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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雲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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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雲湧(4)

這話可把黎豫給氣笑了,讓自己去幫他去南境推改革?幫他們料理了南境,他們把刀口對準北境和西境?這如意算盤打得恐怕連郭大哥在西境都聽見了!

黎豫再好的修養,也恨不得把穆誠榻上的小幾給他掀翻了。不過由於郁弘毅太甚,有郁弘毅在場,黎豫不敢造次,哪怕兩人先時決裂,此刻黎豫也打心底裏怵他。黎豫壓著不滿,努力維持著表面進退有度,婉拒道:

“陛下過譽,草民愧不敢當。南境改革系陛下宏圖大業,任重道遠,非德才兼備者不能成就。草民聲名狼藉、德薄才疏,與肖參知比更是雲泥之別,實在不敢為繼者。且草民身有沈屙,病入膏肓,現下不過殘喘度日罷了,雖有心報國,然氣力不足。懇請陛下垂憐,周全餘生,草民當感激涕零。”

雖然黎豫心中的白眼已經翻到天上去了,仍將一番話說得懇切動容,說完還咳嗽了兩聲,伴著受了風寒的鼻音更顯可憐。

郁弘毅:“……”

穆誠:“……”

暖閣內陷入一份微妙的沈默中。

要不是早就從郁弘毅和肖瑜那裏知道黎豫是個什麽性情,穆誠就要被這副謙卑恭順真情實感糊弄過去了,現下他只覺頭疼,怎麽跟預想中差這麽多?

穆誠瞧了一眼郁弘毅,朕知道他聰明,可沒聽說他這麽滑啊?

郁弘毅嫌惡地躲開眼神,不是老夫教的,你回頭瞧瞧你兄弟吧!

“你這麽妄自菲薄,將先生的教誨置於何地?”穆誠不死心,嗔怪一句,又溫言勸慰道:

“你若病了,咱們就好好治,你還年輕,說什麽時日無多的混賬話。來人,傳禦醫來給他瞧瞧!”

不過須臾黎豫就認清了當前處境,眼見著殿外的內侍去宣太醫了,臉色瞬間煞白。看來穆誠是非要逼他就範了!

黎豫腦中飛速旋轉,試圖尋找脫困之法,奈何他本身的低熱因著奔波受累變成了高熱,這會子燒得他頭腦發昏,腦中一片空白。

郁弘毅見黎豫臉色陰晴不定,端出為人師者的架子,出言呵斥道:

“你從前也說,世家痼疾不得不除,現下卻因著畏難情緒止步不前,觀大廈將傾而不扶,棄朝野弊病而不顧,老夫平日裏就是這麽教導你的嗎?你又怎麽對得起‘至清’二字,又怎配再談至治之世、河海清宴!”

黎豫算是看明白了,這倆人這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來了,本來打算茍到底,聽到最後實在壓不住火氣了,“先生從前還教導學生要救民水火、愛民如子,不照樣送北境百姓去死、送您的學生入局?”

“混賬!給你臉了是不是?”被揭了老底,郁弘毅氣得直接將茶盞砸到了黎豫腳邊。

黎豫冷哼一聲,撇過頭去,任由杯蓋從腳邊滾過。

兩人再鬧起來是穆誠不願意見到的,郁弘毅為人有大才,雖然看起來行事端方,但為達目的奇招頻出,且有些招數的確不大光彩,不過都是穆誠默許的。現下郁弘毅生氣,看起來像是黎豫揭露、指責他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實則穆誠心中一清二楚,郁弘毅氣惱的從不是那點名聲,而是謀了十數年的局落空了,現下被人提起才怒不可遏。

“至清,哪有這麽跟先生說話的,還不趕緊請罪。”穆誠還是想用黎豫的,不願放任事態朝著不能控制的方向發展,趕忙打圓場。

黎豫裝作沒聽見一般,自顧坐在團凳上不動彈。

整個暖閣又陷入了僵局。

好在此時趙太醫到了,這才打破了尷尬。

“去給他瞧瞧,年紀輕輕就輕言生死,簡直胡鬧!”穆誠等人行完禮,立馬擡手一指黎豫,示意趕緊給他瞧病。

趙太醫頷首稱“是”,擡頭見到黎豫,面露難色,止步不前,“這……他的話,老臣怕是束手無策了。”

黎豫見狀,立馬一本正經道:“陛下,晉王殿下已經替草民延請過趙太醫多次,趙太醫乃是國手,他都言回天乏術,草民就不敢奢求了。”

穆誠把探尋的目光落到了趙太醫身上,趙太醫不敢拿喬,剛要開口,卻見肖瑜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穆誠見到來人,頓時哭笑不得起來,“若素,你最近沒少護犢子啊!”

與肖瑜分別後,車廂內只剩黎豫和穆謙二人。沒了旁人,黎豫想到方才的事,又委屈又氣惱,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

“你說他們怎麽有臉做出這種事的!怎麽能逼我去南境——咳咳——臉皮比之北境城墻還厚——咳咳——比拿著商於之地六裏騙人的張儀臉皮還厚!咳咳咳咳——”

黎豫一邊罵一邊咳,咳到最後竟忍不住幹嘔起來。

穆謙算是見識了黎豫的小孩子心性,覺得有趣的同時見他難受又止不住得心疼,一邊給他順著氣,一邊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好脾氣地勸道:

“行了行了,從前怎麽不知你氣性這麽大,再咳肺都咳出來了,來消消氣,喝口水壓一壓。”

“什麽齷齪先生,教出這種齷齪徒弟來!咳咳咳咳!”黎豫說完接著又是一陣猛咳,咳完才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方才我就知道他們沒安好心!”

穆謙心中好笑,當初因著要拘你去,郁弘毅連弓箭手都備上了,哪裏能安好心,但他見黎豫在氣頭上,不敢表露分毫,只得憋著笑,哄道:

“都罵了一路了,再罵連自己都罵進去了。”

穆謙說著接過水杯放在一旁,安撫似的揉了揉黎豫後腦,還替他整了整額前的額飾,又勸:“你最後這不沒去成麽!別罵了,再罵下去就成了炸毛小豹子了。”

黎豫不解氣般往車廂上重重一靠,“得虧若素師兄來得及時,我今日又病著,那趙太醫也沒生疑,還以為我就這一兩天好活了呢!今天算是混過去了!”

穆謙有些好奇,“為啥非要把主意打到你頭上?也不怕你聯合南境將他一軍?”

“哼!”黎豫一挑眉,“你覺得今上那些改革政策,得派個什麽樣的人去才合適。”

穆謙把手放在下巴上思索半晌,“要讓本王選南境改革的執行人,他要有足夠貴重的身份,才能不畏懼盤根錯節的世家,要有強有力的手腕,才能應付得了當地魚龍混雜,此外還要有足夠的威望,才能鎮得住南境耆老們。”

還不等黎豫接話,穆謙恍然大悟,欠兮兮道:

“要說起來,你還真合適,你看啊,要是今天再跟郁弘毅和解,那就與天子系出同門,回頭再成晉王妃,哎呦餵,整個大成,除了皇族,有誰尊貴的過你?”

“去你的晉王妃!這時候還有心思占我便宜!”黎豫被穆謙氣得翻了個白眼,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

穆謙見人終於笑了,這才又分析道:“論才智手段,你與肖瑜不相伯仲,他能做的事,你自然不在話下。再加上那年黎氏在京畿落祠公審,你一朝洗刷冤屈,揚名天下,是去南境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合著就非得我去唄?”黎豫不高興了。

穆謙開完了玩笑,正色道:“還是不要去了,他們擺明了居心不良。”

黎豫眼睛一亮,“你也發現了對不對?”

穆謙臉色凝重下來,感到一陣陣後怕,“改革這種事,勢必要觸動許多人的利益,難免要做出犧牲。回頭事了,今上享受的是成果,而罵名,肯定要推個人出來背,責難,肯定得有人受。本王回京後禁軍已經南下,南境改革迫在眉睫,臨陣換將,擺明了就是他們舍不得肖若素,換你上去背黑鍋。”

“就是,我憑什麽去背這個黑鍋!”黎豫表現得氣鼓鼓的 ,話裏話外都是對這個安排的不滿。

穆謙怔怔地盯了黎豫半晌,心疼得把人攬進懷裏,他知道他的阿豫現在說的都是氣話。他的阿豫是願意為著百姓上戰場馬革裹屍的,哪裏會在意一口黑鍋,他的阿豫生氣的是,同樣都是郁弘毅的學生,這個先生卻如此區別對待,將師兄捧在手心,怕他有損分毫聲譽,而對這個小徒弟,卻連個正式的名分都沒有,需要犧牲時,才被人想起。

穆謙輕輕在黎豫額頭問了一口,用柔和溫暖的嗓音道:“是啊,讓人家的好徒弟好師弟去吧。”

只這一句,黎豫就知道,穆謙是懂自己的,心中欣慰的同時,仍擔憂道:“現下,南境那邊該怎麽辦?肖家的事不了,若素師兄一時半會兒怕是去不了了。”

“這是穆誠該操心的!”穆謙不滿,在黎豫額前輕輕戳了一下,“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黎豫猶豫再三,坦言道:“其實,我還是想去一趟的,要論富庶之地,首推京畿,其次就是南境,西境和北境要想富庶起來,這商路不通南境肯定是不成的,所以我想去瞧一眼。改革前後,肯定情況大不相同,最好的時機就是就著改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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