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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誅心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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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誅心局(9)

後來的日子,除了湯藥,黎豫每頓也就勉強吃些米湯,再多了就開始止不住的幹咳犯嘔,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蘇淮急得團團轉卻束手無策,只想著等進了冀州,再尋名醫為黎豫瞧瞧。

進了冀州地界,還未進城,就被橫在路上的一輛馬車攔住去路,馬車周圍站了兩排持刀侍衛,而馬車的主人架子極大,禁軍當前也不下車相見。

蘇淮在京畿日久,見慣了講排場的親貴,估摸著眼下這情景不好惹,勒住馬韁繩,擡手止住隊伍,率先揚聲道:

“尊駕何人,為何攔住禁軍去路?”

一名持刀侍衛首領回道:“我家主人有請謝二公子入府一敘。”

“這……”蘇淮面上為難,這謝二公子已經被留在北境了,他又不好直言。

正在蘇淮躊躇之際,那馬車上的人坐不住了,直接掀簾跳了下來,向前走了幾步,揚聲道:“謝二,從冀州走也不說來瞧瞧本世子,難為本世子每次進京都給你帶好玩意。”

蘇淮定睛一看,來人竟然是趙王世子穆諺!兩人雖然曾在北境戰場上見過,卻無甚交情。

穆諺在京時,因著不入朝,閑散自在,連秦王和晉王都不放在眼裏,更別說蘇淮區區一個指揮使。他直接無視蘇淮,沖著馬車走去,邊走邊嚷:“謝二,快滾下來!裝什麽相!”

蘇淮見狀,趕忙下馬,緊走兩步攔在了馬車跟前。

“世子殿下!”

穆諺到了冀州就是土皇帝,日子比在京畿還舒服,好久沒人敢逆他意思,當即不悅道:“蘇指揮使,本世子就請謝二公子去府上住一日,不會耽誤你入京交差的。”

蘇淮想了想,走上前去,壓低聲音,簡單兩句說明車上的人不是謝淳。

本以為穆諺能就此作罷,沒想到穆諺一聽來人是黎豫,更要一見。穆諺不顧蘇淮的阻攔,縱身一躍跳上馬車,等掀開簾子看到重病不起的黎豫,頗為尷尬地站在馬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考慮到黎豫身份特殊,穆諺最終把人請到了他在郊外的別苑,並且延請名醫醫治,奈何一眾名醫皆興沖沖來又垂頭喪氣的走了。

穆諺不死心,追出去抓住一個問道:“怎麽就藥石無醫了?他可不能死,還得給我家兒女啟蒙當先生呢!”

老大夫捋了捋花白的長須,為難道:“本來他年輕,就算傷了底子,慢慢將養也還有幾年好活,遇上聖手說不定能保他一二十年。”

穆諺一頭霧水,“那就治啊,要什麽名貴藥材,趙王府又不是拿不出來。”

“關鍵是他現在是血瘀氣滯,根本就無法進補。”老大夫說完,見穆諺還是一臉懵懂,又耐著性子道:“老朽打個比方說,公子的身子就跟個篩子一樣,水澆上去立馬漏個幹凈,再多的名貴藥材也補不進去。再加上他現在憂思郁結,根本沒有求生意志,殿下就別再為難老朽了!”

穆諺自幼身體康健,極少與醫者打交道,對醫學從不上心,老大夫一番話,他只聽懂了個“沒有求生意志”,不免心下狐疑,這黎豫到底怎麽了,從前被檄文詆毀到聲名盡毀也沒見他要死要活的。

穆諺走著走著就來到了黎豫臥房外,蘇淮正端著空藥碗出門,穆諺朝著門內指了指,蘇淮朝內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穆諺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黎豫人已經醒了,正依靠在床頭,呆呆地望著窗外那一輪圓月,見到穆諺進門,這才緩緩回神,朝著他頷首致意,禮貌一笑。

“叨擾殿下了。”

明明是自己把人請上門的,這人還真是有意思。穆諺心中嘀咕一句,拖了一個圓凳,往榻邊一放,自顧坐下來。

“先生客氣,本想著把謝二邀來玩兩日,沒成想卻驚著了先生,是本世子的不是。不過,蘇子澈那邊本世子已經打好招呼了,他願意在冀州休整一兩日,這別苑清凈,先生大可放心在此休息。”

黎豫聞言,這才有心打量了一下屋內的陳設。

穆諺見狀,有些不好意思,“先生莫怪,這別苑條件雖比不得趙王府,但比起那烏煙瘴氣的地方適合將養。”

“烏煙瘴氣?”黎豫一時沒反應過來。

穆諺也不藏著掖著,略顯無奈道:“新帝繼位,先皇那些留京的兄弟都出京就藩了,父王就帶著京畿那一大家子來了。我大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黎豫聞言明白了大概,自打穆諺出京,他那個庶出大哥在京畿出盡風頭,這會子跟著趙王來封地,少不得要在新府邸作妖,穆諺被擠兌想從前的兄弟謝淳、不願意在王府居住,也能理解了。

黎豫在穆諺那個庶出大哥身上,多少能見到點黎晗的影子,有點小才,卻剛愎自用,不能容人,而且為人虛偽,故作謙遜,實則絲毫聽不得諫言,穆諺這種直腸子,與這樣的人鬥,是註定要吃虧的,現下穆諺跑出來也算聰明。

“殿下稍安勿躁,莫要爭一時長短,當忍則忍。”

穆諺一聽要忍,當即就是一個白眼,“本世子是懶得搭理他們,要不是為著延兒和紅伊,本世子玩死他們。”

黎豫忍俊不禁,穆諺紈絝出身,的確是有些折騰人的小手段,現下能為著兩個孩子按下脾氣,著實難得。

正說著,屋外傳來了一個奶娃娃的聲音,“爹爹——爹爹呢?”

“爹爹見客呢,延哥兒先自己睡好不好?”

“不要,要爹爹。”

聽著屋外的動靜,穆諺臉上瞬間綻開了笑容,揚聲道:“把延哥兒抱進來吧。”

乳母聽到動靜,抱著孩子進了屋。穆延一見穆諺,立馬朝穆諺張開了小手,臉上笑成了一朵花,“抱抱——”

“好,好,爹爹抱抱。”穆諺說著把穆延接到了懷裏,然後給了乳母一個眼神,示意她出去,然後對著穆延道:“延兒,叫先生。”

穆延賴在穆諺懷裏,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睛,眼神裏有些迷惑,瞅了瞅黎豫,又看了看穆諺,然後把手指含在了嘴裏,不想開口叫人。

穆諺是真寵孩子,把穆延的小手從嘴裏拿出來,掏出帕子擦去口水,才柔聲哄道:“你瞧瞧他,從前你還膩在人家懷裏不肯出來,現在就認不出來啦?”

穆延又似懂非懂地瞅了黎豫一眼,然後把小腦袋轉向穆諺,小手抓著他前襟,這會子的小孩子開始認生了,撅起了小嘴表示不滿,“爹爹——”

看到穆延機靈又可愛的模樣,黎豫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又覺心酸,這個孩子的父親,是死在自己手上的,若是穆訣還在,他也不必寄人籬下。

穆諺不知道黎豫心思轉了幾轉,只是把孩子抱起來,放在了自己腿上逗著,“爹爹好不容易給你騙了個先生來,你若再不叫,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啦。”

“唔——”穆延不過一歲多,還聽不太明白爹爹話裏的意思,但還是順從用小奶音喚了一聲,“先生——”

這不帶任何雜質的童音聽得黎豫心中更為愧疚,忍不住低下頭來,“不,不,黎某區區殘軀,教不了小殿下什麽了,實在受之有愧。”

這話勾起了穆諺的好奇,更讓他想到方才那老大夫的話,不禁問道:“方才大夫說,先生存了死志,這是為何?可是穆謙那廝薄待了先生?”

“不是,是黎某有負於晉王殿下。”黎豫看著眼前的一大一小,覺得也需要給他們一個交代,索性直言,“更有負於世子殿下和小殿下。”

“這是何意?”穆諺把奶娃娃往懷裏抱了抱,直覺告訴他黎豫有事相瞞。

黎豫索性和盤托出,將年少時欲以無用親貴換江山社稷的策論被肖瑜拿去政事堂,繼而間接導致穆訣之死的事和盤托出。他沒有提那篇策略是由郁弘毅引導所寫,更沒提郁弘毅在促成此事中發揮的所用,此刻他只想一個人把事情背下來,然後自虐般懷著眾人的恨意離去。

“黎某如今殘命一條,若是殿下想取,黎某也絕無二話,到底是黎某年少妄言,才致使殿下痛失所愛。”

穆諺沈默良久,又問:“你與穆謙反目,僅為此事麽?”

“說到底,是黎某對殿下不夠信任,還誤會了他通敵。”黎豫每每想起與穆謙的齟齬都心如刀絞,如今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將舊事提起,“是黎某對不起你和晉王殿下。”

“始作俑者是你,這事你脫不了幹系!”穆諺狠狠地瞪了黎豫一眼,而後才道:“可是若你想將此事全背下來,也未免太過看重自己,本世子雖不入朝,也知道東西兩府關系錯綜覆雜,且相互掣肘。穆謙就由著你把鍋全背了?他腦子是被驢踢了麽?”

穆諺能想到的,黎豫知道穆謙也能想到,可穆謙不願意原諒他,一樁事算在他身上和幾樁事都算在他身上有什麽差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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