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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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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最後一抹落日餘暉沈入天際。

身側是呼嘯而過的風聲,一閃而過的宮墻,滿目的喜飾紅綢都黯淡了下來。

被他圈在懷中在馬上疾馳,堅實有力的胸膛貼著她的背,遒勁的腰腹裹住她一縷纖約束素,男人雄渾的氣息將她一寸寸包圍。

這樣的場景,洛朝露連夢裏都未曾做到過。是不敢,亦是不能。

她應當清醒,卻不想清醒。

洛襄熱熱的呼吸拂過她泛著薄紅的面頰,他的聲音風輕雲淡,問道:

“既不是你的心上人,為何要嫁給他?”

朝露自被逼婚以來,她一直用無數個理由來說服自己認命。無非如前世那般重來一回。

既然嫁不了最喜歡的人,無論嫁給戾英,還是嫁給李曜,都是為了在亂世求生,其實也無甚分別,無甚所謂。

可此時她面對洛襄,竟一個理由都說不出口。

朝露咬了咬唇,最後低低道:

“我想與大梁結盟。”

洛襄凝在胸口的一口氣終於緩緩呼出。

他入宮之時,見到她身著喜服,一步步走上玉階,朝她未來的夫君走去。

那一刻,他有過深深的遲疑。

因為他記得,在夢中的前世,她就是嫁給了大梁四皇子,坐在鳳鸞上,滿心歡喜地成為那個人的妃子,甚至想要做未來的大梁皇後。

嫁給他,是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心意?

夫妻成雙,琴瑟和鳴,本就是他洛襄此生可望不可求之事。

可她卻立在玉階不動,也遲疑了。

一剎那,他做出了傾覆天地的決定。一意孤行,違背了自入佛門以來所受的戒律。

不惜違逆,不計代價,走到她面前。

面對她驚愕的目光,他心知不該莽撞,應該謹慎選擇措辭,可他卻聽到自己的聲音,徑直問出一句“他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她當下就否認了,他便再無所顧忌。

又排除了一個人,他離那個不敢觸碰的答案,更近了一步。

“結盟有諸多辦法。”洛襄靜靜望著身前的她,目光如註,道,“只要你不喜歡,就不必嫁。”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洛朝露聽得鼻尖酸澀。

父王為她選了青梅竹馬成婚,三哥要她嫁人獲得依靠。前世是母親,今生是李曜,都以家事國事脅迫,威逼利誘她嫁人。

他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告訴她可以全憑自己心意,選擇嫁不嫁的人。

今夜無星無月,渺小的馬匹被巍峨宮墻所投下的龐大陰影盡數籠罩,一點一點淹沒在火燒般的漫天紅雲之中。

一支利箭撕裂了如血殘陽,直直落在馬蹄前,攔住了去路。

奔馳在宮中的紅鬃駿馬受驚昂首,及時停了下來。

朝露緩緩下馬,巡視一圈,望見無數道箭矢從王宮的崇樓玉宇裏竄出來。明晃晃的箭簇銀光映著血色落照,如烈火流星一般落在二人身旁。

心機深重如李曜,早在大婚現場布滿重兵。

她知道,只要洛襄一聲令下,這裏的萬千援兵就會沖過來為他而戰。他占盡兵力優勢,在王庭壓制李曜,本是毫不費力。

可此刻,她看到了他目中的猶疑。

他不願開戰的原因和她願意下嫁的原因一模一樣,都是不想眼見烏茲王庭血流成河。

以他今日集結的兵力,強攻王庭亦是綽綽有餘,可他卻選擇以使臣和佛像偷渡潛入,盡可能避免正面開戰的傷亡。

佛子身懷金剛手段,亦有菩薩心腸。此為無量佛心。

浩大的夜幕沈沈壓在王殿的鴟吻之上。

朝露遙遙望去,身著玄青婚袍的李曜立在玉階前,朝底下高聲道:

“把她放下,我便止戰。佛子若不肯,我們在此地決一死戰,血染王庭。”

洛襄縱身下馬,擡起寬大的袍袖將她護在身後。他聲色端嚴,凜凜如霜雪,一語吹動她心:

“她不是籌碼,不能用來交易和算計。”

李曜微瞇著眼,薄刃般的目光掠過並肩而立的兩人,緊繃多時的唇角微微一抿。

他乃一國皇子,要嫁給他的高門貴女數不勝數。而他最中意的新娘,今日大婚竟當眾隨佛子離去,令他顏面盡失。

兵力不如人,新娘又悔婚,心頭恨意難消。李曜緊握成拳的五指指骨“咯吱”作響,忽而暴起,怒吼道:

“身為佛子,竟為了一個女人可以枉顧眾生,枉顧王庭上萬無辜之人的性命嗎?一旦開戰,今日這裏死的每一個人,都是佛子你犯下的殺戒,造成的惡孽!”

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天色完全沈了下來。

黑暗中,洛襄平視前方,錯開四面探尋的目光,搖了搖頭,面容嚴肅沈毅,厲聲質問道:

“城中梁軍已是強弩之末,兩軍相鬥並無益處,皇子何必要魚死網破?”

“要我放過其他人,可。”李曜冷笑一聲,摩挲著鑲繡龍紋的甲臂,忽而五指張開,身旁嚴陣以待的弓箭手得到他的命令,利箭對準了洛朝露。

“烏茲女王擅自逃婚,背棄盟約,怎麽能一點代價都不必付出?此一箭,解我心頭之恨。”

“佛子,你來選。”李曜唇角勾起,冷冷道,“你是救這王庭萬千眾生,還是救她一人?”

殺人誅心。

朝露明白了李曜的意圖,脊背上透出的冷汗霎時浸濕衣袍。

李曜的兵力不及洛襄,想要借此計逼迫洛襄就範。李曜掌殺伐決斷,兩世征戰,向來視人命為草芥,可佛子不能。

若洛襄選了她,便是要犧牲蒼生,自此背負殺孽深重的罵名。

若洛襄放棄她,李曜就是想要看她和佛子自此離心。

是為,殺人誅心之毒計。

一時間,偌大的烏茲王宮寂靜得恍若一座荒城,人語聲停了下來,無數道目光落在正中的玉白身影上。

千軍萬馬,萬馬齊喑,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朝露偏過頭,望見洛襄那張素來無甚表情的面容露出森然之色,夜色下濃烈的眉眼變得鋒利至極。

他也轉身,靜默地望向她。

在他無聲的凝望中,她看懂了他的抉擇,讀出了他的取舍。

他能來,嘗試救過她,就已經很好了。她已沒有遺憾。朝露垂下頭,在心底對自己道。

夜風拂過他寬大的袍袖,他身如玉山,巋然不動,緩緩閉上了黑沈的眸子。

再睜眼時,洛襄的眉宇已恢覆沈靜,吐出兩個字:

“停戰。”

朝露長長舒出一口氣,笑了。

幸好,他選了救這王庭萬人。若他選了她,他就不是她心悅兩世的佛子洛襄了。

朝露閉上眼,朝外走了一步,朗聲道:

“是我悔婚,有錯在先,不願牽連旁人。此箭,我自受。”

李曜睜大雙眼,青筋暴烈的手臂遏制不住地顫抖,忽而一笑,道:

“洛朝露,你就算死在箭下,也不肯嫁我嗎?”

朝露揚起下顎,雋秀的下頷線露出一道絕美的弧度,傲然一笑道:

“我已是烏茲的王,如果連我的婚事都不得自主,如何統領一國?”

洛襄方才說過,只要她不喜歡,就可以不必嫁。這一世,她有決定自己婚事的權利,她可以依照自己心意而活。

“王,不可!”鄒雲領兵拔刀上前,向她沖過來。

朝露揮手制住了他,面朝眾人,不懼聲色,高聲道:

“今日我甘願領受殿下一箭,以息殿下雷霆之怒。望四皇子殿下信守諾言,一箭之後,無論我是生是死,請殿下即刻退兵,不許傷我的臣民一分一毫,離開烏茲王庭。”

在場之人有烏茲文臣武將,亦有各國使臣,見此狀無不動容。

誰能想到,他們數年來一向嗤之以鼻的荒淫王女,竟然將他們視為子民,竟然願為他們甘受一箭。人群唏噓不已,更有人開始向飛揚跋扈的梁軍大聲叫囂,鳴聲鼎沸。

李曜身旁的弓箭手頓住,手心的汗已濕了弓弦,低聲請示道:

“殿下,是否放箭?”

另一親衛道:

“殿下金口玉言,若是就此罷手,我大梁顏面何在?”

李曜緊瞇著黑眸,指骨因太過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料到了佛子必會放棄她,卻沒料到她竟甘願受他一箭。

千萬人面前,他說過的話,不能收回,否則他大梁軍威何在,如何在西域立足?

她膽敢如此忤逆他,就該讓她嘗嘗被人當眾拋棄的滋味。讓她知曉,最後放棄她的人是她心心念念的佛子,不是他李曜。

可即便她對他如此狠絕,他也不想傷了她。此一箭算是小懲大誡。

“不要傷她,只作震懾。”李曜音色極冷,又令道,“若是見一滴血,你便提頭來見。”

弓箭手額頭冒汗,執弓的手抖了抖。行軍多年,從未得過主子如此詭異的命令。要他一箭取人性命不難,可要他向人射出不能傷及分毫的箭法,委實不易。

風滿庭樓,長天夜色,最後的晚霞宛若滔天烈火,燒盡天穹,美艷又壯麗。

玉階之下,朝露閉著眼,聽到箭矢破空而來的聲響。

那聲音很細,像是夏夜裏戛然而止的蟬鳴,又是指間錚錚崩斷的琴弦。她很熟悉,因為前世她亦曾聽過。

她靜靜地立著,靜靜地等待,直至幾滴猩紅,濺到了她的面頰。

朝露緩緩睜開眼,看到一抹凜冽的玉白擋在她面前,幹凈的袍角霎時被鮮血泅作深紅。

溫熱的血流漫過來,像是灼燒一般,刺痛了她的肌膚,她卻覺得渾身冰涼無比,四肢百骸被徹骨的寒意浸沒。

“洛襄!”朝露叫出聲來,撲了上去,看到那支本該射向她的箭刺中了他的胸口。巨大的錯愕將她的心一把攫住,她無助地問道:

“為什麽?……”

洛襄望著突然撲入懷中的少女,英挺的眉微微一蹙,好似她問了一個傻問題。

垂落的右手慢慢環住了她顫抖不止的肩頭,終是輕聲回應了她:

“因為,你也是我的眾生。”

佛渡眾生,亦渡一人。

世間若無兩全之法,他也不會因為眾生而放棄她。

如果不能選擇她,那麽,就代替她。

朝露楞住,大滴大滴的眼淚不受控地湧了出來,嘶聲喊道:

“醫官呢?醫官!”

一雙冰涼的手握住了慌亂的她。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聽好。”洛襄咳出一絲血,集中所有意志力,對她道,“城外,還有三支我的親軍,不是佛門中人,可以為你所用。”

“梁人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坐穩王位,需要利用北匈,兩相制衡……”

他似是支撐不下去,眼睫翕張,艱難地動唇繼續一一道:

“若是北匈人不來,梁人硬要逼你退位,你讓鄒雲護送回莎車。我於莎車王室有恩,定會善待於你。還有,莎車有我的私庫,足夠供養你的商隊和軍隊……無論你將來想做什麽,都可以去做……”

他到底還默默布局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朝露毫無心思聽他步步謀劃她一個人的將來,緊緊反握住他的手,道:

“我父兄的仇已經報了,王位我也可以不要,我的商隊可以賺很多錢。我只想去大宛國騎駿馬,渠勒國摘石榴,高昌國看佛像……之前都說過的,你陪我一起去看好嗎?”

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哽咽道:

“你和我拉過勾的,受封為佛子的時候要穿玉白的袈裟。你絕不會死在這裏!等你做了佛子,你所編譯的萬卷經書,會傳至中原,為萬世頌念。”

見他的眼眸正慢慢閉闔,朝露失聲道:

“你明明答應我三哥,要照顧我一生一世的。你是出家人,不能妄言!你若是食言了,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洛襄微微一怔,倏然笑了。他蒼白的唇角被腥血染紅,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她哭得好厲害。他從未見過,一向驕傲明艷的人,竟然也有那麽多的淚水。

他手指動了動,想要拂去她淌落的淚水,少女淚光瑩瑩的臉漸漸模糊了起來,他像是累極了,終於閉上了雙眼。

……

在場本是為佛子而來的多支軍隊大驚失色,紛紛拔刀相向,道:

“大膽梁人,竟敢傷害佛子。”

佛子是佛陀在世間的化身,傷害佛子,有如傷害佛陀。出佛身血,乃是佛門五逆罪之首,必墮無間地獄。

李曜亦被眼前突如其來的變故一驚。他沈下喘息不止的胸口,死死盯了一會兒那道被血色染紅的玉白身影,很快鎮靜下來。

“箭分明射偏了,他根本死不了。”他冷笑置之,道,“就算真死了……擋我路者,不要說是佛子,任是諸天神佛下界,我都殺得。”

佛子遇刺此事非同小可,親衛已是嚇得面如土色,對視一眼,紛紛跪地,諫言道:

“殿下,西域奉佛子為至尊,大軍震怒,正所謂哀兵必勝,今日兵力懸殊,我們還是先走為妙。”

李曜沈吟片刻。如今千夫所指,就算洛襄沒有下令,眼前這近萬大軍亦會佛子而戰,舉兵相向,針對他大梁。他之前離間的計策,算是失效了。

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李曜思定後,由親衛簇擁護送,速速離開了烏茲王宮。

***

是夜,烏茲王殿的寢宮。

帷幔上重重疊疊的喜綢都已全部撤去。燈臺上的大紅喜燭還未來得及換下,仍在燃燒。

夜色猶深,風來一動,燭火一明一滅。

前廳傳來刻意壓低的女聲,還帶著一絲哽咽:

“無大礙?無大礙怎麽還不醒啊?”

醫官跪了一地,面面相覷,不敢答話。

“退下。”

醫官如蒙大赦,擦了擦額鬢冷汗,疾步退了出去。

大門閉闔,殿內幽靜。

一道纖細的身影靠近,投在隨風垂落的綃紗帳上,如霧似幻。

朝露小心翼翼地撩開帳幔,螓首低垂,替榻上的男人掖了掖被角。她靜悄悄地坐在榻沿,身子微斜,一只玉臂支著下頷,倚在帳前。

鑲袖上垂下的絲絳隨著青絲微微拂動,細細的影子柔軟細膩,迤邐在他肩旁。

洛襄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你醒了?”

看到他醒來,少女面露喜色,微紅的眼尾尚有淚痕闌幹。見他眉頭緊鎖,她擔憂道:

“可是哪裏不舒服?”

洛襄微微頷首,因受了傷聲線有幾分啞,點頭道:

“是有一個難題。”

“什麽難題?”她撇撇嘴,面露訝異,“你是多智第一的佛子,還有事能難倒你?”

洛襄不動聲色道:

“歧城千佛寺有個比丘,要為你還俗。”

朝露眨了眨眼,覆在身前的雙手,慢慢攥緊。她沒想到他一醒來,說的卻是這件事。

她當然知道他提起的那個白袍比丘。

當時在那寺中,她以為是他從李曜手中救了她,還以為一早醒來就可以見到他,清晨從房中出來的時候特地換上一襲梨花白的衫裙。因受傷而慘白的面靨還輕抹了些許脂粉,提一提氣色。再以口脂點唇,如珠似玉,既有病弱西子三分嬌柔,又似飛天神女七分靈動。

一路在寺中,確實有不少年少的僧人頻頻回頭,偷偷望她。

結果她一看到玉白的袍子,卻認錯人了。為此還不得不提前出發往王庭,特地避開那個比丘。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洛襄在佛塔閉關,這種事,他怎麽會知道的那麽清楚?

此時,朝露因這份小心思而生了幾分心虛,抿了抿唇,別過臉去,囁嚅道:

“他要還俗,關我什麽事。”

她垂著頭,身子擋住了一方明亮的燭臺,只餘一點點火光穿過她發絲,在他的面龐投下。

光影漸漸變得昏沈,另有一絲隱隱浮動的暧昧。

朝露心緒難定,心頭狂跳不止,起身逃跑似地欲走。

袖上的絲絳忽而一緊。

她心跳一滯,回身隔著朦朧的紗帳望去。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雙黑眸亮得驚人。

“無關麽?”他面無表情,定定地望著她,呼吸有些沈,聲音卻很平靜,道,“他對你動了心,怎能算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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