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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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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自省

黎至清雖然感動於穆謙的真誠堅定,卻仍客觀道:“若殿下覺得黎某胸懷可裝山河,那肖若素之心可載日月,就憑他能擱下派系之見,格局就遠在黎某之上。難怪從前黎某總被先生罵只有小聰明,格局未開,的確算不得大智慧。”

穆謙聽了這話,冷汗都快出來了,若是黎至清的心思只算小聰明,那他們這等凡夫俗子不用活了,不禁抱怨道:

“至清,你這也太‘凡爾賽’了。你存心的吧?”

“殿下說凡什麽?黎某存心什麽?”黎至清知道穆謙口中總能冒出奇奇怪怪的辭藻,雖然大多時候他聽不懂,但能憑著前言後語以及穆謙的語氣猜個大概,但這次,不知是否因著自卑之心壓抑了思緒,黎至清全然沒聽明白。

穆謙見他一臉認真不似作偽,知道他們讀書人有些現代人理解不了的堅持,只得接受了黎至清是真自卑的想法。論講道理,穆謙自認不是動輒引經據典旁征博引的黎至清的對手,但又不忍瞧他自怨自艾,心思一轉決定反其道而行之,穆謙大大咧咧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人,故作嘲笑道:

“誒,本王先時聽肖玥講,你被接到相府後,因著肖相安排你去了肖沈戟那裏,你自認為受到輕視,便在相府大放厥詞,說壓根瞧不上肖若素,不跟著肖若素正合你意,可有其事?你素來謹慎,此事能傳到本王耳朵裏,說明這話是沒背著人的,至清,這可不是一副自愧不如的姿態啊!”

黎至清從前自視甚高,在安國侯府主政時,黎氏生意規模和純利年年翻番,家族上下亦被他打理的井然有序,因而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才能。期間郁弘毅曾對他多番敲打,還把肖瑜拉出來作比,他仍不屑一顧,再加上少年人未及弱冠,難免心高氣傲,雖然承認肖瑜乃當世大才,但從不認為自己屈居人下。

那是方到相府,尚未與肖瑜接觸,黎至清自然未將肖瑜放在眼裏。如今被穆謙提起從前窘事,黎至清頓覺羞赧,但仍敢作敢當,認真道:

“不錯,瞧不上肖若素確系黎某所言,不過那並非是覺得不受重視的酸話,而是當時黎某的確自不量力,口出狂言,如今知錯了。”

黎至清認錯認得痛快,這次錯愕的神情換到了穆謙臉上,“本王不過玩笑一句,你還當真了?”

黎至清面上露出挫敗之色,“跂而望,不如登高之博見,黎某一直博覽群書,意在登高求望遠,可今日與肖若素深談,才知視野格局是讀書彌補不來的。而且,肖若素不必登高,便已然站在高處了,先生所言不虛,是黎某狹隘了。”

“先生!先生!先生!你三句話不離先生,他到底給你灌了多少迷魂湯!”見黎至清這般頹喪,穆謙有些急了,他心中的黎至清,無論是書中翻雲覆雨的謀士還是眼前這個有情有義的的書生,都該是從容自信的。穆謙看不得他妄自菲薄,勸道:

“本王跟你說哈,肖若素明顯就是個別人家的孩子,哪家私塾裏都會拎出來當例子,你家先生也不能免俗。而且他天天躲道觀裏燒香,知道肖若素有幾斤幾兩?”

事涉郁弘毅,黎至清不便多言,也無法解釋,選擇了沈默。不過,被穆謙插科打諢一通安慰,黎至清心裏痛快了許多,臉色不似方才難看。

穆謙見他不吱聲,以為他還沒想開,繼續安慰,“再說了,肖若素要有你說的這麽有胸懷,北境軍糧之事就不會發生,這仇本王可還記著呢。”

黎至清眨了眨眼,“那事怪不得他,易地而處,黎某也會這麽做,甚至比他更過分。肖若素雖然才情卓絕智計無雙,可他就是個凡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家世地位如他,若受了氣還要忍氣吞聲,那就不是人了,是廟裏供著的菩薩。”

“嘿!”穆謙見黎至清已經漸漸從方才的情緒中緩過來了,還知道幫肖瑜圓場,佯怒逗他,“本王可是在替你說話,你怎麽胳膊肘還向外拐呢!”

黎至清突然想起,方才在紅葉寺,因著他並不看好太子,肖瑜也是這般說他的,黎至清不禁略帶自嘲地感慨一句,“和著黎某裏外不是人了唄?”

穆謙不知前因,見人知道打趣了,趁熱打鐵,“當然不是人!”

“那是什麽?”黎至清轉頭揚眉。

穆謙拖著下巴,煞有介事的想了想,認真道:“是海上月。”

更是心上人!

*

晉王作為平定北境叛亂的主帥,經過今上深思熟慮,最終補了禁軍統領的缺,統管殿前司、兵馬司和巡城司。因著巡城司都指揮使一職尚缺,兩個副都指揮使才能不相上下,一直未決出勝負,今上索性讓穆謙親自掌管巡城司,壓在二人之上,以穆謙晉王之尊,兩人自然不敢置喙。如此穆謙從一個閑散王爺一躍成為掌握京畿統兵權的重臣。

謝淳自北境歸來,兼又受了黎至清教導,心態發生了變化。他作為京畿頂級世家謝家的嫡子,想入官場易如反掌,有了北境軍功,謝淳被賜了禁軍殿前司虎衛營指揮使一職,隸屬肖玨麾下。奈何謝淳怕肖玨,也不想被束縛在皇城內,求了今上轉到了巡城司擔任了神機營指揮使,又與穆謙在了一處。

而趙王世子穆諺,婉拒了今上所有的封賞,只求康王的一雙遺腹子。在趙王的懇切請求和晉王說項下,今上最終點頭,下令康王遺腹子弱冠前不襲爵,由趙王世子撫育成人。穆諺又自請帶著兩個孩子出京去趙王的封地生活,算是徹底離開了京畿權利中心。

晉王府正門,一輛外表看似普通,內裏皆是華貴細軟的馬車停在道路上,馬車後尾隨者一隊隨侍。

穆謙抱著穆紅伊,黎至清抱著穆延,一前一後向著晉王府大門走去,等著他們的正是準備啟程的穆延。這段時日,兩個小孩子已經跟穆謙和黎至清混熟了。雖然黎至清性格清冷疏離,不怎麽招人待見,但小穆延很喜歡他。可穆謙就不一樣了,他天性樂觀開朗又愛玩,時常把兩個孩子抱到翠竹軒,連帶著黎至清一起逗,跟兩個孩子打成一片。

這會子穆紅伊似是察覺到了要分別,小胳膊環在穆謙的脖子上,不願意下來。穆謙感受到懷裏小人兒的不舍,一時也有些難過,轉頭對上抱著穆延的黎至清,耍賴道:

“要不然算了,咱們把孩子抱回去吧,讓穆諺一個人去冀州。”

黎至清知道穆謙只是嘴上圖痛快,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朝著府門方向示意,穆諺已經等在那兒了。

“這孫子這麽早去封地作甚,投胎都不見這麽急。”穆謙看著站在王府外翹首以待的穆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穆諺見到穆謙抱著孩子來了,立馬上前來接,甫一回京,他便找各種理由入宮去瞧這兩個孩子,是以兩個孩子對他並不陌生,難得穆紅伊被他抱在懷裏,還露出了笑容。

等把兩個孩子妥善安置在馬車裏,穆諺才顧得上與穆謙道別,“能夠得償所願,還要多謝你不計前嫌,在今上面前美言。”

穆謙自覺與穆諺不對付,難得聽穆諺說句軟話,渾身不自在起來,梗著脖子道:

“別臭美了,本王可不是為著你,本王是為著紅伊和延兒。”

穆謙頓了頓,又道:“其實,也不至於非要離開京畿。”

穆諺搖了搖頭,語帶玩笑道:“京畿水深,本世子可不會水,自然是離得越遠越好。你若想他們來了,常來冀州便是,過兩年他們大些了,得空讓他們進京來給你請安。”

穆謙知道,京畿局勢波雲詭譎,穆諺執意離開京畿,皆是為了兩個孩子。當時,他提出三個要求,只是希望趙王府繼續觀望中立,不要攪合進派系之爭,沒想到穆諺竟然做到了這一步。

穆謙發自肺腑吐出一句,“穆諺,你有心了。”

“打住!穆謙,你可別這麽說話!”穆諺立馬制止穆謙,“本世聽了瘆得慌。”

難得穆謙對著穆諺這個死對頭真情流露,人家還不領情,穆謙氣結,“快滾吧你!再晚,天都涼了,別凍著孩子。”

穆諺聞言終於笑了,這還是自從康王去後,穆謙第一次見穆諺發自肺腑的笑,不禁有些感慨。

“難得黎先生也在,想與先生借一步說話。”

嘿!怎麽一個兩個都打黎至清的主意,穆謙有些不滿,“有什麽話是本王不能聽的?”

穆諺微微一笑,“你聽也不是不成,只不過當著你的面,本世子怕黎先生尷尬。”

那日肖瑜與黎至清私下相見聊了什麽,穆謙沒過問,黎至清也沒主動提起,只將肖瑜邀他入朝之事提了一句。如今,穆諺又是如此,穆謙心中有些吃味。

雖然心裏不痛快,但穆謙到底尊重黎至清,並未插手阻攔,只放了黎至清與穆諺去。

兩人走出五十步遠,穆諺才道:“穆謙沒有什麽能被本世子惦記的了,那如阜城外的人情,得要先生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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