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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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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心意

如今穆謙手握重兵,風頭正盛,若是這份人情真要討,能從穆謙身上討來的顯然更多,可穆諺卻沒有,讓黎至清微微詫異。不過穆謙近日作為有情有義,加之在北境時,穆諺曾隨黎至清讀書,黎至清對他的心性略知一二,此刻並不怕他獅子大開口,只耐著性子靜靜地等他提條件。

“穆謙不肯為難先生,那壞人就要本世子來做了。”穆諺雖然面上隨帶了幾分玩世不恭,但語氣中盡顯真誠,“前些日子,為著收養紅伊和延兒,本世子應了穆謙三件事,最後一件便是來日要聘先生為西席。此事若你不允,穆謙肯定作罷,索性本世子開口請先生應下此事,就當還了如阜城外的人情。”

“這……”黎至清遲疑起來,倒不是他不肯,這些日子相處,他也很喜歡兩個孩子,奈何他年命不永,實在不敢應承。

穆諺見他猶豫,以為他是擔心要離開京畿,忙道:“先生放心,不會耽擱先生正事,只需如北境那般,每日拿出一兩個時辰就好。再過個三五年,等他們開蒙時會送到先生門下,定然不會讓先生旅途勞頓。”

黎至清見他會錯意,大方笑道:“殿下誤會了,並非黎某不願,只不過黎某身患重病,時日無多,恐怕沒有三五年了。”

穆諺知道穆謙對黎至清有別樣心思,所以平日裏見到穆謙格外重視黎至清的飲食起居,也不以為意,只當穆謙在獻殷勤,卻從來沒想過是黎至清身體有恙。如今又見黎至清這般風輕雲淡地論及生死,穆諺一時不能接受,變了臉色,“怎會如此?可延請名醫醫治了?穆謙知道嗎?”

黎至清溫和一笑,“不過是舊疾未愈,晉王殿下已然為黎某請過太醫了,剩下的盡人事聽天命罷了,世子殿下不必介懷。若有幸能茍活至兩位小殿下開蒙之日,黎某自然願效綿薄。”

雖得黎至清一諾,穆諺心裏並不痛快,特別是得知他命不久矣,更是別樣滋味在心頭。個中滋味讓他一下子想到穆訣離世這一年的輾轉反側,再聯想到穆謙對黎至清的心意,忍不住開口問道:

“先生將穆謙視作什麽?”

黎至清瞬間沈默,垂眸猶豫半晌,才擡起眼瞼,“晉王殿下是黎某的主公,更是摯友。”

穆諺不信,立馬追問:“僅此而已?”

不然呢?穆謙雖有心,可黎至清瞧不清自己的心,他咬了咬唇內的嫩肉,不著痕跡地吐了一口氣,攥了攥拳頭,才道:“僅此而已!”

如今的黎至清的表現,落在穆諺眼中,與先時如阜城外如出一轍,當時他一邊不讓穆謙同行,一邊難掩失落,此刻也是,明明面上一副糾結的模樣,卻仍嘴硬得厲害。

直覺告訴穆諺,黎至清對穆謙的態度絕對不止他說得這般簡單,穆諺不知黎至清為何不願承認,但也不想過問別人的私隱,只是勸道:

“先生,有時候遵從自己的內心,比遵從世俗禮教更重要。”

“內心?”黎至清略顯茫然,到底指什麽?莫非是心中那種經常升騰起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穆諺知道把事情點破,會讓黎至清尷尬,他與黎至清還未相熟到這種地步,想了想,只道:

“若是先生當真無意,那就請先生千萬記住,您與穆謙只限於友誼,否則越了界,來日怕會遭受錐心之痛;但若先生有意,那就莫要耽擱。”

黎至清自詡思維敏捷,可此時此刻,他卻拿捏不清了,“何為有意?”

穆諺自嘲笑笑,“說起來,本王也不知道何為有意。只知道穆訣還在時,他若被什麽女子或者稀罕玩意吸引了目光,本世子定然要將他看中的東西搶來,引著他來找本世子。他一日不來,本世子便覺渾身不自在,但只要他來,哪怕是來找茬、來吵架,本世子心中也是歡喜的。後來他去了,本世子只覺日月無光,仿佛天地之間只餘下痛楚,那種痛撕心裂肺,讓人無法承受,恨不得隨他去了。如今,本世子只想將他的孩兒好好撫養成人,偶爾幫扶一下他的兄弟,別無所求了。”

黎至清回憶仿佛穆謙從前來找他時,他也是歡喜的,穆謙偶然一日不來,他是失落的;至於失去的痛楚,他不曾經歷過,那大約與穆諺的心思是不同的吧?黎至清拿不準,只輕咬著下唇,面上皆是無辜和茫然。

穆諺自知多言,又見黎至清天人交戰,對他微微頷首後,自顧走向馬車,將懵懵懂懂地黎至清留在了原地。

*

送走了穆諺,回京畿後的生活漸漸穩定下來。如今,穆謙有了差事在身,再也不能自由散漫地待在府裏,每日天還沒亮就要去上早朝,早朝過後還去衙門應卯。穆謙偶爾會待在進軍衙門處理公文,大多時候帶兵在城內巡防。

穆謙騎在風馳上,沿著京畿主幹道巡視,看著街道上偶然結伴而行的紈絝,自己那段荒唐日子不時在腦海中浮現,恍如昨日一般,一時之間感慨萬千。正惆悵著,突然得了風聲,今日大理寺將開審刁民沖撞睿王妃一案。

穆謙心道,來得正好!之前答應黎至清不找肖瑜麻煩,但不代表他肯吃軍糧危機的啞巴虧,當即下令讓巡城司下神風營的指揮使裘雲帶兵圍了大理寺。

裘雲一個寒門靠武舉入仕的新貴,能爬到一營之首,除了能力能力卓然外,也懂得體察上面的心思,是以不僅盯著大理寺卿秉公審理此案,還把前段時日閔州毀堤案翻出來了。

閔州毀堤案與北境糧草危機牽扯頗深,眼見著當朝晉王插手此事,大理寺卿不敢徇私,秉公審理,直到給閔州這些地方官定了罪,裘雲這才帶兵離開。

裘雲差事辦得漂亮,穆謙甚為欣慰,以至於晚膳時胃口都比平日裏好上許多。穆謙端著碗,夾了一筷子鮮筍塞進嘴裏,“至清,本王覺得今晚的菜格外好吃。”

黎至清瞧他心情極好,知道是為著白日審案之事,“殿下今日是痛快了,可辛苦了黎某。”

穆謙放下碗筷,端起茶盞,“此話怎講?”

“今日右司諫有本要參,待面聖時,家中老母突發疾病,就把折子轉交給黎某,讓黎某代奏。”黎至清面上一本正經,手執湯匙抿了一口雪梨湯,悠閑道:“結果那折子是參殿下的,還得勞動黎某來念。”

肖瑜的劄子上達天聽,成禎帝斟酌過後決定重設諫院,依著肖瑜之意,在大成內部選拔人才。穆謙雖不想黎至清太過操勞,但知他一片丹心,猶豫過後放他入仕。因著黎至清出自晉王府,穆謙需要避嫌,由趙王親自舉薦,算是還了穆謙幫著穆諺爭取康王嗣的人情。如今黎至清出任諫院左司諫一職。

“咳咳——”穆謙聽了黎至清的話一時激動,嗆了,猛咳起來。

黎至清見狀,暗恨自己不該大喘氣逗他,趕忙拍著穆謙的背,為他順氣,然後親自盛了一碗雪梨湯送到他嘴邊。

穆謙就著碗喝了一口,又咳了幾聲才緩過勁來,“折子上寫了啥?”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黎至清一臉無辜,“早上殿下兵圍大理寺,下午折子就到了今上的禦案上,說你往日在野欺男霸女,而今在朝濫用職權。”

欺男霸女?從前明明只是逢場作戲,怎的變成欺男霸女了,讓黎至清誤會可怎麽辦?穆謙急了,“純屬放屁,本王什麽時候欺男霸女了!”

黎至清輕笑,“那是承認濫用職權了?”

穆謙冷哼一聲,“本王新官上任,朝臣皆持觀望態度,若不先把威信立下,日後豈不人人都敢來踩一腳。只是沒想到這點小事就鬧到了今上面前!今上怎麽說?”

黎至清當然知道閔州官員的審理,是穆謙用來殺雞儆猴的,照實回答,“今上倒是沒說什麽,只問黎某信不信。”

“那你咋說的?”

黎至清眨了眨眼,將之前在禦前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又重覆了一遍,“黎某說,殿下在北境掌兵,軍紀嚴格,賞罰分明,從未徇私枉法。此番殿下又未曾當著黎某的面兵圍大理寺,黎某自然是不信的。”

穆謙心中熨帖,又夾了一筷子筍,有滋有味的吃完,才得了便宜賣起乖來,“阿豫身為左司諫,徇私可不好!”

黎至清揚眉,笑意滲進了眸子裏,玩笑起來,“既如此,殿下已經承認兵圍朝廷府衙,黎某也算有理有據,明日黎某便上一份奏本,也不辜負殿下對黎某公忠體國的期望。”

穆謙故作不屑,“要啥有理有據,風聞奏事不是你們諫院的特權麽?”

“沒了。”黎至清喝盡了瓷盅裏的最後一點雪梨湯,慢悠悠道:

“當下諫院覆立,又有風聞奏事之權,難免被有心之人利用,將肅清吏治之利刃變為黨同伐異之兇器,所以黎某上奏請求廢了該特權。托殿下聖寵優渥的福,今上看不得他剛得寵的兒子受辱,斥責右司諫不加核對,便以道聽途說之語攀誣皇子,順勢準了黎某的奏請。”

穆謙驚訝地微微張大了嘴邊,半晌沒緩過勁來,“人家都巴不得給自己衙門攬權,怎麽到了你這裏還往外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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