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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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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那是他跟了黑澤陣一年多以後發生的事。

寬特羅大部分時間都仍舊是在孤兒院度過的, 老修女大概是真的老了,近來越發的健忘,老忘了還有他, 所以幾天不去露面都不會有事。

八九十年代開始,這邊的教育水平就走下坡路了。

他所在街區不富裕,就讀的也不會是很好的公立學校, 那邊更是不會過問。

他越來越透明了,最長一次跟那個男人去其他城市,來去一趟共花了五天, 原本黑澤陣還幫他找好了的借口, 都壓根沒用上。

這天,他例行光顧了心理醫生的診所。

真田鳩見就是在醫生跟“他”道別的時候, 被叫到名字醒來的。

“寬特羅,記得下周來覆診……還有藥不要忘記吃。”

“好。”

他聽到自己正常地回應了。

近來寬特羅不知道是治療初見成效, 真的好了一些, 還是學會怎麽模仿“正常人”了, 隨著逐漸抽條的個子,原本混亂扭曲的認知有得到修繕。

如果將每一個人精神世界比作一棟房子, 其他人的都是符合規制的,外型與材質各有不同,而他原本的房子,就好像一堆胡亂拼湊的積木, 現在才勉強有了門窗雛形。

以及……真田鳩見隨身體的目光轉移,看到了自己手裏拿著的東西。

一張取藥的單子。

這很像是他之前有在漫畫裏看到的, 主角去醫院拿到, 又兩次撕了的東西。

不過寬特羅沒有這樣做,他很乖順地去取了藥, 而後乘坐公交車返回孤兒院。

路過門口時,總是沒什麽存在感的他意外被人註意到,察覺那邊突然安靜下來,他頓了下,轉頭看過去,朝正圍著新來小朋友的眾人點頭示意。

他視線尤其多在新來的小孩身上,停留了一眼。

老修女招呼他過去,慈善地撫摸他的腦袋,像之前很多次做過的那樣。

並悄悄往他手裏塞了東西:“好孩子,快回去洗個手來吃飯吧。”

寬特羅返回房間展開掌心,才看到是一袋手工餅幹,今天有愛心人士來,分發了不少東西,老修女特地給他留了一份。

當晚餐桌上,寬特羅安靜地進食著,較往日更豐盛的餐食,在他吃來似乎沒有區別。

平時黑澤陣也沒在這方面虧待他,不過他對食物沒有特別的喜好,無論好壞之後都是要吐的。

只是有個小細節,寬特羅在起身放盤子時,又與那個新來的十歲左右男孩對視了一眼。

真田鳩見覺得他們之間的氣氛有點怪,聽其他人的描述,這個棕發白人雀斑男孩是兩天前來的,他沒有夢到那部分,不知道有什麽前情。

總之他的感覺不太好,對方的眼神是帶有惡意,與些微緊張抵抗的。

次日,寬特羅正常去了學校,這邊的街區就是比較亂,不少少年少女書讀到一半就去吸du、混幫派了,教學樓走廊墻上畫滿了塗鴉。

教育資源也別指望能有多好,如果真的嚴格要求,有大批人是要留級的。

畢竟還是在低年級,勉強能管的住的年紀,所以看上去還好,到了躁動的青春期,帶全是混子的班級那會是一個災難。

學校生活沒什麽值得在意的,寬特羅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坐在角落,偶爾會在本子上塗記一些黑先生讓他學習的東西。

傍晚放學一回來他就發現,自己的東西被動過了,桌上昨天老修女給他的餅幹不見了,並且這情況似乎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寬特羅很熟練地率先檢查了自己擺放在高處的,放黑先生給自己的武器裝備的箱子,確保裏面的東西沒被動過,才放回原位。

而後他思考了一下,決定明天出去後搬東西把門堵起來。

饒是門窗緊閉,下面小孩子們玩耍的尖銳聲音仍舊往屋內鉆。

“把球丟過來!”

“好樣的!”

“哈哈哈哈哈!”

寬特羅忽然福至心靈,走到抽屜前打開:“……”

網球,不見了。

他輕松躍起來,憑借體型優勢擠出高處的天窗,爬上屋頂往下看去。

像他回來時路過看到的那樣,一群小朋友在下面和附近的流浪狗玩耍,那顆已經灰撲撲的小球,原本應該是明亮的黃色。

很快太陽一點點爬下山,孩子們被修女趕回去洗手吃飯,他也在天色大暗時才下去,從角落草堆裏撿回被遺棄的網球。

真田鳩見感官實在是有些覆雜,想寬慰“自己”,又接觸不到。

雖然這只是世界補全的過往,並不是真的曾發生在他身上,但看久了還是不自覺代入進去感情。

那個小男孩對“他”,不知道為什麽懷揣著強烈的惡意,在看到遲到進入餐廳的寬特羅時,裂開嘴笑了。

小孩子的惡意格外純粹,他肯定知道這樣的事是錯的,但沒有道德法律的約束,肆意宣洩自己的不滿情緒,是覺得修女偏愛他,也想一個人住閣樓嗎?

看這小鬼似乎很受歡迎的樣子,的確有恃寵而驕的可能性。

不過,想到他總是率先移開,隱約害怕什麽閃躲眼神,事情又不像那麽簡單。

這天晚上,寬特羅正在嘗試清洗覆原網球,忽然收到黑先生的消息,給個地址讓他去接應。

他放下已經破爛不堪的小球,擦凈手去裝備上可能用上的東西,而後像黑先生之前做過的那樣,從二樓窗口翻身躍下。

寬特羅雖然跟著黑先生做事,但大部分時間是充當一個學徒的角色,幫他料理後勤之類的工作。

但這天他動手了。

因為黑先生說了不能讓其他人進入那位富豪的房間,而他被植入的房屋地基之一,就是那個男人的命令是絕對的。

所以寬特羅抹開了服務員的脖子,他的手法還不太熟練,有血跡濺到了自己臉上。

他長久望著地上的屍體,與逐漸蔓延開的那灘紅色,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麽,或許什麽也沒有。

直到黑澤陣處理完目標出來,沒等寬特羅說什麽,他只是習以為常地淡淡看了眼地上躺著的人,擡腿邁過了一直淌到墻角的血線。

“下次做的幹凈些。”

真田鳩見發出無聲的嘆息,實在是糟糕的一天。

這大概是寬特羅第一次奪走無辜之人的生命,在他的認知逐漸被完善後。

一大清早才趕回去,他都來不及收拾自己,遠遠見到門口守著一個傴僂的身影,他不由停下了腳步。

那人也隔著朦朧的夜色,看到了他,並如平時一樣朝他招手,喚他過去。

老修女不知是不是一夜沒睡,面上有些疲憊之色,見他這副風塵仆仆的模樣,竟是什麽也不問,只用有點發顫的手摸出手帕,想要給他擦臉。

但已經幹硬的血跡,像烙鐵留下的紅痕一樣,死死扒在他臉上。

老修女哀愁地搖頭嘆息,多半是以為他力氣大去混幫派了,不少領養不出去的孤兒會走上這樣一條路,而他一直以來成績分明不錯。

“你晚上沒吃什麽東西,我重新給你做了點,還在鍋裏保著溫……”

“還有這個……”

“天太晚了,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老修女把一枚嶄新的網球,放到他手裏,“小寬特羅,以後做個網球選手怎麽樣?”

“你很擅長運動,一定能做好這件事。”

統共幾句話,她摻雜著愧疚,斷斷續續說了許久。

原來她有看到自己,寬特羅碰了下剛才被摸到的頭,跟著她返回屋裏去。

那小孩顯然是被告誡教育了,往後消停了一段時間。

直到那一天,因為領養家庭不滿意他,帶走了另一個女孩子,那雀斑臉小鬼顯得又急又氣,直接找上了他,篤定是他告密導致的。

聽著小鬼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勉強總結出原因,真田鳩見總算是知曉緣由了,原來這小鬼也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之前就因為這個被送回去過,輾轉來到這邊的孤兒院。

而寬特羅順手抓取“怪物”肢解的畫面,被他看到了,認定其他人眼裏只是活動指關節的他,才是真正的怪物惡魔,於是帶頭針對平時都是透明人的寬特羅。

急於離開這裏失敗的男孩,自尊心受挫,忽然爆發動手推罵寬特羅。

寬特羅剛從診所回來,看了看不小心飛出去的裝藥的袋子,身形都沒怎麽亂。

這會他已經經過心理醫生的講解,知道如何分辨惡意,搭配藥物治療,有了些進展。

雖然在琴酒的教導下,他更多明白的是何為殺意,當然也不能指望那個男人教出什麽正常三觀的人。

總之寬特羅沒有任由他發洩,動手反抗了,只不過就像先前阻止服務員,站在真田鳩見更經驗豐富的角度來看,是可以做的更好的。

就算當時條件不支持易容或者隱藏外貌,也可以藏在角落裏,一個手刀把人放倒。

對比之下,寬特羅顯得太笨拙又莽撞了。

他單手掐住脖子,把人拎起來差點重開,還是路過聽到掙紮聲的修女,尖叫著及時救下雀斑男孩一條命。

這是那個女人死後,寬特羅時隔多日頭一次回到狹窄黑暗的小房間。

他被關禁閉了。

並且很不幸的是,其他人忘記了他的存在。

還是黑澤陣正巧過來他的房間尋他,沒有見到人,電話也沒電打不通,根據安裝在設備裏的定位找到並放他出來時,他已經被關了一天一夜,沒有進食進水。

男人逆光站著,擰眉看向蹲在角落的少年:“什麽時候那麽蠢了?”

這扇小小的鐵門還不至於能困住他。

少年頭發又長長了一些,隨他擡頭的動作自肩頭滑落,喊人的聲音微啞:“黑先生……”

真田鳩見陪了寬特羅一天一夜,也實在是有些疲憊了,下潛意識決定偷會懶,進入深層的睡眠。

他通過寬特羅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隨黑澤陣離開的畫面。

總感覺……有點困……

寬特羅隨男人離開了,直到次日傍晚才返回。

老修女正在找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反應過來的,笑容有點尷尬,她實在是老了,不知怎麽就忘了他還被關在裏面。

不過對方以前也經常自己跑出來,想來沒有被關在裏頭太久。

寬特羅顯得並不在意,他安靜地吃了對方特意留的晚餐,回到房間就吐了一幹二凈,撐著洗手池邊,看著鏡中那張不斷往下滑落水珠的臉。

醫生診斷說他患有厭食癥,治療不見成效,但有在好好長身體。

他比十二歲的自己,長開了不少。

也知道了黑先生不是貓,人和貓不一樣,本名黑澤陣的黑先生是人類,和他一樣,他的名字叫寬特羅,也是一個人類。

而關於他看到的其他東西,他有一次抓了一只帶去給醫生看,對方診斷說是幻覺。

他現在在吃的藥,主要就是為了治療這個毛病。

後方傳來門鎖觸動的聲音,寬特羅眨動一下眼睛,抖掉了睫毛上的一點水珠。

有人進來了,聽聲音是那個雀斑男孩,關於對方的名字他並沒有記住。

他正耀武揚威般說著什麽,朝傳出流水聲的浴室走來:“禁閉室裏的滋味還好受嗎?”

潺潺的流水打在洗手池底部,又順著管道流下去,寬特羅側頭去看已經走到門口的小孩子,他脖子上還留有幾個清晰的指印,不過看上去並沒有吃到教訓。

不過幾乎就在對視上的一剎那 ,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端恐怖的事物,慌不擇路地跑走了,遠遠還能聽到他險些在樓梯上跌跤的聲音。

很奇怪。

寬特羅回看鏡子裏的自己,沒瞧出自己長得有那麽嚇人,能讓他露出那副嚇破膽的表情反應過來了——

啊……他都快都忘了。

“寬特羅”微微笑起來,隨後鏡中的人像楞了一下,看到自己還是那副常被說死人臉的表情。

他凝望著鏡中流露出一抹困惑的藍發少年,霎時仿佛脫離了這具軀殼,又好似視角轉換,自己去到了鏡中一般,隔著一個世界與他對望。

在少年轉身離開鏡前時,他如破繭般舒展手臂,從他身上脫離。

只不過因為待太久,有點粘連了,扯不出來。

他費老大勁,才探出半個腦袋與一條手臂,有些累贅地掛在寬特羅身後。

附身觀察這個少年,大抵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當時他還很小,剛學會走路的樣子,認為世上的人和咒靈一樣,蹲到他旁邊模仿。

以及當時他也很弱小,幾乎相當於無法留下清楚記憶的嬰兒。

是怎麽變成現在這幅樣子的,他也記不清了,從有意識起,他就在這個少年的身體中了。

雖然無法影響和改變寬特羅的行為,但可以通過他的眼睛看到五彩斑斕的世界,通過他的手掌接觸世界,甚至舌頭、鼻子、耳朵,他們的一切感官都是相通的。

他新奇地看著自己能自由靈活使用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從寬特羅後背長出來的半張臉,只依稀記得,自己最初不是這副樣子的。

或許是待太久,導致靈魂融合同化了,他似乎反過來模仿著長成了他的樣子。

他在他的身體裏一起長大,咒力也已經逐漸強大,不再懵懂混沌,能靈活地自由活動了。

他只探出來觀察了一眼世界,發現寬特羅並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動作,在人更衣躺下時,不太愉快地把腦袋和手收了回去。

他的嘴還沒有拔出來,無法開口說話。

等人睡著後,他進行了一個仿佛自我生產的過程,從床上少年的身體裏分離開來。

憑借著慣性最後一口氣拔出兩條腿,他赤條條地跌倒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但床上少年似乎還是被驚動了,睡姿有細微變動。

他立即湊上前去。

半邊身子趴在床上還不夠,他直接爬到對方的身上,兩臂撐在他身側,期待那微扇的眼睫睜開的一剎那,就能夠看到自己!

這或許是雛鳥情節的一種?他記得有在寬特羅看的書離見到過:生物體對初次見到的活物產生的深刻印象和依賴行為。

只是很遺憾,他似乎很累了,又或許是太熟悉他的氣息了。

沒有察覺到危險,寬特羅很快陷入了更深的沈睡,甚至這種他將他包裹的感覺,或許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像回到羊水裏一樣,獲得了一次美妙的睡夢體驗。

他不太滿意,坐倒下來想要叫醒他,目光下移落在自己幹凈的身上,意識到自己此刻或許需要一件衣服。

而他又不是很滿意寬特羅衣櫃裏那些。

他翻身下床,隨手撿起寬特羅架在床腳的體恤和短褲,穿上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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