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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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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熹(二)

這宛如臨死前幼獸嘶鳴般的痛吟聲刺進了謝夷則心臟,很少感同身受的他,罕見體會到了元熹的絕望和驚恐。

另外,過多的恐懼也激發了他的身體潛能,重傷之下,他掙紮的越來越厲害,雙手宛如溺水之人想抓住浮木般於空中揮舞,致使他手上輸液管的針頭刺穿了血管,手背腫了起來。

謝夷則居高臨下,凝視著元熹。

實話實話,對於元熹,他的情感很覆雜。眾所周知無風不起浪,現階段每位重生的或疑似重生的人都指認他為害死自己的兇手,先入為主的恐懼正牢牢盤旋在謝夷則心頭。

另一邊,謝夷則也無法否認他救過自己,即便那場車禍在他看來漏洞百出,更像是為了麻痹他而出演的一場鬧劇。

驚懼與感激各自盤旋在謝夷則心頭,可以說完全是憑借著樸素的道德觀,他按住了元熹扭動的軀體,一邊低喚著元熹的名字試圖拉回他陷入夢魘的意識,一邊回頭沖已經嚇傻了的護士道:“快去找人過來幫忙!”

女護士大夢初醒,小跑著離開病房。謝夷則能清楚地聽見她的鞋跟與地板磚接觸後發出的聲響。

毋庸置疑,這急促的腳步聲也稍微穩定了元熹的情緒。

他掙紮的不那麽厲害了,謝夷則見狀,逐漸松手,但就在他完全抽出手,元熹因為扭動而微微擡起的脊背剛接觸到病床,他那雙原本緊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

用一種謝夷則前所未見的眼神凝視著他。

黑亮的眸子中,他混在混沌中的癲狂幾乎要灼傷謝夷則的眼神。

“夷則哥!”

不能算完全的意識清醒,更多的像是一種透過謝夷則的軀幹來註視著深藏於其軀殼中的某種物質,可能是謝夷則的靈魂,也可能是其他更特別的東西。

被看到心裏發毛的謝夷則不安地轉動著頭顱。

喉嚨滾動,他不安地吞咽下口水,道:“元熹,你醒了,感覺還好嗎?”

這無疑是句廢話,謝夷則自己說完後都覺著尷尬,但視線移轉於元熹身上,他仍舊保持著一種類似魔怔的狀態,怔怔望著謝夷則的臉。

時間流逝,被盯得久了,越來越巨大的不安將謝夷則的靈魂深深攝住。

在他忍無可忍,準備奪門而出之際,元熹笑意盈盈,滿是血腥氣的話語從他嘴中吐露而出,“我會救你!我將救你!”

不知是被元熹講這話時眼中的瘋狂嚇著了,還是臘月的寒風順著敞開的窗戶帶走了謝夷則的體溫。但無法否認,這一瞬謝夷則血液凝結,如墜冰窖。

直至又看見血絲從他嘴唇中滲出,蒼白的皮膚成為了最好的底色,讓那殷紅的血液愈加濃艷,以至於灼傷了謝夷則的眼球。

完全是樸素的道德感支撐,謝夷則踉蹌著跑到走廊中,高呼:“醫生,醫生!”

也多虧那位女護士已經提前一步去喊了住院醫師,此刻那二人正奔向病房。

走廊上,謝夷則與住院醫師打了個照面,一指病房,急切地講述著情況,“他剛才似乎又咯血了。”

***

病房門緊緊關著。身為家屬,謝夷則不被容許進入。

他席地坐在醫院走廊的地板上。

徹骨的寒意傳遍四肢百骸,同樣也讓又一次冷靜了下來。

“誰說的才是真話?”

一整天下來,謝夷則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到底那個人在欺騙我,會不會是他們每個人都在騙我?”謝夷則繼續質問著自己,“甚至我所看到的每一幕都是戲劇,都是他們為了取信於我所使用的苦肉計!”

這一想就是一夜,中途住院醫生出來過幾次,第一次是為了告訴謝夷則,元熹的狀態還好,傷勢並沒有因此加重,隨後幾次便是來勸他不要在地上久坐。

謝夷則不記著自己是怎麽答覆的了,但隔日清晨,周玉尋跡找來,謝夷則出現在他視野中時仍靠坐在走廊的地板上,不過應該是有護士擔心他真的感冒著涼,所以為他披上了條被子。

“謝夷則,你醒醒。”

謝夷則雙目緊閉,蜷成一團,縮在墻角。周玉先習慣性地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電子表,發現已然八點後,隨即動手推了推謝夷則的肩膀。

但剛一觸手,掌心中滾燙的觸感著實把他嚇了一條。

隨即,再拿眼睛仔細去看,謝夷則面色赤紅,滿臉冷汗。

保險起見,他將手搭於謝夷則頭上,大致測了下他的體溫,灼熱的手感,不出意外是在預示謝夷則正在發燒。

即便是發燒,全身懶洋洋的提不起力量,但謝夷則仍保留有敏銳的感官,這邊周玉手剛觸碰到他額頭,他便睜開了眼睛,待視線稍微對焦後,直視周玉,道:“陳林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夾雜在一串咳嗽聲中的詢問,著實讓周玉費了翻功夫才聽清。

由於一整夜不曾合過眼,周玉的黑眼圈很深。

“他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周玉打了個哈欠,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講著。

謝夷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燒的厲害,眼睛花了,竟有一瞬他從周玉臉上看到了毫不遮掩的算計。

“你要不要過去親眼看一下他的情況?”周玉又補充道。

陳林傷勢比較嚴重,即便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也會被送進重癥監護室,謝夷則不認為自己過去能見到他。

因發燒而混沌的大腦依舊如同精密機械,一刻不停地轉動著,思索著周玉這樣說是單純的好意還是另有謀算。

追究原因還是在於太多自言重生的人都想取元熹的性命,這讓謝夷則很不放心,即便周玉表過態他自己最終會死在溫嵐手裏,但這也不能排除他同樣有意圖謀殺元熹。

一番思索後,謝夷則無奈嘆氣,於公於私其實他都應該去探望一下陳林的狀況。

但他又實在放心不下元熹這邊的情況,兩相糾結下,他只能將元熹暫時托付給周玉。

不過,離開前,他沒忘了提醒周玉,“我希望你能記住這是個法治時代。”

聞言,周玉輕笑道:“我對元熹不像你們那般,擁有著那麽大的仇恨,甚至某種程度上我很認同他的一些做法,所以你把心放到肚子裏去吧,我不會把他怎麽樣的。”

語言的本質即上下嘴唇相碰,真假之類的難以辨別。所以謝夷則並不會全完相信他的話,但同樣他也不會反駁,只是審視地凝視了眼周玉。

“但願!”他不置可否地聳肩。

謹慎地目睹著謝夷則消失在視線中,周玉才有所行動,他緩慢地推開病房的門。

誰成想,餘光一掃,周玉便正好對上了元熹沈靜的眼神。

因為來之前,周玉利用同為醫生的便利,從護士臺哪裏打探過元熹的病情,知道他是因為車禍,肋骨刺入肺部入院的。

本科學過的內科知識告訴周玉,以元熹的病情他不應該也沒道理在這個時刻清醒過來。

他詫異至極,道:“你……你醒著?”

“似乎是這樣沒錯。”

重傷之下,元熹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沈,但卻出人意料的平穩。

他看著頗為疑惑道:“所以,你找我是為了?”

這句話一下子戳到了周玉的肺管子上,幾乎是暴跳如雷,他三步並在兩步來到元熹病床前 ,若不是元熹身上的管子太多了,沒有地方給他下手,他很可能就會扯著元熹的領子,將他拎起來。

“你這個騙子,你騙了我!”因為什麽都做不了,周玉暴躁地在病房內走動著,並持續控訴,“你告訴過,你會讓溫嵐消失,但現在呢!結局是什麽樣的!溫嵐活著而且昨天上午還從療養院裏逃了出去!”

元熹聽聞此話後,神色也有一瞬間的凝固。主要是他在這一連串飽含憤怒的話語中準確地抓到了關鍵詞。

“溫嵐昨天上午逃出了療養院?”元熹蹙眉確認道。

“對啊!”每每提到溫嵐,周玉就很容易情緒化,他激動的額頭青筋亂跳,口不擇言:“你和溫嵐他們是一夥的,從你來見我到你讓我把手機帶個她,這一連串的事情都是你們設計好的圈套。”

原來這周玉才是最早重生的那批人。

早在三天前,他便擁有了關於未來的記憶,但這些記憶對他而言,並不那麽美妙。

正如已經知道的,這周玉是海歸博士,但不被人知道的,他在博士期間就因為實驗過程中枉顧實驗對象的感受,強行催眠實驗對象並給他們重塑了更為極端、更為痛苦的虛假記憶而被開除。

回國後,他沒有到醫院工作而是選擇廝混在療養院中混吃等死,原因可不是他對外宣傳的建設基層精神內科治療系統,而知識是單純的因為他的劣行在行業內傳播開了,沒有那家有資質的醫院膽敢聘請他而已。

但窩在療養院中不代表他終止了自己的實驗。

接手溫嵐後,他如法炮制,尤其是清楚她和謝夷則父子的隔閡後,多次將她催眠並為她重塑了童年記憶,最過分的是給她植入了一段兩段記憶,一是幼年時期遭受猥.褻,一是在療養院中遭受虐.待。

這兩段子虛烏有的記憶本質是他用來觀察虛假記憶對真實大腦產生的影響,但結果來看,影響的很成功,溫嵐完全當真了,並且把他看做了虐.待自己的兇手。

“我是不是有告訴過你命數天定,不可更改。”

元熹涼薄的聲音仿佛隔在雲端,周玉聽得不真切。

但那聲音持續地鉆入他的耳朵,“我是不是也告訴過你不要在背著我隨意塗改別人的記憶!尤其是那個住在溫嵐隔壁那個妄想癥患者的記憶。”

因為猜透了周玉的想法以及他做過什麽,元熹恨鐵不成鋼道:“如果你沒有愚蠢到以為你自己有能力改變時間線,甚至是你沒有自私到想一勞永逸殺死溫嵐以絕後患,我跟你說,這後續絕對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周玉見自己的心思被完全猜透了,幾乎是惱羞成怒狡辯著:“你現在倒打一耙,把一切責任都推給了我嗎?難道不是你想得太過簡單,沒料想到謝家那對兄妹會聯手,弄來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頂鍋,那溫嵐早就被燒死在了火中!”

“夷則哥?”元熹蹙眉:“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於此同時,門外全程的謝夷則同樣開口,“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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