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燈下黑

關燈
第44章 燈下黑

黎梨天真爛漫,自打來到黎至清跟前,就被黎至清當作自家小妹一般偏疼著,雖然知道打人不妥,黎至清還是耐著性子問起了原因。

“晉王身邊那幾個得力的,就屬寒英最老實,你欺負人家做什麽?”

黎梨鼻子一皺,櫻桃小嘴一撇,輕哼了一聲,“他瞧不起我!”

“這倒是奇了,咱們從京畿一路走來,路上也幫了不少流民,我從沒見過寒英拜高踩低,怎麽會瞧不起你?”黎至清是個公正的。

一聽黎至清不幫自己說話,黎梨繡眉一挑,不樂意了,“公子你到底站哪兒邊的?”

“自然是你這邊的!”黎梨這麽孩子氣的話讓黎至清忍俊不禁,耐著性子又問:“那說說他怎麽瞧不起你了?”

“哼!”黎梨雙手一掐腰,把頭往旁邊一扭,嘴硬道:“他就是瞧不起我!”

見小姑娘不想說,知道她平日裏也就是愛玩些、沒規矩些,但是個有分寸的好孩子,黎至清也不勉強,寵溺地笑了笑,此事打算翻篇了。

“不過,有個事我確定了!”黎梨志得意滿地賣起了關子,然後把臉轉回來,一副期待的模樣瞧著黎至清,就等著他開口詢問了。

黎至清對黎梨向來縱容,十分配合地開口了,“你確定什麽了?”

“就是上次公子讓我打探的、晉王身邊這幾個護衛的身手啊!”黎梨掰著手指,如數家珍,“仲城我肯定是打不過的,玉絮太雞賊,激了幾次都不肯拿真功夫跟我較量,至於寒英嘛,就是個手下敗將……”

“讓他說我不會做女紅!我又不是繡娘!他還是侍衛呢,我還說他拳腳功夫差呢!”黎梨說著,忍不住開始論起她同寒英的“恩怨”來。

黎至清聽明白了,大約就是寒英幫忙補好了大氅,但哪句話沒說對,踩了眼前這個只懂拳腳的小姑奶奶的貓尾巴了。

黎至清想了想,又問道:“那你那日跟人家動手,是真生氣了,還是借題發揮試他身手?”

“我真生氣了!”黎梨撅著小嘴,昳麗的小臉上還有幾分不忿的神色。

黎至清見狀莞爾,伸手輕輕揉了揉黎梨的發髻,“傻丫頭。”

兩人閑聊著,不多時便回了軍營,黎至清沒有著急回自己的軍帳,黎梨以為他要去中軍大帳找穆謙,氣得直翻白眼。剛想開口勸他回去休息,誰知道黎至清扭頭朝地牢去了。

剛走到地牢門口,黎至清就被黎梨一把扯住,轉身錯愕間,黎梨已經從前襟掏出一個鼓鼓的小布袋塞進了黎至清的前襟。

“這是什麽?”黎至清說著將小布袋從前襟拿出來,一股清香彌散出來,黎至清把它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布袋裏裝得都是草藥。

“一個香藥包,驅蚊子的。”黎梨指著地牢門,面上難掩嫌棄,“那裏又冷又潮,先借給公子用,別被蚊子叮了。”

黎至清把香藥包捏在手裏看了看,雖然外面的小布袋有些舊了,但裏面的草藥幹燥蓬松,藥香清新濃郁,顯然是剛裝好的。不過這褐色的小布袋四四方方的,上面也沒個花紋,模樣實在不敢恭維,怎麽看也不像姑娘家的東西。

黎至清來了興致,“哪兒來的?”

“寒英給的。”黎梨大大方方回應,仿佛方才與黎至清對話中,惹她生氣的不是寒英一般。

黎至清聽了頓覺好笑,“不是剛剛才吵過架?這麽快就收人家東西?”

黎梨一挑眉,“我們昨天就和好啦!”

“這孩子除了老實,性子也是個敦厚的。”黎至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一句,然後把香藥包遞了回去,“沒事,我不怕蚊子叮,你自己收著。”

“別別,這裏的蚊子可毒了,你瞧前日夜裏給我叮的。”黎梨說著把左手伸到了黎至清眼前,“到現在還腫著呢,又癢又疼,我可舍不得公子受這罪!”

黎至清搭眼一瞧,黎梨原本細嫩的小手在虎口處紅腫了一塊,已經兩日了,還不見消腫的跡象,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皺起眉頭,心疼道:“怎麽搞成這樣?”

黎梨撇撇嘴,“前日夜裏端著油燈找東西,那該死的蚊子就趴在我手上油燈的陰影裏,我楞是沒瞧見,就被叮成這樣了。”

“這是鬧了個燈下黑!方才在街上怎麽不找個本地郎中瞧瞧,他們肯定比軍醫有法子。”黎至清眼中難掩心疼,把香藥包塞回黎梨手裏,“我一個男人,皮糙肉厚的,比不得你們女兒家皮肉嬌嫩,快收好。”

黎梨沒辦法,只得接過來塞回衣襟裏,想著等下就寸步不離地跟著黎至清,這樣香藥包也能惠及自家公子。

黎至清轉頭剛走出去一步,突然腳步一滯,腦中靈光一閃,眼睛都亮了。面上大喜,原來是燈下黑啊!

*

穆謙事先已經打好招呼,黎至清暢通無阻地進了地牢。剛進大門,迎面是一個向下的臺階,兩側燃著昏暗的油燈,昏黃的光將那臺階照得並不真切。黎至清穩著步子拾級而下,地牢裏果然如黎梨所言,陰冷潮濕,發黴腐敗的味道充斥在空氣裏,嗆得人肺葉疼,黎至清站定後緩了好久才把氣喘勻。

徐彪被關押在地牢最深處,沿著昏暗的長廊緩緩而行,地牢裏間或有幾個囚犯,見到人來探頭張望。位於回廊中段的是兩個擠滿了突擊旗士兵的牢房,黎至清走到牢房前駐足,細細打量著牢裏的二十七名突擊旗士兵,他們個個兇神惡煞,目眥盡裂,都用惡狠狠地目光死死地盯著黎至清。

黎至清相信,此刻若是沒有牢門攔著,他們肯定會沖過來將自己剝皮削骨碎屍萬段。黎至清記得兄長曾言,胡旗人性子又野又烈,在戰場上寧可戰死也不願投降,是以個個驍勇無比,那夜他們肯下馬受縛,只有一個可能,他們不能死,至少,他們當中有人不能死!

黎至清暗恨自己蠢,這麽簡單的問題想了幾日才想通,還不等悔恨,黎至清就被不堪入耳的謾罵拉回了思緒。

“你小子等著,看老子出去後不捏爆你的腦袋!”離著牢門最近的一個胡旗人開始叫囂。

“再打斷腿!”另一個胡旗人立馬接上,言語中皆是狠厲。

“再砍下四肢!”又有一個胡旗人把胳膊從欄桿裏伸出來,張牙舞爪,恨不得捉住黎至清的四肢將其扯斷。

“把你五臟六腑都掏出來,丟到沙漠裏餵野狼!”

惡毒的話語此起彼伏,寂靜的地牢瞬間熱鬧起來。

乍被打擾,黎至清皺了皺眉,略顯不悅。這一皺眉極大取悅了方才謾罵的胡旗人,一個個叫囂地更厲害了,汙言穢語比之方才更甚。

黎至清抱著胸滿臉玩味盯著這群困獸,此刻的想法竟然是,這群北蠻子的大成官話說得還不錯,看來阿克善沒少在突擊旗上花功夫。面對謾罵,黎至清沈得住氣,黎梨卻氣炸了肺,拔出隨身的匕首,要給罵得最歡的那個來一下子,那人也不是傻的,趕緊撤到墻壁處。

牢房內的喧鬧不一會兒就引來了獄卒,獄卒舉起手中的鞭子,朝著欄桿上揮去,那些透過欄桿張牙舞爪的胡旗人也終於退到了牢內,地牢裏瞬間安靜了許多。

黎至清就這麽站著,當了半晌被罵的活靶子,還借著這功夫把牢裏的人挨個打量了一遍。

黎至清在觀察他們,牢內也有個人在觀察黎至清,等到兩人眼神交匯,黎至清嘴角瞬間勾起,然後心滿意足地扭頭走了。黎梨收起匕首,惡狠狠瞪了牢裏一眼,趕緊跟上。

黎至清又走片刻,才到地牢最深處。潮濕昏暗的牢房內關著孤零零的徐彪,黎至清走上前隔著木欄桿與徐彪對視。

徐彪被關了快十日,這段時日肖玨重傷未愈,穆謙忙著禦敵,無人審訊。周圍牢房空無一人,期間偶有與他交好的團練使冒著風險來探望他,雖不知道徐彪犯了什麽事,也都非常謹慎地不肯向他透露分毫外頭的情況。

關進來後沒得到有用的消息,徐彪又不知道自己暴露多少,一直處在惴惴不安之中,見到來人是黎至清,立馬換上不屑的表情,冷哼一聲:

“你來做什麽,我要見肖都指揮使或者晉王殿下。”

黎至清不徐不疾,“徐團練被關了有些日子了,黎某來看看團練,順道問幾句話。”

“呸!”徐彪色厲內荏地朝外吐了一口口水,正好落在黎至清腳邊,“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舞文弄墨的窮酸書生也配來審問我?老子刀頭舔血在這北疆殺敵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裏玩泥巴呢!”

徐彪的話,黎至清並不否認,徐彪年近不惑,十幾歲來到北境參軍時,黎至清都還沒出世。對於這些曾經為國出生入死的壯士,黎至清心懷三分敬意,只不過眼前這人成了叛逆,黎至清輕輕一嘆,才道: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言語中盡是惋惜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