聲音從後巷傳來,燕芬表情冷了下來,她聽出來這個聲音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姐妹阿麗,還有她那個賭鬼男朋友。

“你別拿我的錢啊!你把錢拿走了我怎麽養孩子!”塗著妖冶妝容的阿麗一邊死死拽著錢包,一邊護著自己肚子。

“放手啊賤人!我都讓你打掉了!生什麽孩子!”男人氣急敗壞,準備上手推女人。

燕芬拿著搟面杖沖出來,對著男人胡亂揮舞,把阿麗護在背後。

燕芬:“你還是個人嗎?阿麗肚子裏的難道不是你的孩子?你就這麽對自己女人和親骨肉?”

阿麗抱著錢包,癱在地上哭泣。

男人被搟面杖嚇得後退了幾步,看清不過是又一個女流之輩後開始兇狠起來:“養孩子多花錢啊!不如乖乖把錢給我,老子馬上就要轉運了!”說著沖上前一把奪過燕芬手裏的搟面杖,向著她的腦袋就兇猛砸去。

燕芬眼睛一閉,痛楚卻沒有如預料般到來。

男人的右掌被扭斷,掌背直接與小臂貼合,斷折處清晰可見白骨。左腿被阿暮踩在腳下,小腿脛骨處一片血肉模糊,左手掌心一個血洞。

燕芬看見阿暮的雙指還在往下滴著血,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生生戳穿的,

巨大的痛苦讓男人發不出聲音來,只從喉嚨聲音發出嗚嗚的呻吟。

“滾。”

男人拖著殘軀瘋狂想往外爬,此時一道人影卻沖了上去摟住他。

阿麗:“阿強!阿強你沒事吧?”轉頭對著阿暮,妝容哭花了一臉,“你是誰!你為什麽打我老公!”

燕芬氣不打一處來,沖到阿麗跟前:“你也瘋了嗎?這個男人有什麽值得你護著的?你自甘墮落就算了,孩子呢?你跟他一起能平安養大孩子嗎?”

“有什麽不可以!大不了生出來跟著你賣魚蛋啊!我自己願意的你管得著嗎!”

燕芬氣得手抖,決定再也不管阿麗死活,一把拉過阿暮回到了店裏。

“對不起,阿麗她……明明是你救了我們。”燕芬氣得抹眼淚,有點手足無措,卻見阿暮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我打那個人只是因為他不是好人,沒有想拯救他人的命運。她放不下是她的選擇,不是誰的錯。”阿暮掏掏口袋,“對了,剛才魚蛋的錢。”

燕芬聽著阿暮輕柔的語句,心裏沒來由地一顫,好像灰蒙的天空映出來一束光。原來她在烏雲下躲了這麽久,只是為了有人告訴自己,放不下本身不是錯。

她心裏萌發了一顆種子,這也許不會是任何人的花,但燕芬想看到它的綻放。

“不用了。”燕芬笑起來眼睛彎彎,“我幫你記在四仔賬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