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致命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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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致命樓梯

吃過早飯後,外面已經是天光大亮。

奧多娜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聲稱要給接下來不靠譜的冒險添置些靠譜的裝備,還拿走了萊納德的萬能信用卡,然後翻臉無情地謝絕了對方的同行請求,讓他老老實實待在旅館裏,把他那顆“升級中的小腦袋瓜”養好。

萊納德只好悻悻作罷,倒不是說他有多想看奧多娜收集軍火,但被一個人留在旅館裏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麽新鮮體驗,至少以利亞這麽做的時候還把信用卡給他了。

好吧,聽起來怪怪的。

阿西莫夫留在房間裏陪他,這貓咪吃飽喝足,大搖大擺地在奧多娜的枕頭上窩下來。

萊納德盯著阿西莫夫,想到奧多娜塞在枕頭下的牛皮本子,心裏不由得蠢蠢欲動,誰會在大半夜不睡覺寫日記?

而且,奧多娜根本不像那種會寫日記的人。

“阿西莫夫,過來。”萊納德朝貓勾了勾手指,而科幻小說之父不為所動,坐在床上悠然自得地舔著爪子,於是萊納德跨一步上前,喃喃道,“乖,別逼我過去抓你哦。”眼神卻止不住往枕頭下瞟去。

阿西莫夫忽然放下爪子瞅了他一眼——萊納德敢對天發誓——那對圓溜溜的眼睛裏充滿不屑之情,然後輕快地一躍,跳到床下去了。

剩下萊納德一個人坐在床上,盯著落在枕頭上的頭發絲,心砰砰跳了起來,幾乎感到一陣眩暈,他仿佛能透過枕頭看到下面躺著的牛皮本,同時他也能看到腦海裏另一幅栩栩如生的畫面。

——以利亞從桌上拿起牛皮本,目光仿佛看著什麽珍愛之物似的,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去上面的灰塵。

然後,他張開嘴說了些什麽。

可惜這幅畫面並沒有配上聲音或者字幕,萊納德不喜歡這種臨門一腳卻無法知道的感覺。他想不通奧多娜為什麽會拿著以利亞的東西,但答案說不定就寫在本子裏,這個念頭十分有力,推動著他伸出了手。

指尖觸到牛皮封面時,忽地“啪”地竄起藍色靜電來,萊納德猛地縮回手,心砰砰直跳,但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了,什麽都沒有發生。

萊納德拿起了牛皮本,分量出乎意料地輕,他翻開第一頁,又用拇指把書頁嘩啦啦翻了一遍。

這本子是空白的。

啊啊啊!!!

門外猝然響起女人刺耳的尖叫聲,萊納德像被蠍子蟄到似的縮回手,扭頭瞪向緊閉的房門。

出事了。

外面很快吵鬧起來,腳步聲、叫嚷聲,一個男人大聲喊著“操他媽的快叫救護車”,夾雜在無數句“上帝”“天啊”和驚慌失措的咒罵中。

萊納德站起來,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早就擠了無數看熱鬧的人,大部分都擠在樓梯口,也有不少像他那樣打開門探頭探腦好奇心旺盛的家夥,從那些人叫喊的話來看,似乎是某個倒黴鬼一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摔得十分慘烈。

用一位花容失色的女士的話來形容,一定是魔鬼藏在樓梯間伸腳絆倒他的,因為看在甜蜜的耶穌的份上,沒有哪個可憐人活該受到這樣的折磨。

也許是聽了這句話,也許是內心裏早就預感到了什麽,萊納德推開門走了出去,鉆進看熱鬧的人群裏,往前擠過去。

“嘿,小子,看好腳下。”一個差點被萊納德踩到的花襯衫男人扭過頭,不快地瞪了他一眼,“這他媽又不是今夜秀現場,還是說摔斷脖子那人是你老爸?”不過嘴上這麽說著,花襯衫還是往旁邊讓了讓。

於是萊納德看到了樓梯口的慘禍現場。

他寧願自己沒有看到。

一個藍色襯衫和背帶褲的男人倒在地上,沒有多少血跡,卻說不出的古怪,一開始,萊納德還以為男人是留了某種千禧年一代的殺馬特發型,但很快就意識到,那並不是他的正臉,而是後腦勺。

他的正臉朝著後背,脖子像麻花一樣扭曲,不多不少正好轉了一百八十度。

萊納德剛吃下去的雞蛋三明治在胃裏打了個滾,他意識到救護車來得再快也沒用,就算上帝駕到也救不了這個可憐家夥,唯一的安慰就是,他大概死得很幹脆利索,沒受太多痛苦,或者說再大的痛苦也很快就過去了。

萊納德頭暈目眩地往後退去,他搞不懂這種場面怎麽會吸引這麽多人跑來圍觀,這裏又不是得克薩斯州。

“夥計們,救護車和警車都在路上了,各位可以安心地回房間去了。”旅店老板終於出面維護秩序了,他看面相就是個和氣的老好人,舉起兩只手朝人群做出下壓的動作,“給可憐的米勒先生最後一點尊嚴和體面,好嗎?”

一個穿西裝打領結的男人回嘴道:“怎麽安心啊?你這樓梯明顯有安全隱患。”

老板沈下臉,那副老好人相立刻多出了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西裝男:“聽著,我不需要有人在我的旅館裏胡說八道,這段樓梯也保管比你外祖母的底褲還結實可靠,所以安不安全還輪不到你來評價,聽明白了嗎?”

“你怎麽敢!”西裝男一臉被冒犯到的神情,卻偏偏想不出合適的話回敬,只好又恨恨地重覆一遍,“都出人命了,你怎麽敢!”

老板一副身經百戰的老練模樣,接過他的話頭,又四兩撥千斤地一轉:“正是因為出人命了,所以我們才要把接下來的事交給警察,怎麽樣?先回屋去,等警察先生問話的時候,各位再踴躍報名不遲。”

最後這句話相當有效,沒人願意跟警察打交道,住客們終於作鳥獸散,只留下一個身材粗壯的光頭男人蹲在屍體旁邊。

“凱恩,怎麽說?”店老板湊過去,問那個光頭男人。

凱恩搖了搖頭,聲音低沈渾厚:“沒救了,誰都看得出來。”

“這種死相可不常見,對吧?”店老板的語氣仿佛意味深長,他掏出一根煙點上,又遞給凱恩一根,兩個人吞雲吐霧了一會兒,老板才語氣平平地說:“保準是喝醉了,一腳踩空,連摔了他媽的二十八級臺階。”

“他身上沒有酒味。”凱恩實事求是地反駁。

“那就是毒蟲上腦,要麽被人下藥,神志不清。”老板這次壓低了聲音。

“那是警察該做的判斷。”凱恩深深吸了一口煙,手裏的煙轉眼只剩個屁股,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把煙頭丟到地上踩滅,然後說,“至於咱們,咱們只能向上帝祈禱十年前的事別再重演。”

老板沈著臉,猩紅的煙頭在嘴邊一上一下:“你他媽算是說對了。”

萊納德回到房間,視網膜裏仿佛還殘留著背帶褲男人倒在樓梯下的可怖場面,那個男人平展地倒在地上,並不像失足從樓梯上摔落,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挪動過屍體。

但人的脖子真有可能被摔成那樣嗎?

萊納德在床上坐下來,隨手打開房間電視,調高音量,把新聞當作背景音,心慌的感覺這才慢慢消退,轉而變成一種微妙的刺癢在胃裏蟄伏下來。

說來也怪,自從跟著以利亞到處旅游,他也算是見識過一些足以讓普通人噩夢連連的血腥兇案現場,但不管是被影蛉蟲吃光內臟的人皮,還是停屍房裏仰臥起坐的喪屍,都沒有那具臉朝後的屍體沖擊來得大。

整個事件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和一種無法解釋的似曾相識。

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萊納德直接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只差一點就像個怕鬼的七歲女孩一樣尖叫出聲。

結果卻是阿西莫夫從門縫裏鉆了進來,尾巴掃過門邊,若無其事地從萊納德面前踱過去,然後跳上了奧多娜的床。

這貓什麽時候躥出去的?

萊納德目瞪口呆,他朝貓咪勾勾手指:“過來。”阿西莫夫恍若未聞,徑自低頭舔爪子。萊納德只好繞到奧多娜床邊,在貓咪旁邊坐下,伸手把它抱到自己腿上。

貓爪子很幹凈,看樣子並沒有膽大包天地離開旅館,或是偷偷溜到廚房去偷東西吃,萊納德撥弄著貓咪項圈上的玫瑰花,這麽多天過去,玫瑰花瓣依然鮮嫩欲滴,連一點雕落枯萎的跡象都沒有,而他自己的那朵則在他踏過傳送門的剎那就化作了飛灰。

所以關鍵並不在於玫瑰花。

而是這只從天而降的貓。

“阿西莫夫,來,看著我,小東西,你跟著我幹嘛?嗯?”萊納德熟練地撓著貓咪下巴,換作平時,貓肯定要瞇起眼睛,舒服地咕嚕幾聲,但這次它竟然像是聽懂了萊納德的話,一臉嚴肅地回望著他,圓圓的尾巴打著卷,勾住了對方的手腕。

萊納德忍不住微笑,捏著貓爪晃了晃:“所以確實是你想跟著我咯,跟著我有什麽好?嗯?”

阿西莫夫當然並不回答。

萊納德臉上的笑容忽然一僵:“等等,你不是那個小胡子派來監視我的間諜吧?我猜你跟他不是一夥的,嗯哼,長得就不像一夥的,你說呢?”萊納德一邊對著貓自言自語,一邊暗自希望奧多娜別回來太早,好撞見他這副蠢樣。

結果,撞見萊納德這副蠢樣的並不是奧多娜,而是警察。

道森警長在十二公裏外的比迪福德當了二十年警察,十年警長,見識過不少大風大浪,直到兩年前才因不堪膝蓋舊傷的折磨回到這座他長大的綠湖鎮。

在道森看來,綠湖鎮依然與他拖著鼻涕在馬路上瘋跑的時候沒有兩樣,這鎮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本地居民,另一種是在附近獵區玩得盡興、錢包也被燒出個大洞來的游客。

而進門不超過三分鐘,道森警長就確定,萊納德·杜弗倫並不屬於其中任意一種。

“你是說,杜弗倫先生,你和你女朋友是在去波特蘭的路上汽車拋錨,才臨時住在這裏的?”道森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萊納德,語調暗含某種不認同,似乎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萊納德點點頭,他的確沒說謊,除了女朋友的部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從腦袋裏轉過,看在上帝的份上,奧多娜可千萬別在這節骨眼上背著一包軍火回來,那樣他就真的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萊納德鎮定地回視警長:“介意我問問是怎麽回事嗎?我以為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怎麽我這種局外人還得接受警察詢問?”

“只是例行詢問而已。”道森簡短地說。

萊納德追問:“所以那的確是場意外?”

警長的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怎麽,你有不同意見?”

萊納德閉上嘴,他可真是問了個蠢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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