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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誅心局(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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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誅心局(10)

黎豫苦笑道:“發生的事情太多,誤會太多,不是一兩句能說清楚的。”

小小的穆延意識到自己爹爹不似先時溫和,拿著胖乎乎的小手拽了拽穆諺的衣襟,穆諺怕嚇著孩子,縱然覺得生氣,也不好再發作,只耐著性子回道:

“一兩句說不清,那就一二十句,再說不清那就一兩百句,話總能說清楚的,就看你想不想說了。”

黎豫有些沮喪地垂下眸子,“他現在哪裏肯聽我說這麽多?”

“平心而論,穆謙真不是個小氣的人,縱然一時心裏不痛快亂發脾氣,過一陣子氣消了,就沒大事了。你要不再試著跟他溝通一下?”穆諺給懷裏的娃娃順了順毛,看著乖巧懂事的兒子出神半晌,這才又斟酌著辭句勸道:“大夫說你的身體狀況,呃——不太好,先生也不想留下遺憾吧?”

黎豫捕捉到了穆諺眼中稍縱即逝的悵惘,明白他是懷念故人了,“殿下可是遺憾未向康王殿下明言?”

“也說不上遺憾,有時候在想,可能跟他坦白後連冤家都做不成,倒不如現在這樣,日子也還過得去。”穆諺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捏了捏懷裏穆延軟軟的臉頰,用逗兒子的方式緩解著心中的酸澀,“只是後悔,從前總想著用欺負他、跟他對著幹的方式來闖進他的生活,卻沒抓緊時間對他好。”

黎豫遲疑半晌,似是下定決定一般,終於吐出一句:“黎某——我,我會找機會同他說清楚。”

穆諺擔憂地打量了黎豫一眼,眼見著他命不久矣,真不知他還能否活到再見穆謙,遲疑道:

“要不然,明日就啟程回去吧,蘇子澈那邊,本世子去說。”

黎豫輕輕咬了咬下唇,想著現下自己的身份乃是被押解入京的階下囚,一路上已經得了蘇淮不少優待,斷不能再因著自己讓他難做,拒絕道:

“不必如此,殿下放心,黎某與肖若素有些淵源,此次入京,肖若素不會難為黎某的。”

“可是,聽說安國侯還在京畿,他並不是個好相與的。”登州黎氏的恩怨,前些日子在京畿鬧得沸沸揚揚,穆諺也有所耳聞,不免有些擔心。

黎豫素來端方雅正,雖然跟郁弘毅學得有幾分清高孤傲,但極少目無下塵,此刻卻罕見地露出幾分譏諷的神色,“不過宵小之輩,黎某從未將其放在眼裏。”

穆諺見勸不住,第二日只得放了黎豫上路。

打定主意要當面跟穆謙將話說清楚,黎豫心中有了念想,強撐著打起精神,一路顛簸到了京畿。

黎豫本想著,無論這次肖瑜為著什麽將他接入京畿,他都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勸他放自己去見穆謙一面,哪怕將從前被算計的舊事拿出來刺激他、拿著命不久矣裝可憐來觸動他、拿著師兄弟情分來威脅他,他都要在死前見穆謙一面。

等他真正住進肖瑜的私人宅邸,還沒見到肖瑜,卻是最討人嫌的黎晗前來見他了。

黎豫和黎晗兩個人在登州時就兩看兩相厭,又經歷了登州水牢、檄文毀名聲、祠堂逼死鐘曦萍這些事,黎豫更是不會給黎晗任何好臉色。黎晗來時,黎豫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見他,他也的確是見著黎晗就忍不住惡心難受。

“黎豫,本侯也懶得搭理你。”黎晗推門而入,絲毫沒有同為客人的自覺,儼然將肖瑜的宅邸當成了自己家,“但本侯有件事,在若素見你之前必須跟你說清楚。”

黎豫有些不耐,他不是神,他也有喜怒哀樂,若非現下命不久矣、若非最重要的事是與穆謙解開誤會,他定要將舊賬翻出來,拉開陣勢,布下棋子,奪了黎氏家主之位,將黎晗從雲端打入泥淖,可現下他沒有時間了,冷冷道:

“有話直說,黎某身體有恙,聽不得七歪八拐的長篇大論。”

這樣的態度讓黎晗惱怒不已,可他到底帶著目的而來,只得按下不忿,“之前若素在紅葉寺跟你說的那些話,是有意讓你和晉王離心不假,但並非他本意,你莫要遷怒於他。”

“黎某和師兄的恩怨,就不勞黎侯費心了。”黎豫並不領情,冷嘲熱諷道:“黎某和師兄各為其主,被師兄算計了,只怪黎某學藝不精,與人無尤。”

這話刺得黎晗耳朵疼,怒道:“若素這麽做,還不是為著你,你當他心裏好受麽?”

黎豫聽出黎晗話中有話,眉頭皺了皺道:“黎侯既然來了,就別藏著掖著,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當日安武堂,晉王不惜違逆先帝的意思,也要殺馬救你,先帝對你早起了殺心,回宮就宣了若素去暖閣,讓他想辦法把你從晉王身邊弄走。”

黎豫臉色一白,想到肖瑜從暖閣出來後,一個不慎從臺階上摔下來,受了不輕的傷,原來竟是受了成禎帝的高壓。

“以黎某對師兄品性的了解,這種事情,若非沒有必做不可的理由,他不會做的,那先帝給師兄的壓力到底是什麽?”

黎晗嗤笑一聲,“先帝給了若素兩條路,要麽讓你乖乖離開晉王,要麽就要你的命,你說若素能怎麽選?若非為著保你的命,他何至於承受著你的怨恨來算計你!”

“成瑾!夠了!”屋外傳來一聲輕喝,伴著這聲輕喝,肖瑜款步進了屋,看到咄咄逼人的黎晗和面色慘白的黎豫,不禁將劍眉擰成了疙瘩。

黎晗聞聲轉頭,看到了肖瑜面上的慍色,他罕見地沒搭理肖瑜,只瞪了黎豫一眼,冷道:“欠了你的人很多,但若素沒有,你好自為之。”

黎晗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廂房,依舊沒搭理肖瑜。

肖瑜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下他顧不上黎晗,只能先走到黎豫的榻前,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來,伸手摸了摸黎豫的額頭,見溫度正常,這才溫聲道:

“前些日子,是我不好,一直躲在紅葉寺避世,成瑾又小心眼些,才讓你受了不少委屈,現下既然晉王放你回京畿了,就好好養著吧。”

自打上次將黎豫和穆謙算計得離心離德,肖瑜因著心中愧疚,將自己一直封在紅葉寺內自省,直到新帝繼位,身邊實在需要用人,再加上郁弘毅對他多番開導,他才能壓下心中的負罪感,重新入仕。紅葉寺一別,他就再未見過黎豫,這次讓人把黎豫接回來,是存了補償之心。

黎豫在查明真相後,是有些怨肖瑜的,他一直覺得,肖瑜謙謙君子,就算為了太子,也斷不該用這些齷齪手段。方才聽了黎晗那一番話,他這才明白,肖瑜做這一切都是為著自己。

“師兄——”黎豫自知錯怪肖瑜,心中有些羞愧,“師兄上次從暖閣上摔下來,身子可大安了?”

肖瑜莞爾,“上次才說了你們厚道,怎麽又揪著這點糗事問個沒玩了。”

肖瑜表現得越輕松,黎豫心中越是難過,又道:“上次只以為師兄受了今上責難,沒想到卻是因著我,是我對不住師兄。”

肖瑜不想讓黎豫難受,故意逗他,“那上次拿康王之死誤導你,讓你和晉王生了嫌隙,此事不怪我了?”

黎豫一聽這話,立馬不樂意了,賭氣道:“還是怪的!”

這是回京後黎豫第一次見肖瑜,但不是肖瑜第一次見黎豫。剛到京畿時,肖瑜忙裏偷閑去見了黎豫一面,只不過那會兒他在馬車上睡著,肖瑜不忍打擾,便先去忙了。

如今見黎豫臉上比先前有了幾分血色,又見他難得賭氣,立馬被逗得臉上樂開了花。

“好好,是師兄不對,給你賠個不是。”肖瑜說著,裝模作樣地對著黎豫作了一揖。

縱使玩笑,黎豫哪能真受肖瑜這一禮,立馬把肖瑜的手拖住,兩人一笑,恩仇盡泯。

“師兄這次為何大費周折讓我入京?”

肖瑜道出原委,“這次回朝,聽說你身體情況惡化,晉王又將你帶去了北境那種苦寒之地,我便一直懸著心。後來從清虛觀迎回先生,先生說兩個國公府公子不足慮,我便違了新帝旨意,囑咐子澈將你接回來了。”

黎豫沈默半晌,又問:“那師兄希望我為新帝做些什麽?”

肖瑜伸手揉了揉黎豫額前的碎發,輕聲道:“你莫要想太多,只是將你接回來養病的。如今新帝登基,先生回朝,無需你勞心了,你只管安心在此養著,等身子好些,若有心入仕,便尋個你想去的衙門,若無心,也都依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黎豫才明白,肖瑜的確是一門心思為著他身體著想,並無他念。現下面對肖瑜,他心中只剩下一樁事,郁弘毅花了十多年布的這個局,肖瑜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依著黎豫對郁弘毅和肖瑜的了解,肖瑜才是真正的無雙國士,時刻以黎民蒼生為己任,而郁弘毅素來覺得肖瑜純直,有些不光彩的事,定會瞞著肖瑜。

照理來說,肖瑜對郁弘毅的計劃是不知情的,但他又怕肖瑜真的身涉其中,那他的信念將會坍塌殆盡,他承受不起這樣的結果。猶豫半晌,黎豫還是開口試探道:

“躲在這裏當一個富貴閑人,我怕先生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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