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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燈下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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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燈下黑(下)

徐彪脖子一梗,“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你們這些讀書人,慣會歪曲事實,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然後來汙蔑我們這些粗人。”

黎至清面上淡淡的,不喜不怒,平鋪直敘著事實:“黎某近日盤點西門甕城改建的圖紙,發現少了兩張,分別是開角門和擴內城門的。不過,角門是按照圖紙開的,而擴內城門那張,是黎某閑時畫著玩的。”

徐彪眼皮有一瞬的跳動,被黎至清敏銳捕捉,立馬笑道:“團練不妨猜猜,內城門黎某打算怎麽改?”

“哼!老子沒空在這裏陪你玩這些勞什子猜謎游戲。我要見肖都指揮使和晉王殿下!”徐彪心存僥幸,沒有證據之前,打算死扛到底。

黎至清踱了幾步,自顧說道:“團練若是不想猜,黎某也沒有強人所難的習慣,更不喜歡賣關子,內城門已經被黎某封了。。”

“你說什麽?”徐彪聽了這話,心瞬間沈到了谷底,內城門大開,突擊旗疾沖疾撤將暢通無阻,若是內城門給封了,那突擊旗一入甕城,就會被甕中捉鱉。而兩張圖紙,連同穆謙要逃的消息,徐彪已經飛鴿傳書給了胡旗人。若是因為他給的消息,胡旗人吃了敗仗,那他自己就完了。這還不算最糟糕的,若是因為這個,胡旗人誤會他與邊防軍合謀騙他們,那他更將死無葬身之地了。

徐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惡狠狠地瞪著黎至清。

黎至清見徐彪心態已亂,繼續道:

“說起來,還有件事得向團練告罪一句。我家侍女貪玩,可軍中皆是男子,來北境有些日子了,也沒個同她玩鬧的,一時無聊就截了徐團練放出去的鴿子。黎某還在這鴿子身上找到點好東西。”

黎至清說著,朝黎梨伸出手,黎梨很是乖巧地把一張小紙卷放在了黎至清手心上。黎至清將那小紙卷在徐彪面前展開,輕笑道:“團練瞧瞧,可認識這圖?”

徐彪為了自證清白,控制自己不對黎至清手裏的東西表現出興趣,可到底敵不過身體的本能反應,目光一瞥,那圖的確是他從黎至清那裏盜來的甕城改造圖紙的拓版。

若如黎至清所言,鴿子被黎梨截下,那訊息還未傳到胡旗,只要脫困,那他就還有退路,心剛放下來,就被黎至清後話打破了希望。

“不過,團練放心,阿梨雖然心性貪玩,但極有分寸,那只鴿子又原樣放出去了,當然鴿子腿上的信和圖也沒落下。”

黎至清和聲細語,語帶安慰但字字都是在往徐彪心頭插刀。

徐彪不知黎至清抓到多少證據,又見他說了半晌,只拿出一張似是而非的微縮的拓版圖,心知此刻肯定證據不足,自忖憑著他在邊防軍十幾年的威信,只要不是肖玨和穆謙親審。他咬死不認,黎至清也拿他沒轍,索性破口大罵道:

“我在榻上被你們抓來此處,著實冤枉,你們當場抓住老徐放鴿子了嗎?你們這些書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只會悶頭當書呆子,然後削尖了腦袋往京畿擠,去爭著當個文官,反而把我們這些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武將踩在腳底下。除了耍嘴皮子屁本事沒有!為了搶功勞,恬不知恥的構陷旁人,現在是京畿不夠你們禍害,又跑到邊塞來落實罪名陷害忠良來了!大成淪落成這樣,怕是亡國之兆啊!”

徐彪說著,滿臉憤慨的瞪著黎至清,仿佛他是個被奸佞汙蔑的忠良,而黎至清才是那個踩著別人性命往上爬的小人。

這話說得八分真兩分假,明言當朝時弊,又夾雜了自己的委屈,黎至清相信,若是肖玨或者穆謙在此,在未當場捉住他通敵的情況下,怕是要被徐彪這一番慷慨激昂說動了。

黎至清低頭須臾,待要開口,卻立馬被徐彪搶白道: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你還不如那些讀書考功名求官的書生,他們好歹還是十年寒窗熬出來的,也算是憑本事,你不過就是靠著這一身皮肉和一雙會勾人的眼睛,流連在肖都指揮使和晉王殿下之間承歡。不是裝病窩在晉王懷裏,就是床邊伺候肖都指揮使,不能獻殷勤了,就等人家晉王換衣裳時,在旁邊直勾勾盯著勾引——”

徐彪的話惡毒至極,黎至清把嘴唇抿成一條細線,胸中微微起伏,顯然這話引起了黎至清的情緒波動。

“住口!”徐彪的話被不遠處一聲呵斥截住,“徐大哥這話過了!”

黎至清轉頭,走廊盡頭站著的正是穆謙,後面寸步不離跟著寒英。

穆謙說罷,邁著穩穩地步子走上前來,周身散發來自昨夜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壓迫力,隱隱跳動的眉峰昭示著主人的憤怒。

似是此刻穆謙氣場太盛,徐彪適時閉了嘴。

穆謙走到黎至清身側,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似是在安慰,又是在給他傳遞力量。

黎至清瞬間從惱怒中回神,驚覺徐彪抗住了方才那一松一緊的心理攻勢,並且反客為主,差點把自己繞進去。這是黎至清始料未及的,心中不禁對徐彪生出更多戒備之心。心思一動,打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平陵城內,皆是大成子民,久遭兵燹,卻與團練同氣連枝。團練鎮守邊塞十幾載,也守護他們十幾載,團練忍心看他日城破,他們成為胡旗鐵騎下的亡魂?團練深知大成之弊,亦懷憂國憂民之心,又何苦明珠暗投呢?亡羊補牢猶未晚也,還請團練三思。”

徐彪聽後心有戚戚,沈默良久。再加上他與穆謙平日親厚,如今背叛後再次相見,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至清的話,也是本王的意思,徐大哥不妨好好想想,若是有什麽想說的,讓獄卒來跟本王報一聲。”穆謙嘴上雖說得客氣,臉上的寒意卻未減分毫。

穆謙說罷,放軟了語氣,轉頭對黎至清道:“聽說你又一夜沒睡,惹得阿梨姑娘起了個大早給你熬膏,快回去喝了歇著吧。本王聽寒英說,十三四歲小丫頭,得多睡覺,還能長個兒呢,你可別糟蹋了人家小姑娘的心意。”

穆謙這話兼哄又勸,還帶了點插科打諢,方才被徐彪言語相辱的不快一掃而光,黎至清點了點頭,同穆謙一同向外走去。

剛行了幾步,黎至清扯住穆謙,在他耳邊耳語幾句,穆謙瞬間喜上眉梢:“此時當真?”

“八九不離十。”黎至清莞爾而笑,而後將目光投向了關押突擊旗士兵的牢房。

穆謙把步子放慢,一邊沿著回廊向外踱,一邊輕咬著下唇,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托在下巴上做思索狀,行至那兩間熱鬧的牢房門前。

穆謙於牢門前站定,細看之下,胡旗兵中的確有一人儀態氣度與他人有異。穆打量瞧那人,看年齡也就三十上下,眉毛濃黑,眼窩深邃,眼神陰鷙,鼻梁高挺,若不是知道他就是阿克善,穆謙自己也很難將他與戰場上那個大胡子聯系在一處。

方才與黎至清眼神交匯後,阿克善已然後悔。如今與穆謙目光對視,阿克善知道來者不善,故作膽怯般把目光移向他處。

穆謙見他這般,知道黎至清所料不差,突然心生一計,之前那啞巴虧黎至清肯吃,他可咽不下這口氣。面上帶著張揚的笑意,朝著阿克善的牢門微微躬身,抱拳一禮:

“本王今日才知,竟然有幸邀了阿克善將軍來平陵城做客,榮幸之至,照顧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穆謙說完,不待阿克善回應,丟下滿臉震驚的突擊旗快步走了。黎至清落後穆謙半個身位,回頭遠遠地朝關押徐彪的那間牢房望了一眼,跟上了穆謙的步子。

甫一出地牢,太陽已經升起,陽光明媚,對於剛從昏暗的地牢裏出來的人就顯得有些刺眼。穆謙不禁伸手放在額前,擋了擋陽光,待黎至清出來,下意識伸手去替他擋。

黎至清不知穆謙用意,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忙後退了半步。

穆謙伸著手,略顯尷尬的笑了笑,然後收回了胳膊。

黎至清也不再矯情,問道:“殿下這是打算斷徐彪的退路了?”

“正是!本王帳下,哪容他吃兩家飯!”穆謙說完,立馬吩咐寒英道:“傳令下去,從今日中午開始,徐彪在牢裏的夥食全部換上好酒好肉,不必大張旗鼓的送,但也得不經意間讓牢裏其他人知道徐彪換了夥食,而且是今日中午才換的。”

寒英雖沒立馬領會穆謙的用意,領命卻不含糊:“是,卑職馬上去辦。”

“另外,再去查查,從本王穿輕鎧那日到昨日,有誰見過徐彪,立馬以通敵罪拘了,丟進地牢去。”

黎至清一聽,知道穆謙這是在替他出頭,忙勸道:“殿下,這幾日就算有人看過徐彪,大約也只是同袍之情,未必就是徐彪的同夥。更何況,這幾日軍中部署並未外洩。”

穆謙聽罷,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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