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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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燭火倏忽一顫。

一滴滾燙的燭淚落了下來,凝在蓮紋的燭臺上,滿作一圈,化為一灘淚冢。

一陣風過,輕紗羅帳中也頓時暗了下來。

雕窗外大片大片的月色漏了進來,如碎雪一般覆滿洛襄清俊且蒼白的面容。

朦朧的光亮裏,他素來清越端持的聲音也飄忽不定起來,難以捉摸。

兩相沈默最是熬人。朝露回到榻沿坐下,看到他緩緩收回了拽著她袖口的手,目光仍在她身上定住不動。

她心頭更虛,不敢再看他,埋著頭,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勾著發絲,輕聲道:

“影響佛門弟子修行是很大的罪孽,不是嗎?”

洛襄點點頭,回道:

“毀人梵行者,永墮閻羅,不得輪回。”

她的雙眸陡然睜大,遽然從榻沿起身,垂落在他枕側身旁的絲絳撇開,離得遠遠的。

洛襄見狀,不動聲色地將她的樣子看在眼裏,心下有幾分失笑,仍是淡淡道:

“錯在他,不在你。既然自知梵行有損,他就該即時回頭。”

“是他自己為了你動了心,與你無關。若有罪孽,皆由他一人背負。”

朝露不解其意,開始認認真真地為難起來,小聲道:

“我不是故意要造孽的……我就是認錯了。我以為是你在那裏……”

洛襄撩起眼皮。

他沒想到這一回她招得這麽快。他沈了沈心,仍舊面不改色。

“原是認錯了……”他若有所思,凝視著她,道,“可那個比丘說,你有話要同我說?”

朝露楞了一楞,眼睫上下顫動:

“什麽話?我……”

她在他中箭那一刻,慌亂得口不擇言,該出口的,不該出口的,該許諾的,不該許諾的,都通通對他說過一遍。

管他當時是不是昏迷,可否聽清,她決不會再說一次了。

她不經意間流露的驚愕和赧然,洛襄全看在眼裏。他有幾分發白的唇角不可察覺地勾了勾,徑自道:

“你是不是想說,我中箭的時候,你想說的話,都已說完了。”

“但,那些你想做的事,難道不等你的心上人一道了嗎?”

朝露緩緩偏過頭,對上他清冽幽深的眸子,蹙了蹙眉。

洛襄看到她眼中的狐疑,輕輕咳嗽一聲,從榻上支起身子,淡淡道:

“是我唐突了。”

心頭燃起的火隨著燭光一明一滅,無法再被被撲滅。他動了動唇,緩聲問出:

“你的心上人,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朝露深深望著燭光中他沈靜的眉眼,連帶著自己的目色也變得悠茫起來,像是從久遠的記憶裏打撈起一段往事,緬懷一個故人。

“我的心上人,”她語調是他從未聽過的輕柔婉轉,“他志向高遠,一生清正,渡人無數,也救了我。他懂的很多,說出的道理總是讓人深信不疑。可我辜負了他……我後悔自己太過任性,肆意妄為,害他顛倒夢想,顛沛流離……”

少女雙瞳如水,波光粼粼,柔情湧動,道:

“後來,他走過西域很多很多的地方,聽說,最遠都到過長安。只是,我再也沒見過他了……”

洛襄久久盯著她沒有說話。

他熟悉她那些唬人的伎倆,也心知肚明,她一貫說起謊話來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可此時此刻,他從她水光瑩瑩的眼中看不出一絲狡黠,只有無盡的哀慟與悵惘。

好像,她的心上,真的藏了那麽一個人。

那個人走了很遠,不會再回來,所以她才會說,此生她與他無緣。

燭火不能照見之處,洛襄的眸光暗了下去。

他自烏茲到莎車修佛,此生從未去過任何地方,更不必說千裏之外的長安了。

洛襄沈默了片刻,才慢慢地開口道:

“我幼時便皈依了佛門,數十年恪守清規戒律,行事呆板,不通人情。自被長老們認定為下一任佛子之後,便不被允許離開王寺和佛塔,終日譯經誦偈,本打算就此困守一世,直至死去……”

朝露回過神來,面露訝異。

她一直以為做佛子很風光,身居高位,一呼百應,受人供奉,有人敬仰。竟不知,這也是另外一個牢籠罷了。

所謂佛子,不過也是佛門用來固權的一個祭品。

聽到他如此剖析形容自己,朝露心中一酸,喃喃道:

“襄哥哥……”

“聽我說完。”洛襄擡首,對上她水光瀲灩的眼眸,心口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他的聲音冷澀且虛弱,仍是極力平靜地道:

“朝露,我其實是一個頗為無趣的人……”

除了佛法以外,他的經歷一片空白,別無所長,沒法如她心上人那般,胸有萬千丘壑,看遍天下風光。

洛襄咽下喉間的澀意,直起身子,以一腔難以抑制的孤勇,一字一句道:

“但我聽聞,西域廣袤千裏,有雪山冰峰,大漠瀚海,亦可塞上縱馬,草原牧羊……還有你之前說的,大宛國素有千裏駿馬,闃勒國盛產無瑕玉石,高昌國的金身佛像美輪美奐……有生之年,我確實也想去看一看。”

“朝露,你願不願意陪我一道去看?”

洛朝露一怔,神色從疑惑慢慢變成了愕然。

她的表情,洛襄盡收眼底,忍不住又解釋道:

“並非,並非是因為你能紓解我的病癥……”他微微頷首,眼睫低垂,克制著心潮,冷靜地繼續道:

“這次離開王寺,我走了很多路,見到很多人,確有很多佛法無法救渡的人和事。若是繼續久居佛塔,若非躬身入局,怕是無法渡人渡己。”

“我知曉,我為你中箭,你心有愧意,為了不讓我死,說過慰人心的話。但是我想、想要在清醒的時候,再、再確認一遍……”

他中箭後,她在他昏迷前聲嘶力竭說的那些話,他都一一聽到了。

君子端方,不會趁人之危,怕她是輕許諾言,更怕她就此反悔不認。

朝露望著他艱澀的神容,滾燙的目光,一時想要落淚,又不禁莞爾。

佛子洛襄,少時便日誦千偈,以雄辯之才橫掃西域佛門,十年未逢敵手。可此刻,他說話卻一句一頓,饒是學舌小兒都比他靈巧幾分。

她不由想起,當初兩人一道被困佛窟之時,她也曾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試探,說想要和他一道走遍西域,譯經著書。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兩全之法。

相知相伴,相依為命,即便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許定終生,也是她和他最好的圓滿。

今日心有靈犀,他終於回應了她當時隱晦的期許。

朝露撩開胸前散落的發辮,不再以指玩弄發絲,端直了腰身。

“襄哥哥,”她鄭重地看著他,道,“若是從前,我會毫不猶豫。但是如今,我要想一想,再答應你。”

洛襄皺眉,不由握住她攥著衣袖的手,道:

“你是怕有損我梵行?”

“不是的。”朝露打斷了他,搖了搖頭,道,“我知道襄哥哥你佛心堅定,胸懷大志,註定要濟世度人,什麽都不會改變你的修行。”

洛襄默默不語,反應過來自己的失態,轉瞬就松開了她的手,以拳抵唇,重重咳嗽了幾聲。

朝露替他掖了掖被角,微微挪了挪身子,靠近他一分,道:

“我只是看到現在烏茲國這個樣子,真的很難受。我一路從歧城回到王庭,看到如此荒涼的草原農田,沒有人耕種,沒有人牧羊。我想著,若是我三哥做了王,必不是這般民不聊生的頹唐境地。”

微茫的燭火滲入她的發絲,在面上投下黢黑的暗影。她黯然垂眸,道:

“小的時候,父王坐在王位,將我抱在膝上,指著滿朝群臣問我想不想做女王。那時候我就想過,王位我當然也坐得,像我父王那般威風凜凜。”

“可我真的做了王才發現,做一國之主,甚是不易。烏茲現在百廢待興,我有我的子民,我暫時還不能離開王庭,只顧自己游山玩水享樂。”

若是讓前世的朝露聽到這番話,定是嗤之以鼻。只因那時的她並不知曉,自己自小在烏茲為所欲為的前提,都建立在父王治下的一個強盛且繁榮的烏茲。

唯有盛世,才能容納甚至追捧她這樣美艷驕縱的王女,否則,她便是眾矢之的,千夫所指的妖女。

洛襄望著她專註的樣子,心中湧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他忍不住撩起她垂落的發絲,緩緩攏至她耳後,露出少女皎如明月的面靨。

雪腮在燭火下透著薄紅,一抹淺淺的緋色如同雪化雲開後的桃花。

“慢慢來。我等你的答案。”他靜靜地望著她許久,唇角不由勾起,柔聲道,“我此次帶來的金身佛像,你可以全部熔了拿去賑濟災民。”

朝露擡眸,不解道:

“這樣不好吧,那可是佛陀的造像,佛門子弟看到了不會有非議嗎?”

“神佛本該救苦救難。”洛襄淡淡道,“況且,近年西域戰亂,生民流離,造那麽多佛像,並無甚用處。”

見她露出詫異的神色,他又補充道:

“這些金銀玉器,本不全然屬於佛門,是我的信徒專門供奉於我一人的。”

朝露點了點頭,暗自腹誹,他為何分得這般清楚,佛門的不就是佛子的嗎?

月影西斜,近乎渾圓的玉輪被雕窗攪碎,落在朦朧的帳前。夜已深了,連寒蛩鳴聲都漸悄。

自朝露回宮稱王,多日來神思緊繃,今夜在洛襄身邊,覺得身心安定無比,難得松弛下來,困意便湧了上來。

可她舍不得離開,好不容易見到日思夜想的人,若非怕他誤會,只想爬上榻去賴在他身旁不肯走。

她心知夜已深,洛襄一向持戒甚嚴,如此並不十分妥帖。於是心思便想著,只要她還在說話,他必不會趕她走。

朝露一手伏在榻沿,一手托腮,從莎車到烏茲的見聞,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洛襄跟了她一路,她所說的,他亦有經歷,還是默默地聽著,唇角時不時一勾。

她絮絮叨叨地說起:

“路上有一回下大雨,我的軍帳漏雨了,只能搬去鄒雲帳中睡……”

洛襄眉頭輕皺,隨口接道:

“商隊不是連夜給你送來了帳子麽?”

她眼皮在打架,忽然擡頭,睜了睜迷蒙的眼,疑惑地問道:

“咦,你怎麽知道商隊半夜送帳子來了?”

見他別過頭不語,她伸出臂子,小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洛襄咳了咳,見糊弄不過去,輕聲道:

“戰亂頻發,我不放心,後來派了手下保護你們。”

他隱瞞了他一直跟著她的事實,生怕她看出他不堪的心思。

洛襄握緊了衾被下的手,面上波瀾不驚地道:

“你不該瞞著我,獨自涉險。”

“商隊果然是你的人。”朝露想起那支商隊一路以來的相助,面露慚色,低頭玩著手指,道,“我其實在莎車就打定主意了,一直瞞著你,是因為怕你會阻止我。”

她擡起臉,烏黑的眼眸亮晶晶的,認真地問道:

“佛子不是不應涉政事嗎?我記得,從前在烏茲王庭,我求你幫忙為父兄報仇。你斷然拒絕,說血腥政變,哪怕是為正義,與你所持之念也是背道而馳。所以我以為,你不會幫我的。”

她隱約記得,佛門戒律森嚴,如此擅自動兵會有很重的懲罰。

見洛襄始終沒有回答,她仰著臉,問道:

“為什麽要冒險助我做烏茲王?

洛襄垂下眸子,想起跟著她一路出了莎車,才看到西域民生如此雕敝,不僅戰亂不斷,路有餓殍,可他卻高坐神壇,其力甚微,無法救下每個人。

“佛法無邊,今時今日卻救不了眾生。只有靠強大的人力,才能改變如此腐朽不堪的世道。洛須靡不配為王,使得民不聊生,你取而代之,方是救民之道。此為其一。”

他知道身為佛子,受佛門和信眾供養一世,此語可謂是大逆不道。可是,他徑直在她面前說了出口。

沒有緣由地,他知道,她會懂他。

“佛門有慈悲無量的菩薩,亦有殺伐護法的金剛。只要最終求得渡世之法,無論是慈悲還是殺伐,都不過是手段而已。”

聽他說起殺伐護法的金剛,朝露莫名想起了前世那名國師。他雖著玉白袈裟,卻以殺伐渡世。

洛襄頓了頓,又輕聲道:

“其二,我答應了你三哥,要照顧你一生一世。你做了烏茲的王,變得足夠強大,待我終有一日不在你身邊的時候……”

他想起他接下來要面對的考驗,目色深沈,在心底微微嘆息。

他聽完了她的心事,卻不知該如何與她訴說,他的心事。

鋪在他前面的路,艱險且崎嶇,他本是獨身上路,卻因一人生了貪念。

洛襄偏過頭,卻見困倦的少女已闔上了雙眼,支著下巴的手一松,眼見額頭掉下去,要磕到榻沿了。

他很快擡手,掌著她的後腦,將困得睡過去的她攬過來,扶在榻上。

月光透過紗帳,少女側臥的剪影,身段豐盈又纖約。滿頭長發披散下來,襯得嬌俏的面容恬靜而柔美。

分明與夢裏極盡嫵媚,在他身上肆意動情的樣子毫無相似。

眸光輕輕一掃,看到初雪般白膩的頸子,一路向下,重巒疊嶂,雪滿群山。真實地和夢裏別無二致,每一寸的起伏他都熟悉萬分,如同烙刻在心頭。

他微微一怔,很快收回目光,聽到她綿長的呼吸,知道她已睡得很熟。

因為洛梟親手將她托付了他,她對他是滿心的信任和依賴,從不戒備。

可他對她的念頭,不止於此。

少女黛眉連娟,濃密眼睫上還凝著晶瑩的淚點,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燭火燃盡,滅作一縷青煙。黑暗中,洛襄凝視許久,終是俯下身去,薄唇微啟,吻去了那一滴只屬於他的露珠。

清甜甘冽,蝕骨銷魂。

底下的少女似是被壓得不適,動了動嫣紅的唇瓣。洛襄出了一會兒神,沒有再停留,欲起身卻被一雙柔軟的玉臂勾住了脖頸。

愈纏愈緊,越貼越近。

咫尺之距,溫香軟玉,他聽到睡夢中的她嬌聲喃了一句。

只一句,四個字,令他神魂一震,眸色全然沈了下來。

***

翌日。

北匈使臣覲見的時候,洛朝露尚在著衣梳妝。

今時不同往日,宮廷連夜趕制出了女王的服制,她晨起要一層層套上紗綢綾袍,頭戴鑲嵌寶珠的綾冠。

女官為她施粉,卻見她兩頰妍潤,微有紅暈之色,眉宇間有少女的清麗,也有君王的威儀。

朝露擡指揉了揉太陽穴。

昨夜,不知是她這幾日太過疲累,還是洛襄的氣息和檀香太過令人心安,她竟在他面前徑自睡了過去。她睡得很沈,很香甜,隱約中似乎還夢見了前世在烏茲王庭的那一夜。

早上起來,枕側卻已不見人了。聽侍官來報,他一早便去了佛殿禪修。

她既是懊惱又是羞澀。她睡相向來不大好,是否打擾了他安靜養傷呢。

王殿內,群臣畢至,禁軍護駕。

朝露撩起王袍,坐在王位上掃了一眼。烏茲文武基本都到了,還有幾個大梁使臣也在堂上。這大約是認她這個新王了。

北匈使臣披發左衽,身材魁梧。為首之人膀大骻圓,腰配寶石刀鞘,上前一步道:

“我等代北匈右賢王遞上國書,予烏茲新王過目。”

鄒雲走下玉階接過國書,遞予朝露一閱。

北匈右賢王認了她這個王,就是單於認了她這個王。北匈人無端向她示好,必有所求。

代價什麽?若是要牛羊貢品,歲給繒器,烏茲需休養生息,她暫時可給不起。

“右賢王可否現身一見,與我詳談?”朝露道。

“王尚在高昌攻城,不便相見。”許是看到她面上猶疑的神色,北匈使臣狹長的小眼笑瞇瞇道,“但是王已吩咐,此番與烏茲交好,無需烏茲繳納賦稅,也不需以牛羊上貢。”

這不要稅負,也無需上貢的做法,全然不似一向貪婪攫取的北匈作風。

此語一出,眾臣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幾個大梁使臣當場嗤聲響亮。

朝露看到他們憤然的神色中隱藏的不安,淡淡一笑。

“本王需得與眾臣商議,不能立刻答覆右賢王。使臣舟車勞頓,不如由我盡地主之誼,請諸位在烏茲安歇幾日,再作回程。”

北匈使臣欣然應下,恭敬退出殿內。

朝中眾臣本就分親匈派和親梁派,在殿內爭論不休,分毫不讓。

朝露退朝後,半日來被吵得頭腦昏脹,思緒混亂,獨身一人來到王宮中的佛殿。

自從上回正殿受大火焚毀後,新殿已落成。

只有幾個比丘在院中灑掃,見到她親臨,紛紛退下。

佛殿靜謐,一向甚少有人踏足。

一入殿門,還是舊日的氣息,撲面而來的清凈莊嚴。風動經幡,連綿不絕,仿佛要把萬丈紅塵隔絕在外。

氣勢恢宏的正殿青瓦甍頂之下,一道清絕的身影靜立在側。聽到她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朝露一眼看到他眼下被濃睫掩映的淡淡青灰。

咦,他昨夜沒睡好嗎?是她吵到他了嗎?

朝露心中赧然,想起有正事要來相商,立刻上前問道:

“襄哥哥,今日北匈來使,要與我們結交,你怎麽看?”

洛襄道:

“可應下,先結交。”

朝露有前世之識,以她所知,北匈勢力會漸漸式微,在不久的將來註定是要在西域註定要輸給大梁的。

不得不說,這北匈右賢王來的真的是時候。若非如此,她與大梁的僵局,她都不知如何破局收場。

她隱約記得,上一任北匈右賢王將她擄走,後來死在了莎車境內。下一任那麽快就上任了嗎?前世,洛梟後來也做了北匈的右賢王。

想到此處,朝露轉頭看向洛襄,問道:

“為何可以結交?你可曾見過這個新任的北匈右賢王嗎?”

洛襄搖了搖頭。他心中一直有一個猜測。沒有證實之前,他不會說出口,不想讓她空歡喜一場。

“如此,梁人便不會為難於你,反之,要討好於你。”他神容平靜,語調輕淺,娓娓道來,“大梁和北匈都想爭奪烏茲,兩方勢力在烏茲角逐,相互制約,你的王位才會坐得穩。”

朝露恍然大悟。

這就是帝王之術。前世李曜初登基之時,利用世家大族與軍功集團相互制衡,坐穩帝位。父王在時,大梁和北匈兩邊不得罪,也是用的這個計策。

如此,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有北匈人插一腳,梁人不敢再對烏茲動武。

暮色四合,佛殿兩側的燈燭整排燃起,燈火通明。

朝露坐在案一側批閱奏章,洛襄坐在另一側編譯佛經。她時不時拿奏章上的國師相問,洛襄只需稍加思索,便能寥寥數語,化解她的難題,

最後,朝露手托腮,想了想後,望著他道:

“襄哥哥,你什麽都懂,無論做什麽都比別人技高一籌。不如,你就在留在烏茲助我一臂之力吧。”

她一一歷數道:

“我封你為國師,為你建伽藍佛寺,修浮屠佛窟,為你塑金身法相,我也做佛子的信徒,讓千萬人供養佛子。”

“我還能為你廣收門徒,召集沙彌比丘團,助你譯經,今後可以將經文傳到漢地去。以烏茲一國之力……”

她說得滔滔不絕,洛襄目光柔和,心下失笑。

他放下筆,擱在硯臺,斂袖起身。他不疾不徐地朝她走了過來,沈聲道:

“今夜過後,我已決定回佛門。”

“你要走了嗎?”朝露垂下頭,看到他修長的影子落在她身前。雖然知道她所希冀之事不會發現,他不會一直陪著她,但是臨到頭來還是難掩失落。

洛襄淡淡道:

“嗯。我違背戒律,自當接受懲戒。”

朝露擡首,急切地問道:

“什麽懲戒?他們要罰你嗎?”

洛襄神容平淡,不見波瀾,好似在說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幽禁於高昌浮屠塔。”

縱使之後是刀山火海,無間煉獄,他都會甘願走一遭。

他微微頷首,聲音重了幾分,還有一絲沙啞:

“在走之前,我想要確認一件事……”

自看到她身上熟悉的紅痣,他一直壓抑的希冀,久久晦澀的期許,像是經年的積水化作漲潮洪流,漫湧了上來,在這一刻迸發。

“你知道的,每逢望月我便時常做同一個夢。夢裏,我與你做了荒唐之事,破了色戒。”

“師尊說,那夢魘,就是我的前世。”

洛襄黑沈的眸子有幾分渙散,又像是酒醉後染上的微微猩紅,目光卻始終定在她身上:

“我與你,是否前世就有一段夙緣?”

作者有話要說:

佛子第一次隱晦的表白,當然之後還有更熱烈的。

寫這章的時候寫得又感動又難過。

兩世,無論是什麽身份,佛子還是國師,洛襄都是小心翼翼。從不說一句愛她,卻做盡了愛她之事。

背景樂一直都是《命運》

朝露因為重生的緣故,對於洛襄來說就是一個謎,是註定,卻不是命運。

愛可以相知相許,相依為命,卻聽天由命。

心有靈犀,動魄驚心,卻難以抗拒宿命。

這幾章暫時還不能在一起,佛子最後肯定會【狠狠地】還俗,我既然說【狠狠】,就真的是個大場面。

而且不止是因為朝露,他不是極端戀愛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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