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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誅心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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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誅心局(8)

“殿下?”趙衛坐不住了,一下子站起來,驚奇地瞧著穆謙。若是旁人,可能會覺得穆謙身為上位者,有自己的考量,可他是跟著穆謙和黎豫經歷過胡旗南侵之戰的人,知道二人之間是能為彼此犧牲的情分,說什麽也不肯相信穆謙願意把黎豫送出去,“怎麽能拿黎先生去換那兩個小兔崽子呢!”

蘇淮也仿佛沒聽清穆謙的話一般,瞪大了眼睛盯著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鮮有知道穆謙和黎豫起齟齬的人,但是那日在黎氏祠堂,眼見著穆謙對黎豫處處維護,又毫不猶豫帶黎豫離開京畿,以為兩人早已冰釋前嫌,完全不明白穆謙現下在唱哪一出。

穆謙沒有接話,更沒敢看兩人,他正被自己的心中的矛盾折磨著。他與黎豫隔了殺弟之仇,更有相負之恨,還有先皇遺詔橫在中間,他自己恨不得將那人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他給了黎豫藥方,也寫了斷交之信,可他沒有得到報覆的快感,反而變得愈來愈煩躁。他想把黎豫抓回來禁錮在身邊,好好折磨他,可每次見到那人惶恐又無助的眼神,他總是會心軟,再加上那一夜肌膚之親,穆謙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快要瘋了。

穆謙從來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可但凡事涉黎豫,他就會變得無所適從。聰慧如他,絕對不會對新帝坐以待斃,最好的辦法就是接下先帝遺詔,可他對黎豫下不了手!眼下既然肖瑜要人,索性就隨他去了,是生是死,就看黎豫自己的造化!

蘇淮見穆謙半晌不說話,只當他話出口就後悔了,忙打圓場道:“殿下這玩笑開得,屬下都要當真了。”

穆謙回神,淡淡道:“沒開玩笑,子澈遠來並州辛苦,先帶著兄弟們下去休息,回頭本王把人給你。”

穆謙說完,不等兩人反應,自顧出了營帳,似是怕被追問一般,走得極快,留下趙衛和蘇淮兩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兩日後,蘇淮啟程返京,這才知道為什麽穆謙肯把黎豫交出來,原來黎豫早已病入膏肓,一日之中,除了服藥的時候基本都在睡著,留在身邊已然不能出謀劃策了。

蘇淮皺著眉頭看著馬車中昏睡的黎豫,想跟穆謙說什麽,但到底守著對黎豫的承諾,沒有開口,只是覺得黎豫額頭上那個榆錢大小的傷疤越來越刺眼了。

蘇淮不敢再看黎豫的慘狀,當即下令啟程。他顧念著從前戰場上的情分和黎豫對他的照顧,不似來時那般策馬狂奔,每日控制著馬速往京畿走,盡量讓人少受一些顛簸。

穆謙解決掉一個燙手山芋,本以為的如釋重負沒有到來,反而不自覺地日夜懸心胡思亂想。穆謙整個人莫名的暴躁起來,惹得周圍的人都退避三舍,連一貫放肆的謝淳都躲得遠遠的。

謝淳和容成業跟穆謙進了平陵城,被安置在知州馮吉的宅邸。雖說那日穆謙同意讓兩人在北境領個差事,但一連幾日過去,也沒個動靜。謝淳是個閑不住的,沒事就拉著容成業在知州府閑逛。

“容三,你想去邊防軍大營不,那裏比馮知州這宅邸大多了,有一群豪爽的士兵大哥一起玩,能跑馬,還能吹塞北的風。”

容成業早就對戰場心向往之,被謝淳一說就心動了,但他好歹早已入朝,知道分寸,按下心中悸動,拒絕道:

“雖然想去,不過咱們還是先耐著性子等等,晉王殿下這幾日心情不好,咱們別撞槍口上。”

這話在理,謝淳知道穆謙寵他,可他現下當真不敢放肆,不為別的,他六哥這幾天臉一直陰著,他可不敢去觸黴頭。

謝淳跟容成業在回廊中越走越無聊,隨手掐了一朵花,一片一片扯花瓣玩。

“也是,放著誰,少了黎先生這麽個助力,心裏也痛快不了。”謝淳說完,突然賤兮兮湊到容成業跟前,玩笑道:“你發現沒,晉王殿下那臉色難得看的,就跟媳婦兒跟人跑了似的。”

其中內情,容成業知道的比謝淳多,但他明白其中利害,稍有不慎就會翻天覆地,是以對那晚之事守口如瓶,只就著謝淳的玩笑冷哼一聲,還沒開口,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哀嚎。

“哎呦,我的謝二爺,你怎麽把下官的鳳尾蘭給掐了。”馮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打遠處走來,“為著能在並州種活這幾株鳳尾蘭,下官可是花了大功夫,可不興你這麽糟踐的。”

謝淳這才發現,方才隨手掐了的花乃是鳳尾蘭,再加上馮吉號喪似的抱怨,讓他頗為尷尬。

隨著馮寺一起前來的青年很是乖覺,溫和一笑,勸道:

“知州莫慌,花落成泥更護花,更何況這枝鳳尾蘭生得有些密,也該修剪了,這位公子算是歪打正著。”

馮吉一聽這話,再仔細瞧那植株,幾根花枝緊緊擠在一處,相較於旁的花枝,這幾枝明顯發育欠佳,這才又露出笑臉,“雁之所言有理!”

青年聞言溫潤一笑,然後朝著謝淳和容成業頷首示意。

容成業不識其人,問道:“不知這位是?”

馮吉趕忙給雙方引薦,“這是黎貝玉,字雁之,登州人士,由登州察舉進京的太學生,因著北境三州重建,自請來了北境,現在在並州效力。”

說罷又給黎貝玉介紹兩人,因著彼此互不熟悉,微微點頭後各自離去。

待馮吉和黎貝玉走遠,謝淳回頭望了一眼,這才意味深長的看向容成業,“這個黎雁之,你有沒有覺得眼熟?”

“眼熟?”容成業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想不起來了,京畿他這一掛的不多。”

“笨啊!他登州來的,黎先生也是登州來的,同樣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你就沒在他身上發現點黎先生的影子?”

就著謝淳的話,容成業回頭瞧了一眼,“誒,不說不覺得,這麽一說,他舉手投足之間,還真有點黎兄的意思。”

謝淳一臉得意,“而且,一個地方出來的人,容貌上多多少少會有些相似的特質。”

“不過,我總覺得黎兄的儀態是積年下來刻進骨子裏的。”容成業皺著眉頭,盯著那人遠去的背影,撇了撇嘴,“這黎雁之嘛,給人感覺怪怪的,像是在端著。”

謝淳伸手在下巴上撓了兩下,一臉不懷好意地笑道:“你說把他送到殿下身邊咋樣?”

容成業被謝淳大膽的想法驚掉了下巴,嫌棄道:“謝二,你長沒長腦子?晉王殿下是丟了謀士,不是美人,不是找個長得像的就能解決問題!”

容成業心中暗嘆一句,紈絝就是紈絝,這謝二不愧是跟著康王和趙王世子一起渾大的,領了軍職也改不了秉性!果然,不是隨便一個紈絝都能跟晉王一般改邪歸正的!

可讓容成業沒想到的是,沒兩天功夫,真在穆謙身邊見到了黎雁之,而且能明顯察覺到,穆謙心氣比前兩日順多了。

*

另一邊,蘇淮回程的路走得極慢,無論是因著舊日的情分還是肖瑜的吩咐,蘇淮對黎豫都不敢怠慢,三餐及湯藥都親自經手。而黎豫則時醒時睡,每日醒著的時間不過半個時辰。

進了雍州地界,黎豫每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正當蘇淮擔憂黎豫可能一睡不醒時,黎豫卻奇跡般地神色清明起來。

黎豫醒來,見到蘇淮先是一楞,然後才蒼白著臉色微微一笑,“子澈也來並州了?”

蘇淮聽了這話心中一痛,原來黎先生還以為自己身在並州,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是笑著岔開話題,“先生睡了多日,終於清醒,想來這病要大好了。”

黎豫雖然在病中,可依舊敏銳,登時察覺了蘇淮的異常,然後環顧一下四周,才發現自己身在馬車之中,“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黎豫眼中皆是不容回絕的探尋,蘇淮見瞞不住,只得將殘酷的現實和盤托出,然後苦笑著勸道:

“先生,殿下許是想著京畿有名醫,能治好您的病。”

黎豫以為他將情緒掩飾的極好,努力擠出一絲笑意,襯在蒼白的面容上,更顯淒涼,“是啊,京畿都是好大夫。咱們現下走到哪裏了?”

蘇淮強忍住心下的悲痛,配合著黎豫笑道:“進了雍州地界三日了。”

“哦……”黎豫將眼神看向窗戶,似乎想透過那緊閉的車窗眺望遠處的景色,“子澈,我……我有些累了,想一個人再歇一會兒。”

蘇淮不忍再看黎豫的失落之情,逃跑似的下了馬車。他不明白,為什麽明明配合的天衣無縫的兩個人要分道揚鑣,為什麽黎先生為殿下掏心掏肺,卻要被拋棄。

空曠的馬車內只剩下黎豫一人。

那日在水牢中的寒冷刺骨很痛,從前被一封檄文毀了名聲很痛,萍姐姐於眼前自刎而亡很痛,先生的決絕和癲狂讓他信仰崩塌很痛,舊疾覆發命不久矣很痛。

可這些痛加起來,都敵不過此刻的心痛,原來,穆謙真的不要他了,一點解釋的機會也不給他了。原來他被整個世界拋棄以後,也被穆謙拋棄了。

霎時間,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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