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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誅心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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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誅心局(11)

“不礙事,先生說了,此次回京不必拘著你。”肖瑜面上原本帶著笑意,說到此處,笑容摻雜了些苦澀,心道先生定然也知道他這個關門弟子命不久矣,才肯在最後的日子由著人放縱。肖瑜作為師兄,自然也希望師弟能過兩天舒坦日子,又怕他一時忘形沒了分寸,忍不住念叨起來:

“不過,你也不能過分胡鬧,先時登州鬧出這麽大動靜,丟不丟人!聽先生說,你還跑到清虛觀跟他耍脾氣去了,還有沒有點禮數!”

聽著肖瑜的嗔怪,黎豫心中定了幾分,又試探性問道:“耍脾氣那事,先生可有跟師兄道明原委?”

這一句又給肖瑜逗樂了,“我倒是幸災樂禍地問來著,可先生偏心,張口閉口護著你,兩三句話就把我打發了,要不然,我定然也得揪著你的糗事問個不聽,然後再拿出來奚落你。”

黎豫這才能肯定,郁弘毅沒有將肖瑜納入棋盤,更未將積年作為向他透露分毫,肖瑜還是那個赤子之心的白衣卿相!

黎豫怔怔地望著肖瑜,師兄與他一樣,將先生奉若神明,可師兄的心思卻比他純澈,性格也更加剛烈,若是讓師兄得知了真相,那又一個人的信仰將會崩塌,人生將會變得無所適從,而大成將少一位真正為國為民的良相!

黎豫此次入京,本想將先生這些年來所作所為與肖瑜和盤托出,可就在這一剎,他將這個念頭打消了。既然郁弘毅已經回朝,且胡旗早無南侵之力,斷然再做不出此等瘋狂行徑,他決定索性將此事瞞著肖瑜,也為大成的將來保下最後一位純臣!

“先生素來偏疼師兄,難得向著我一次,師兄還要吃醋麽?”黎豫開著玩笑,然後一個人將那個駭人聽聞的陰謀深埋心底,最後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不過,我是不吃師兄的醋的,大成的社稷,以後都要壓在師兄的肩膀上了。”

肖瑜不知這一句裏包含了多少情緒,又掩埋了多少真相,只當是師兄弟之間的玩笑話,就著此事笑鬧幾句,也徹底解開了從前的結,關系比從前親近不少。

肖瑜人品出眾,對待陌生人都心存善意,更別說是得他青眼的同門小師弟,是以遍尋各地名醫為黎豫醫治,還將前些日子黎晗從登州尋來替他自己將養的珍稀藥材全都拿出來,只為給黎豫延壽。

沒有了穆謙的磋磨,又有肖瑜無微不至的照顧,黎豫的精神比先前好了些,竟然硬生生挺過了深秋。等到入冬,去年的咳血之癥如期而至。黎豫看著帕子上的殷紅,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否則他真的要抱憾終身了。

與肖瑜訣別後,黎豫踏上了趕往北境的旅途,雖然他這一世過得潦草,可他卻一點也不失望,因為在生命最後之際,他還心中有光——在這個世上,唯一能將他從陰翳中照亮的光。

等黎豫到達平陵城,已近年節。因著北境守軍大敗胡旗鐵騎,胡旗人退避三舍,北境有了休養生息之機,再加上穆謙的到來給了北境三州一系列好政策,在平陵城定居的百姓逐漸多了起來。

年節將至,街道上家家戶戶已經掛上了紅燈籠,處處都是祥和的氣息。許是這樣的氛圍太過溫馨,以至於當他的名帖被晉王府侍衛丟出來的那一刻,他竟然能坦然地面對這一份拒絕。

黎豫從容地從地上撿起名帖,自嘲地笑笑,他本以為這次穆謙會繼續選擇對他惡語相向,或者像之前那樣將他留在身邊當個下人來折騰,但沒想到竟然連門都進不去。

黎豫不想以恩義相脅,他沒有去北境邊防軍大營,就自顧在城內找了個客棧落腳,想著每日都去投一次名帖,終有一日能見到的。

誰曾想,這名帖一投便投了近百日!

轉眼已到禎盈二十年三月末,平陵城愈發熱鬧起來,不為別的,四月晉王殿下壽辰,前來拜壽者已經陸續進了城。

書房內看著整理成冊的名帖,穆謙有些頭疼,忍不住掐了掐眉心,“雁之,這次怎麽來這麽多人?本王可不想府邸裏亂糟糟的。”

黎貝玉躬身側立,面上帶著幾分溫順謙恭的笑意道:

“殿下二十整壽,又蒙新帝看重,專門賜下壽禮,您這顆大樹,自然有人要攀的。不過,就算北境外這些世家不來人,光邊防軍的兄弟們人也不少,殿下若不想再府內辦,那要不去邊防軍大營?”

穆謙想了想,“算了,還是府裏吧,到了營裏還得折騰兄弟們,沒必要。”

“那賓客這塊,殿下看看有無特別需要安置的?”黎貝玉眉眼含笑。

穆謙看著黎貝玉謙和溫順的模樣不禁失神,真不能怪謝淳整日裏嚷嚷,的確能在黎貝玉身上看見幾分黎豫的影子。

“殿下?”

“啊?”穆謙意識到自己失神,趕忙拉回思緒,又把目光和心思鎖定在名冊上,目光一邊掃著名冊,一邊碎碎念道:

“穆諺,就該讓丫睡大街,不過看在延兒和紅伊的份上,把人迎到晉王府吧。郭大帥和子澈必然是要好好安置的,還有肖三,讓他一起來府裏,把容三和謝二一起接到府上去陪著穆諺渾。至於肖二和容二,也不能怠慢,但是接到晉王府就大可不必了。”

黎貝玉記憶力了得,將穆謙的吩咐熟記在心,而後一臉微笑地瞧著穆謙。

穆謙就喜歡看黎貝玉笑,還曾多次公開場合大讚黎貝玉的笑容有魅力,見黎貝玉又笑起來,穆謙心情大好。

黎貝玉見穆謙臉上也有了笑意,又從懷中掏出一份名帖,並不著急往穆謙面前遞,只道:

“還有一樁事,怕是提起來會惹殿下不痛快。”

“本王有什麽可不痛快的,有話直說。”穆謙把名冊往案上一丟,不以為意。

黎貝玉一楞,本以為照著穆謙的性子,會直接讓他退下以免掃興,沒想到他竟接上了話,黎貝玉不得已暖了臉色,低眉順眼道:

“近日收了張名帖,想著殿下事繁,就一直沒遞上來,如今殿下壽辰將至,本不該為著小事叨擾殿下,又怕殿下失禮於故人,這才鬥膽一問。”

黎豫走後,穆謙將全部心思都撲在北境三州重建事宜上,片刻不得閑,偏偏有些想套近乎的世家及官員沒眼力見,變著法子想見穆謙,穆謙不勝其擾,又見黎貝玉機敏,索性讓他當了個“門神”,有投刺者,名帖先到黎貝玉處篩一道,再遞到穆謙面前,如今黎貝玉所言,想來就是為著此事,穆謙漫不經心問道:

“什麽人啊?”

黎貝玉騎虎難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穆謙的神色,並沒有把名帖遞上去的意思,只道:“登州黎豫。”

穆謙臉色登時一變,“把名帖拿來。”

穆謙素來禦下寬和,鮮少疾言厲色,黎貝玉見他變了臉色,摸不透他的脾氣,只得乖乖將名帖奉上。

穆謙打開名帖,看著那熟悉的簪花小楷,一時心緒萬千。

他竟然又回來了!

穆謙心中不知名的某處酥酥癢癢,一絲暗喜悄無聲息地滋生了,但他的理智卻仍舊告訴他,他們之間有著血海深仇,沒法在一起了。

穆謙將名帖往桌上一丟,未置可否。

“殿下,您看屬下是以殿下無暇為由辭了他,還是讓他再候些時日?”黎貝玉試探著問。

穆謙眼神一凜,冷冷地掃了一眼黎貝玉,“放肆!他的事,哪有你做主的份兒!”

被穆謙呵斥一句,黎貝玉絲毫不見窘態,不卑不亢道:“屬下不敢擅專,全憑殿下做主。”

只這一句,讓穆謙火氣全消。這副從容淡定、臨危不懼的神態,與穆謙腦海中的人重合了,面對著這樣一個人,穆謙再大的脾氣也發不出來了,意識到方才有些語氣有些生硬,穆謙拿出了平日裏禮賢下士的做派:

“雁之,這張名帖就先放在本王這裏。這幾個月勞你做了晉王府和邊防營的文書,辛苦了,本王定要好好賞你,有什麽想要的不妨直言,只要本王力所能及,一定賞給你。”

穆謙說完,打量著黎貝玉的神色,果如他所料,黎貝玉面色如常,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沒有因恩典的到來增加半分欣喜,方才被斥責了,也無半分怒意。穆謙不禁心中慨嘆,其人心性堅韌,喜怒不形於色,給人的感覺太像初時的黎豫了。

黎貝玉稍作思量,“聽聞平陵城的夜市不錯,貝玉初到並州,一直未得閑,也無甚朋友,貝玉鬥膽,若殿下得閑,可否引貝玉同游?”

“這不過舉手之勞!”穆謙不以為意,這平陵城他陪黎豫玩過、陪謝淳玩過、陪郭曄也玩過,現下難得又有個投契的人,人家又孤身一人背井離鄉,穆謙作為主人,自然該多加照拂,“雁之來了許久,還沒逛過平陵城夜市,乃本王招待不周,你何時想去盡管挑日子。此事不算,你可以再提其他要求。”

黎貝玉笑容拂面,“不必,只這一條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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