懼天光

信一感覺自己像一朵蘑菇。

他坐在城寨門口的臺階上，撐著阿柒給的雨傘，傘上是細碎的小雛菊，摩托車停在一邊。

說好的要下雨呢，這麽稀稀落落的兩滴也能叫雨麽？

信一擡起手看了一眼手表：九點二十分。

阿暮那個家夥跑哪裏去玩了？打算幾點回家啊？信一覺得自己像個老媽子。就因為答應了阿柒要等阿暮回來，他甚至拒絕了十二少邀請的酒樓聚餐。

他看向左手邊，順著那個方向過去，兩條街外就是陳記酒樓了，那家的乳鴿真的很出名哦。

都怪阿暮。不對，應該怪王九。

信一想象不到王九失憶前是什麽樣，阿柒和阿暮都絕口不提，但能讓他們心心念念的，怎麽都該是個好人吧。信一認識的王九跟“好”字是不沾邊的，甚至跟“人”字也不太沾邊。笑起來讓人想打，下手又狠辣無情，很多人都怕他。

也是因為他瘋瘋癲癲的樣子，大家雖怕他，卻沒人敬畏他。這樣的人也曾經懲奸除惡，幫老太太擔水桶？信一想，如果十二少或者四仔失憶了，肯定不會變成王九這個樣子。

阿暮也是個很奇怪的人。她是被師兄們寵著長大的，武俠小說裏這種小師妹的設定，不都是天真爛漫陽光開朗麽？至少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不覺得這些詞跟阿暮能掛上鉤。她好像什麽都不怕，又好像什麽都害怕。

每一次對阿暮的好奇都不知不覺，他好像緩緩陷入一個黑暗的深淵，萬物寂靜，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

“信哥！壞了！”一個城寨的屬下開著摩托疾沖過來，信一把傘一偏，擋住揚起的塵土。

“陳記酒樓起火了！十二少和Tiger哥都在裏面！”話音未落，信一已經一把丟掉雨傘，跨上摩托疾馳而去。

兩條街的距離很快就到了，酒樓在轉角的小街上，消防車和救護車尖銳的聲音就在耳邊鳴繞，但三輛車好巧不巧地擋在路中間，讓救援人員無法靠近。信一到的時候，救護人員正在跟車主爭執。

“不是我不讓，這個交通責任還沒判定呢，我不能動事故現場啊！”

信一聽到無賴的聲音，心裏暗罵，果然有人故意搞事。

他看見陳記酒樓下面已經圍了不少人，火焰已經把這棟三樓小樓包裹，十二少和Tiger哥都在樓下。他們臉上身上不少煙灰，看起來有些狼狽，可沒有受傷。可是兩個人都一臉焦急，十二少急躁著吼叫著讓人去街道口把攔路的三輛車擡走。

“十二！你們沒事吧？”信一開著摩托沖到二人身邊。

“信一！阿暮還在上面！”十二不安的情緒在看到信一的瞬間釋放開來。“外墻都燃起來了，梯子也架不上去……阿暮她、她…”

信一腦子一瞬間空白：怎麽回事，阿暮怎麽會在這？她怎麽會還在火災現場？

但他迅速冷靜下來，雙手緊緊握在摩托把手上：“窗戶在哪頭？”

“樓的背面！但是全是火，腳手架也燒起來了……”十二少手足無措地說著，信一只聽到了背面二字就騎著摩托往後沖。

南面的外墻搭著腳手架，已經全然被火焰吞沒，一個女性傷者躺在地上，路人正在熱心地給她餵水降溫。

“別管我，快、快救救那個女孩子。”傷者低聲的話語觸動了信一的神經。

“那個女孩子在哪？”信一急沖沖喊道。

“她把我、我從…二樓的窗戶放下來，然後就松、松了手…”

二樓的窗戶！阿暮現在一定還暈倒在窗戶邊。

信一開著摩托在燃起的腳手架縫隙裏穿梭，發現二樓的窗戶跟架子之間有一片空隙，那一堵墻因為架子的阻擋反而沒有燃起。信一急得兩眼通紅，把摩托車的馬力開到最大。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直接沖上了墻，在摩托因為重力將要下墜的那一刻，他沖著窗戶的方向縱身一跳，總算是夠上了窗臺。

窗臺的金屬軌道已經被燒得通紅，信一感覺自己手心正在被融化，他忍住劇痛用力向上一攀，跟著一個翻滾進到了二樓。

漆黑的煙霧直往信一眼睛鼻孔裏鉆，他屏住呼吸，用盡全力睜開眼睛。阿暮軟綿綿地癱在窗戶前，一只手還搭在窗邊，雙眼緊緊閉著，表情十分痛苦。她背上有一道豎條狀的燙傷，衣服被融化得黑乎乎，跟血肉粘在一起。信一推測她是從三樓貼著墻壁爬下來的，墻面和架子間的縫隙過窄，無法避免地受了傷。

順勢看去，腿上還死死壓著一根被燒落的房梁，信一判斷這應該是在阿暮因煙霧暈倒後才掉下去的。但這劇烈的疼痛沒有喚醒她，又或者是疼醒了，但是動彈不得，無人可呼救。

信一忽然覺得心臟一緊，那份疼痛從他心底上湧，堵在咽喉處，嗚咽地發不出聲。他拼了命一般把房梁推開，解救出少女血淋淋的雙腿，然後把人扛在了右肩上。信一翻身而下，在著地的一瞬間身子向左一傾，用左側的身體緩釋地面帶來的沖擊。

沈重的撞擊疼得信一齜牙咧嘴，慣性將阿暮從他身上摔下，他顧不得疼痛連忙一把抱起她。

阿暮很輕，讓信一想起城寨裏的風箏，晚風一吹起，就於月光下輕懸而上。他有點害怕天亮了。

信一感受到人群裏的目光，他擡頭，視野中只餘一個赤褐色的背影，兩側人聲鼎沸，唯他煢煢踽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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