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時雨

王九招呼著手下們開工，油麻地的這條街在上個月的□□火拼中，剛由勝方大老板接管，有不少人還不服管理，所以他親自出來盯著小弟們幹活，順便看看誰敢鬧事。

本就是暮色四合的時分，又偏偏來了一場雨，天色飛速地暗了下來。王九穿著一件花襯衫歪斜地靠在巷尾，小弟替他撐起一把通體漆黑的傘，遠遠看起來也十分醒目。手下們拿著棍棒砍刀等工具，挨個鋪子恐嚇過去，倒也是無驚無險地從街頭順利收到了巷尾。

王九抽完不知道第幾支煙，百無聊賴中竟覺得雨聲也有些好聽。記憶裏好像有雨水落在竹葉的畫面，他楞了楞神，繼而晃了下腦袋，似要把這突然竄出的記憶碎片甩出去。

這是他來到香港的第三年，他也僅有這三年的記憶。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屈指可數，他也從未想要了解過去。一個成大事的人是不需要背負過去的，只要往前看就好。他不知道從哪部古惑仔漫畫裏看到的這句臺詞，並以此為自己的江湖準則，莫名地有些積極向上。

一條街的鋪子都關上了門，手下們聒噪的聲音忽然安靜了下來。

王九嗅到了一絲慌張的氣息，他挑了挑眉，看見巷子的那一頭站著一個撐著傘的身影。什麽也不做，就那樣直直地站著。在此刻的情境中卻很明顯是擋道的意思。

傘擋住了她的容貌和神情，大雨也讓她的身形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個高挑窈窕的女人。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和絲綢長褲，有些武俠漫畫的意思。王九大聲地笑起來：“哪個幫的？居然派女人來惹事？你以為你穿成這樣就真的能打啊？”

手下們女人見得多了，但都是夜場的鶯鶯燕燕，哪碰上過這等架勢，恍然間以為是自家九哥惹的什麽桃花債，一時之間竟不敢上前。聽得王九調笑的聲音，才知道此人與王九無關，這才松懈下來。

其中一個膽子大的越南仔竟然湊上前，試圖把女人的雨傘扒開。“小妹妹何必遮著呢，給哥哥看看你長什麽樣，要是夠漂亮的話……啊！！！”女人右手持傘，身形紋絲未動，左手飛速以纏繞的姿勢攀上此人的手臂，仿佛一條靈巧的蛇。伴隨著一聲慘叫，女人已卸下了他的肘關節，又順勢一掌將他擊出老遠，整個人狠狠撞在墻上。

所有人都被這突變嚇了一跳。

“你真的不記得了？”自然得像在問候故人。

王九疾身上前時迎接的就是無端端這麽一句，女人將傘後仰，露出臉來，意外的美貌與青澀。一雙黃褐色的眸子憂傷而深邃，像濃得化不開的黃昏。

後來王九回憶起那雙眸子，他清楚那場黃昏的暖陽曾經照耀過自己，可他當時忘記了，再後來太陽落下了，再也沒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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