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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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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投石

穆謙離去的背影很是歡快,黎至清雖不知穆謙話中之意,但感覺到他心情比之方才軍帳中輕松不少,絲毫未因著大戰將至有所頹喪。

黎至清未著急離去,而輕蹙著劍眉緩步走著,一邊走一邊將近日之事在腦中緩緩過了一遍,從當初下馬威時反制李趙兩位團練使,到前幾日城樓之上的箭無虛發的羽箭,再到今日軍帳中的狼牙拍,穆謙的行為已經遠超一個有著紈絝之名的王爺。

黎至清走了幾步,不禁駐足,凝視了那遠去的背影片刻,對穆謙的好奇之心越發強了。

這人,到底是真無心權勢,還是有心藏鋒露拙?他對權勢如此抗拒,那到底想要什麽?

黎至清目光鎖定在那遠去的背影上,直至消失不見,他才慢步向自己的軍帳踱去。尚未走近軍帳,遠遠地瞧見自己軍帳周圍站一圈邊防軍將士,而黎梨端著什麽正和站在旁邊的寒英說著什麽。

黎梨眉眼飛揚咄咄逼人,寒英啞口無言又不甘示弱,兩人似乎是在鬥嘴。

難怪方才寒英和黎梨都不見了蹤影,兩個人竟然都守在他軍賬外!

很明顯,晉王身邊這個傻小子的嘴皮子遠不如自家那個機靈的小丫頭,眼見著寒英敗下陣來,黎至清勾了勾唇角,信步走上前去解圍。

“公子,你回來啦,我們等了好久了。”黎梨一見黎至清,再沒了方才面對寒英時的繡眉橫挑,立馬換上一副乖巧的面容。

梨變臉速度之快,讓寒英倒吸一口涼氣,不禁暗嘆,自家王爺說得果然沒錯,這小丫頭片子有兩幅嘴臉,乖巧可愛都是對著她家公子的。

“快,趁熱喝吧。”黎梨說著,把拖盤送到黎至清眼前,上面置著一只青綠色的瓷盅。

黎至清對著瓷盅打量一番,眼神裏皆是疑惑,“這是?”

“川貝雪梨膏,加了酸棗仁。”黎梨說著,把瓷盅的蓋子掀開了,雪梨的清香伴著蒸騰的水汽氤氳出來,清甜的香氣勾起了忙碌一夜眾人的食欲。

“這個時節,哪裏來的雪梨?”黎至清對著瓷盅微微詫異。

“是玉絮帶回來的雪梨幹熬得。”寒英趕忙解釋,“咱家殿下說,先生徹夜未眠,難免辛苦,兼有舊疾未愈,須得格外註重調養,這才請了阿梨姑娘去幫廚。這雪梨膏熬了兩個時辰,益氣平喘,酸棗仁助眠,請先生用些,然後早些歇著。”

黎至清心頭微微一動,難得玩笑道:“原來如此。要不然,這麽大陣仗,黎某還以為,這是要被軟禁了。”

黎至清說完,眼神對著軍賬外的士兵環視一圈。

寒英是個實誠孩子,一聽這話,以為黎至清誤會了,趕忙拱手道:

“先生莫要誤會,是殿下說,為了讓先生好眠,特讓這些士兵在帳外守著,任何人不得在先生安眠之時叨擾,確保軍帳周邊安靜。絕無限制先生行動之意!若先生覺得不便,寒英立馬回了殿下,即刻將人撤走!”

“替黎某多謝你家王爺。”黎至清看著眼前這個著急解釋的楞頭小子,未置可否,輕輕一笑,掀簾進了軍帳。

連黎梨都看懂自家公子是在開玩笑,偏偏寒英這個實心眼不明白,只得恨鐵不成鋼地沖著寒英吐出一個“笨”字,然後扭頭追著黎至清進了軍帳,“誒——公子,公子,等等我——”

黎至清坐在案前,手執湯匙,一勺一勺喝著雪梨膏,清甜的香味溢滿口腔,溫熱的甜湯自喉頭暖入腹中,讓飲用者很是熨帖。

黎梨明顯感覺到自家公子今日心情不錯,但她卻難掩擔憂,“公子,胡旗人很快就會打進城了吧?”

黎至清並未把眼神從瓷盅上挪開,“若我是阿克善,昨夜突擊旗出事,今日我便揮師攻城,打平陵城一個措手不及。”

“今日?”黎梨瞪大了水眸,“您是說,胡旗人今日就會打進城?”

“雖不至於打進城,但舉兵攻城倒有可能。這不是我說的,方才中軍大帳中的將領皆以為然。”黎至清語調輕松,仿佛處在兵火邊塞的人並不是他。

“公子,大戰將至,你怎麽一點也不擔心呢?”黎梨頗有幾分替自家公子擔憂的焦慮。

黎至清反問道:“難道擔心,胡旗人就不會打來了嗎?”

黎梨知道自家公子素來穩得住,便將這個話題作罷,又拋出了另一個讓她疑惑的問題:“那您真的打算拜入晉王麾下,供他驅策?”

黎至清擡頭,面上帶了笑意,“那夜不是答應他了麽,君子一諾千金,不能反悔的。”

“就憑他?”黎梨蹙起繡眉,明艷如花的臉龐上寫滿了不讚同,“還好就只是在這北境而已,要不然可太委屈公子了。”

“委屈嗎?”黎至清聽了這話,略顯茫然,然後低頭又看了看案上的青瓷盅,嘴角緩緩勾起。垂下眼瞼,飲盡最後一口,然後端起旁邊已經冷掉茶水呷了一口在嘴中漱了漱才道:

“下次少放川貝多放糖,苦。”

黎至清說罷,走向床榻,既然穆謙有心,他便也承了這份情。

果然如穆謙安排的,這一覺睡得極為安穩,這也是自從他肺腑受損以來,第一次徹夜不眠後卻未發起高熱。

*

日頭西斜,穆謙還在中軍大帳的沙盤前苦苦思索著當前的局勢,連晚霞映了漫天也未察覺,直到寒英提著食盒入內,穆謙才把目光從沙盤上收回。

擡頭剛看了一眼,發現寒英整個人灰頭土臉的,黑色的臂縛上還有個若有似無的腳印,但整個人精氣神不減,這般狼狽顯然不是因為昨夜折騰了一宿的緣故,不禁問道:

“不是讓你回去休息,你又哪兒野去了,怎麽還被人打了?”穆謙說著,指了指寒英臂縛上的腳印。

寒英把胳膊往身後蹭了蹭,想著藏也藏不住,只得又認命般把胳膊拿出來,一邊將食盒裏的飯菜擺桌,一邊悶悶道:

“我學藝不精。”

“呦!真是奇了!”穆謙聽了這話,瞬間來了興致,他這次出門帶的人,都是仲城精挑細選過的,在晉王府侍衛裏皆是翹楚,能讓寒英反省自己學藝不精的人,穆謙甚是好奇,大包大攬道:

“這是輸給誰了?只管說,本王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寒英低著頭,輕抿著嘴,胸腔起伏半晌,明顯心裏憋著一股氣,卻悶在原地不肯做聲。

穆謙見狀,更加好奇,走上前去,勾上寒英的肩膀道:“爺們,大氣點,勝敗乃兵家常事,沒啥好生氣的。”

寒英悶了半晌,終於憋出一句:“也太丟人了。”

“到底輸給誰了?說出來,本王替你做主。”

寒英心一橫道:“阿梨。”

穆謙一聽這名字,瞬間尷尬了,再沒了剛才要為寒英當家做主的氣勢,摸了摸鼻尖,訕訕道:“你招惹那小丫頭片子作甚,黎至清身邊的丫頭,鬼精鬼精的,在她手底下吃虧也正常,八成贏了你也是耍了什麽花招吧。”

“這倒沒有,就是輸給她了,可我也沒招惹她啊!”寒英語氣中帶了一絲冤枉的情緒。

穆謙不明所以,“那怎麽打起來了?”

寒英索性將下午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咱們來平陵城的路上黎先生的大氅不是破了麽,殿下把自己的大氅給了他,可咱們出門就帶了那一件,殿下自己就沒得穿了。殿下允我去休息,我想著今日得閑,幫著去補一下黎先生的那件,省得他總穿殿下的。”

穆謙頓時皺起了眉頭,滿臉寫滿了困惑不解,“這不挺好的事麽,為什麽會動手呢?”

“剛給補好,還沒說幾句話,阿梨姑娘就翻了臉,說我瞧不起她,她就動手了。剛開始,我不敢用全力跟她過招,結果她更生氣了,又說我瞧不起她,我這才用全力與她過了幾招。誰知道打輸了,還被她一腳踢在了臂縛上,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哪句話得罪她了!”寒英話中難掩委屈。

穆謙聽了直搖頭,又沒辦法真跑到黎至清面前討說法,只得對著寒英勸道:

“得得,甭跟小丫頭片子一般見識了,本王早說過了,這丫頭被黎至清慣得不成樣。你這種實誠孩子,在她跟前就是吃虧的命。”穆謙說著,還非常兄長範兒地在寒英肩膀上拍了拍。

寒英點了點頭,小聲嘟囔了一句,“回頭非打贏她不可。”

穆謙看著寒英又委屈又不甘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正要再開口勸上兩句,帳外守衛的侍衛入內遞了劄子。

寒英立馬斂了面上的神情,接過劄子給穆謙呈了上去。

穆謙打開劄子看了內容,臉色變了幾變,問道:“可呈給肖都指揮使了?”

送劄子的侍衛應道:“下午劄子到時,先送了肖都指揮使的軍帳,肖都指揮使說以後文書都直接送殿下,就讓卑職送到中軍大帳來了。”

穆謙嘆了口氣,擺擺手,那侍衛很有眼力見的出了軍帳。

“從早上議完事到現在幾個時辰了?黎先生醒了麽?”穆謙拿著劄子,面上沒了方才的輕松。

“約摸得有四五個時辰了,方才來時,黎先生還睡著,這會子不清楚,差個人去問問?”

穆謙低頭又看了一眼劄子,想了想,“罷了,一同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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