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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隕落(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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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隕落(16)

黎豫聞聲轉頭,看到黎貝玉款款而來,他與黎貝玉除了公務往來,並無私交,說話不似與親近之人隨意,略顯尷尬地笑了笑,為方才那話找補道:

“雁之素日裏孤芳自賞,一般人入不得你的眼,更何況犬子書還沒讀幾年,怕是更難了。”

“主君過謙了,衍少爺乃西境少主君,誰敢不將他放在眼中。”黎貝玉拋開往日的知書達禮,擺出一副不鹹不淡的姿態。

黎豫聽了這話,驚訝的睜大了他那雙本就深邃有神的大眼睛,精致的雙眼皮更添俊美。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黎貝玉陰陽怪氣,太反常了!黎豫連忙擡頭看了看今日的太陽,確定依舊是東升西落,這才放松下來,噙著笑意問道:

“呦,誰沒眼力見招惹雁之了,怎麽這麽大氣性?”

一向進退有度溫潤如玉的黎貝玉拿冷眼將黎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主君這是來河邊養病了?”

黎豫懂了,這個“沒眼力見”的人竟是他自己!不過他有些不疑惑,自己已連軸轉了月餘,休沐日悉數用來處理公務,只歇這一日,實屬算不得懶政,怎麽惹出黎貝玉這麽大反應?正想琢磨著這話該怎麽接,既能圓了自己的面子,又照顧到這個書生氣頗濃的謀臣的面子,小黎衍將魚竿往二黑前爪一塞,把話接了過去。

“河邊空氣清新,對爹爹將養身體有益。雁之叔叔這會子不該在處理公務麽?”

這話說得,不僅給黎豫解了圍,還把皮球踢給了黎貝玉,黎豫頓覺欣慰:這娃真沒白疼!要不是礙著黎貝玉在場,黎豫肯定得把兒子抱在懷裏親一口。

一直陰著臉的黎貝玉終於被黎衍這副人小鬼大的模樣逗笑了,他的確目無下塵,西境難有人入他的眼,但對黎衍這個早慧的稚子卻甚為喜歡,小黎衍開了口,他懶得再跟“躲事”的黎豫計較,直奔主題道:

“自然是有事來找主君商議。”黎貝玉操著溫和的語調微笑著跟黎衍解釋完,轉頭正色對黎豫問道:

“他們說的事,你為何遲遲不應?”

黎豫腦中一白,須臾才反應過來,黎貝玉竟也是來當說客的,不僅嘖嘖稱奇。自己和穆謙的親信來游說在情理之中,畢竟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說話沒有那麽多忌諱,也都想掙一份從龍之功,這無可厚非。可黎貝玉肯效力西境,全因他有志於造福黎民百姓,棲身此處僅是權宜之計,來日有了好去處,定會改換門庭。

黎豫不禁蹙眉,略帶玩味地瞧了黎貝玉一眼。

黎貝玉被瞧得不自在,自顧說道:

“你莫要用這種眼神瞧我,我不是為著你,只不過京畿那位實在手段著實算不得光明磊落。再說,你從前執掌黎氏,大權在握下,我不信你沒有逐鹿中原之心。而且,當年老侯爺擡舉你,更助你埋下西境這顆棋子,也不是讓你在登州茍且偷安的。”

這話說得雖極不客氣,但黎豫顧不上跟他計較言辭,越琢磨其中的意思眉頭越擰越緊。黎貝玉是黎晗當年以太學生的身份察舉入京畿的,以他之才,黎氏秘辛或許能窺得一二,但郁弘毅下得那盤棋,幹系重大,一旦洩露定會有損今上顏面,甚至動搖社稷,外人不可能知曉。

“你到底知道什麽?”

黎貝玉穩不住了,和盤托出,“今上把容三公子扣住了,日日讓他起卦占蔔,聽說容三公子已經被反噬得沒了半條命。”

黎豫暗地裏松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想多了,可聽清楚他說了什麽,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先帝曾明旨任何人不得勉強成業,今上怎能枉顧先帝旨意。”黎豫說到此處,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臉色一變,“莫非京畿出事了?或者是南境出事了?要不然今上不會如此沈不住氣。”

黎貝玉沒有黎豫對時局的敏銳度,或者說他根本不願關心京畿的安危,只道:

“容姑娘說,今上不顧君臣之義,枉顧她親弟性命,京畿不可托付,不論主君作何決斷,容氏都願以主君馬首是瞻。”

容清揚雖然在容氏頗有分量,但這番話卻不是她這個身份能說的,如今言之鑿鑿,那定然是京畿整個容氏的意思。京畿竟終於把一向小心謹慎的容氏逼反了?不過,黎豫此刻沒有收獲強援的欣喜,反倒惴惴不安起來。

“怎麽樣?”黎貝玉沒有給黎豫猶豫的機會,“容姑娘所求不多,只求主君想法子將她弟弟救出來,她願舉容氏全族之力相報。”

此事幹系重大,哪能因著一兩句話就定下來,不過能得容氏助力,著實是意外之喜,當即道:

“言重了,容姑娘待殿下有相助之誼,成業更是救了黎某和殿下的性命,容姑娘就算不提此事,黎某也會傾力相助,雁之,你容黎某幾日好好琢磨琢磨。”

黎貝玉將袖擺一甩,不自覺提高了嗓音,“你還在猶豫什麽!再猶豫下去,容三公子就沒了!”

黎豫狐疑地瞧了黎貝玉一眼,以黎貝玉不急不躁的性格,這舉動未免太反常了些。

“雁之叔叔,你急什麽呀?今日你瞧起來好生奇怪!”不等黎豫開口,黎衍已經忍不住了,說著還挪動幾步湊到黎豫跟前,靠著自家爹爹大腿邊,扯了扯他爹衣袍,“爹爹,你說是不是?”

黎豫將兒子攬在懷裏拍了拍肩膀安撫一番,才對著黎貝玉關切道:

“雁之,你為何對容氏之事這般上心?你若有難處不妨直言。”

“沒有!眼下是容姑娘有難處。”黎貝玉說話間底氣弱了下去,竟難得流露出一絲羞怯。

黎豫回過味來,黎貝玉原來是為著容清揚來的!這兩人的交集,不過是容清揚來西境主持商貿以後一兩年間,竟熟稔至此了麽?不過,黎豫到底不是愛管閑事之人,心中有數後便不再過問。

而黎衍則瞪著那雙與黎豫別無二致的大眼睛,眸子裏皆是好奇的光彩,“雁之叔叔,你是不是喜歡容姐姐呀?”

“咳——”黎貝玉被自己的口水嗆住了!

“不許沒大沒小,要喚容姑姑。”黎豫揉了一把黎衍的後腦勺,適時開口打斷了兒子的話,算是給黎貝玉解了圍。

黎衍擡起肉嘟嘟圓乎乎的小臉瞧著他爹,眼神裏皆是譴責和不滿,“是容姐姐自己讓阿衍這麽叫她的。”

“那啥——主君,屬下言盡於此,就先告辭了。”黎貝玉怕黎衍再揪著剛才的問題不放,逃也似的轉身就走,因著走得急沒看路,跟正往這邊走的郭曄撞了個滿懷。

“誒,雁之,你沒事吧?”郭曄趕忙把黎貝玉扶住,還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生怕他撞出個好歹。

“無事無事,告辭!”黎貝玉走路鮮少失了儀態,等看清郭曄身後還跟了趙衛和卓濟,更添羞惱,連看都不敢看眾人,快步離去,留下三人不明所以。

黎豫雙手攏著兒子,望著遠去的黎貝玉的背影,一時不知該喜該憂。喜的是,黎貝玉獨身這麽多年,終於開竅了,有了喜歡的人,還知道出面為其說項,性子比從前討喜了不少;憂得是,容清揚為人雖外表溫婉可人,但頗有主見,又心悅郭曄,怕是黎貝玉這一腔繾綣終要化作愁思。

等黎貝玉人都走遠了,郭曄等人卻仍站在原地,與黎豫隔著十數步遠。幾個人互相推推搡搡,就是不肯上前,而且臉色有一個算一個,皆差到了極點。

“老趙,你遠來是客,要不你去跟主君說。”郭曄推了趙衛一把,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白:他要是生氣了,你好歹是北境來的,他不好意思朝你發火。

趙衛雖然兵痞子出身,粗野憨直但絕不傻,這會子要是給黎豫急出的個好歹,他可擔不了這個責任,推脫道:

“你是他義兄,還是你去。”

兩人推搡之間,最後把卓濟往前推了出來。

“小孩,你去跟你家先生說。”趙衛拍了一把卓濟的肩膀。

“誒誒,兩位大帥,我要是敢說,哪用得著請你們來商量。”卓濟到底年輕,乍被推出來都快急哭了,說什麽也不肯出頭。

黎豫見狀,只得牽起兒子的手,自己走上前去,知道他們定然有為難的事,有意柔和了語調,溫聲問道:

“是來找我的?出什麽事了?”

幾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終還是郭曄有擔當,上前一步,斟酌著開了口。

“留守京畿的禁軍根本沒有南下,楚州失守,南境五州都丟了,現在南蠻已經打到了京畿諸州,等諸州一丟,那可就兵臨京畿了。”

“豈有此理!則能放任山河國土淪喪、百姓流離失所!京畿糊塗!”說到此處,黎豫突然臉色一白,“楚州沒了?那穆謙呢!我師兄呢!”

郭曄躲閃著眼神,避免跟黎豫對視,“那個——阿豫,你,你,你做好心理準備。”

黎豫急了,一把握住郭曄雙臂,語氣堅定不容置疑,“郭大哥,告訴我,他們到底怎麽了?”

“謝嶺勾結南蠻做局,肖參知身死酆平城,殿下——殿下於襄州楚州接壤處墜崖身亡,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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