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螢火

不知道是誰多嘴告訴了七師兄自己受傷的事，阿暮結束了今天的工作就被四仔趕去了柒記冰室，說是阿柒一早托人帶了話，給阿暮做了些好吃的，讓她忙完記得去。

對於阿暮住在四仔辦公的地方這件事情，阿柒是很不滿的，他說男女有別，全然忘了阿暮從小生活在男人堆裏這件事情。但是沒辦法，城寨寸土寸金，能有一個單獨的房間還不收租這件事情沒法讓人拒絕。阿暮沒有說其實是收租的，只不過被四仔從工資裏直接扣了。她怕阿柒會拿刀砍四仔，這樣自己的工作量會加大很多。

進店的時候龍卷風已經坐在那吃叉燒飯了，信一在櫃臺看著賬本。龍卷風示意阿暮過去跟他坐一桌，阿暮很想提醒他年紀大了該吃得清淡些，想了想還是沒有多嘴。

阿柒很快端上來煲了一天的魚羹，還有幾個可口小菜。阿暮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從六師兄開始的幾個徒弟都是在繈褓時就被撿到，只吃素會影響不良，於是師父把門派的飲食改成了魚素。平時會拿著後山種的菜去市場換一些將死的魚，然後擔到誦經房裏讓二師兄對著魚念往生咒。二師兄念咒的時長取決於魚的求生意識，念個通宵的事情也是存在的。所以這個往生咒有時候會摻雜著一些不凈的字眼。因此阿暮一直覺得自己從小吃的都是死不瞑目的魚。

“七師兄，這魚死之前……是活著的吧？”

“傻丫頭胡說什麽呢，魚在下鍋前就自斷經脈了呀。”

師父是正統的佛門弟子，食素、念經、試圖普度眾生。但在三個徒弟去世以後，對師門中人的教導方式就發生了改變：是否真心信佛無所謂，每天按時誦經修課就好；吃不吃素無所謂，不要在門派內碰葷腥就好；五師兄教導大家：“總之一句話，在師父面前要學會裝。”

因為心態的變化，所以在撿到阿暮這個女兒家的時候師父也沒有把她送給農戶，而是親自將她養大，又拜托了後山種菜的大嬸幫忙看顧。

所以在師門的時候幾個師兄妹們早就達成了共識：背著人吃的葷都算素。阿暮很清楚阿柒並不在乎自己是否破戒，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提醒自己，不要留在這，要早點回家。

可是他自己為什麽不回家呢？阿暮看著街坊鄰裏跟阿柒嘮著家常，他摸著方嬸的小兒子圓圓的腦袋，誇他又長高了。

煙火氣。

阿暮想到了這個詞，師門的日子到底清苦，雖有香客來來往往，卻誰與誰都沒有瓜葛。自師父閉關越來越多，性子愈發冷僻，幾個師兄妹之間只擁有彼此。

那天晚上阿暮守著阿柒收拾店鋪到淩晨，等所有人離開，她問他：“七師兄，你為什麽不回家。”

七師兄像小時候一樣摸摸她的頭發，笑嘻嘻地說現在城寨才是他的家。

那陌塵山的家人呢？阿暮沒有問出口，她突然有些害怕得到答案。心裏有個清晰的聲音告訴她，不肯回家的人，不止七師兄一個。

茶水傾瀉的聲音喚醒了阿暮，擡眼是龍卷風給自己倒著茶，他的手微弱地抖動了一下，卻被阿暮看在眼底。

“你很厲害哦。”龍卷風像誇獎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王九在果欄躺了兩天，大老板還以為是自己下手重了。”擡眸看著阿暮，等著她的反應。

“那個大老板……經常打他嗎？”龍卷風很意外聽到這樣的回覆，低下頭，慢慢點起一支煙，“大老板為人冷酷無情，剛愎自用。王九很有能力，大老板自然提防他。”

聽到熟悉的名字，阿柒停止了跟鄰裏寒暄，走到阿暮旁邊坐下。

“要不你回去跟老頭說，那本書被我燒了？就當完成任務了。”

“七師兄，老頭是老了，不是傻了。把二五六七八師兄的膽子都借給你，你也不敢燒他的書啊。”

“那就說你找不到人唄，老頭也不能自己跑來看一趟吧？”

“幹嗎一直這麽說，你怕我拿不回東西麽？”

“我怕你拿到的，不是你想要的。”

“……”

龍卷風觀察了一下二人的神色，很主動地起身走到信一身邊，假裝陪他看起賬本，一大一小兩個人的目光卻始終盯著師兄妹二人。

阿暮忽然擡起頭，目光幽暗不明，神色希冀地望著阿柒：“如果果欄不是家，那城寨可以是新的家麽？如果我把他帶回來，你會原諒他嗎？”

阿柒輕嘆一口氣，繼而露出溫和的笑。

“好啊，你帶他來，我請他吃叉燒飯。”

阿暮雀躍地從座位彈起，徑直往門外跑去。

不記得也沒關系，少年人的心是長滿勁草的原野，烈火燒盡，風來又生，還是遍地張揚的生命。

你我本應有來日方長，而不是大夢一場。

阿柒遠遠看著少女單薄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目光盡頭。他從櫃臺裏拿出一把傘，放在信一手邊。

“晚上會下雨，你替我在門口等等她，你們年輕人，能說到一起。”

阿柒想起女孩小時候，在樹林裏抓到一只螢火蟲，卻歡喜地叫著那是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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