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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冒險者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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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冒險者之家

萊納德最後保持了沈默,以利亞看上去松了口氣,他嘟囔了幾句,大意是他會在晚上看好萊納德,保證夢游事件絕不會再發生。

謝了,兄弟,萊納德無言地心想,但謊言並不能保護誰一輩子,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

關於這一點,萊納德沒錯,兩個人下一次討論這個話題是在十七個月之後,而到那時,很多事情都已經徹底改變。

此時此刻,天剛蒙蒙亮,以利亞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萊納德一個人坐在床上,大概是因為缺覺,後腦勺上有根筋突突直跳,跳得他心煩意亂、頭痛不已。

但他不想睡覺,看在上帝的份上,萊納德沮喪地想,他大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想再睡覺了。

萊納德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飽經摧殘的報紙,借著熹微的晨光細細打量,毫無疑問,“它來了”的字跡是他自己寫的,而“別走”則屬於另一個人,或是怪物。

不管他出了什麽毛病,是腦子裏的螺絲松了,還是被邪靈附體,這張報紙都很能說明問題。

第一,前幾個晚上,有什麽東西假冒成他——或者控制了他的身體,很難說哪種更讓人毛骨悚然——並且成功騙過了以利亞。

第二,泰晤士河裏有某種邪惡的東西盯上他了。

第三,那些墓碑是真實存在的。

吃完早飯,按照計劃,兩個人一起出門去找大衛·博倫特。

以利亞提了個小巧的手提箱,看起來不重,但他還是抱怨了幾句雙肩背包普及得太晚,而不管他們是在幾世紀,背個牧羊人的牛皮口袋顯然都太過頭了。

兩人在巴姆街下車,街道兩邊的建築不算高,也不算密集,但天陰沈沈的沒有陽光,路面上積水未幹,跟東一堆西一堆的垃圾交相輝映,使他們的目的地看起來更加逼仄破敗。

“我們的記者朋友住得地方不太氣派啊。”

以利亞的說法算是相當保守,這條街跟他們住的奧爾巴尼街簡直是兩個世界,剝落的墻體和封死的窗戶上覆蓋著墨綠色的臟汙。一群流浪貓占領了街角的垃圾桶,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怪味,讓人時刻都會產生捏緊鼻子的沖動。

萊納德擡腳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很顯然,倫敦纏綿的冬雨也洗不幹凈路面上的陳年汙漬。

“就是這了。”以利亞找到了博倫特的門牌號,敲響大門。

萊納德站在他身後,看到門牌號的旁邊還掛著一塊牌子,用花體字寫著“冒險者之家”。

應門的是一位身材矮小、幹瘦枯黃的女人,頭上包著一塊大概十多年前就已經洗掉色的方巾,她警惕地掃了眼門外的訪客,問:“你們兩位紳士來這裏找誰?”

“日安,我親愛的女士,請問大衛·博倫特先生在家嗎?”以利亞親切地問,表情溫柔得簡直能融化堅冰,但瘦小的房東太太卻顯然沒有被打動,她幹脆地丟下一句:“這裏沒有你要找的人。”就要把門關上。

以利亞連忙把門拉住,在對方大驚失色地喊起來之前,安撫地說道:“請別擔心,女士,我們只是想留個口信罷了,說完立刻就走,我保證。”

“我說了,你們找的人不……”

以利亞打斷她:“那可以麻煩你給查爾斯留個口信嗎?就說我們晚上七點在老地方等他。”

“原來你們是查爾斯的朋友?怎麽不早說?你們二位怎麽稱呼?”聽到查爾斯這個名字,房東太太明顯猶豫了,她的目光在以利亞和萊納德之間來回打轉,似乎在揣摩這兩個人的身份地位,好給出合適的反應,以利亞又把一張紙條飛快地塞到她手裏,說道:“把這個給他看,他就會明白了。”

等到房東太太那張山羊似的臉消失在門後,萊納德立刻拽過以利亞問道:“誰是查爾斯?”

“當然是我們的記者朋友,還能有誰?”以利亞聳聳肩。

“大衛·博倫特是假名?”萊納德撇撇嘴,怪不得那家夥沒給他名片。

“記者起個筆名也很正常。”以利亞說,“但像他這麽具有不怕死的冒險家精神的記者,我還是頭一次見。”

“他的真名是查爾斯?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

“別扯淡!”

“我說真的,你沒看見信箱上的名字嗎?”

“你這個機靈鬼。”萊納德嘀咕了幾句表示不滿,他迫不及待地跟以利亞走出這條街,拐上聖巴塞洛繆大道,問:“我們接下來去哪兒?老地方是哪兒?”

以利亞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泰晤士河岸,我們等入夜後再去不遲,現在嘛,先找個地方喝酒?”

“餵,沒跟你開玩笑。”萊納德用胳膊肘捅了以利亞一下,“泰晤士河裏不知道藏著什麽怪物呢,咱們還連個像樣的計劃都沒有,以利亞,再這麽吊兒郎當的,咱們就只能在怪物肚子裏制定行動方案了。”

“好吧,好吧。”以利亞退讓道,“那我們去哪兒商量?”

最後兩個人決定去咖啡館。

兩人選中了霍爾本街上有一家叫做“黑熊咖啡”的餐廳,服務員是個叫利奧的精力充沛的小夥子,殷勤地送來咖啡茶點,和一瓶味美思甜酒。

“先生們,如果容我推薦,今天的雞和鴿子都是我見過最鮮嫩的,搭配上水嫩多汁的龍須菜是本店一絕。”利奧露出討好的笑容,他認得以利亞,知道對方付小費時出手大方,於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招呼兩人。

以利亞低頭看著菜單:“唔,鴿子看起來的確不錯,還有什麽推薦嗎?”

利奧立刻回答:“聽說後廚剛進了一批青魚,不必說,每一條都活蹦亂跳,又肥又大。”

以利亞和萊納德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河鮮還是算了吧。” 考慮到倫敦城區裏不同尋常的水汙染,貝殼和魚子醬最好也別碰為妙。

“先生們,”利奧把右臂的餐巾放到左臂上,泰然自若地說道,“你們該不會是聽了小報上的胡亂猜測,以為泰晤士河裏的魚都長了三個腦袋吧?”

“這是什麽說法?展開講講。”

“要我說,那條河夠臭的,雖然沒有夏天那麽惹人心煩,但也絕對沒人會從河裏釣魚吃,至於本店的魚,可都是一大早從普利茅斯直接運過來的,先生們,信我沒錯。”

以利亞向利奧保證他們對餐廳的食材質量和新鮮程度毫無懷疑,又追問:“但有人在泰晤士河裏見過三個腦袋的魚?”

利奧撅起嘴,像個合格的倫敦人那樣,語氣一本正經得讓你聽不出來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也許,聽說最近有不少人淹死在河裏,沒準他們是被三個腦袋的魚吃了,或者像童話故事裏講的那樣,被河裏住的塞壬勾了魂去。”

“塞壬?”

“你知道的,先生,那個用歌聲迷惑水手的海妖。”

“那麽美麗的女士大概不會住在漂著垃圾的河裏吧。”以利亞的語氣聽起來也很認真,萊納德忍不住“嗤”的笑了一聲。

“也許吧。”利奧回答,他忽然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催促道,“先生們想好要點什麽菜了嗎?”

以利亞和萊納德各自點了烤乳鴿和牛排,又特地囑咐主菜不必著急上,讓利奧別過來打擾。

這個時間餐廳裏人不算多,露天陽臺的白色柳條椅上坐著幾個吃過早飯的紳士,喝酒閑談消磨時間,看起來舒適悠閑。

但空氣中仍然彌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仿佛有事情即將發生,卻無法阻止,就像重力,或是暴風雨。

萊納德撥弄著碟子裏的司康,洛克伍德公寓的寡婦看到那樣子肯定要大皺眉頭,他問以利亞:“你什麽時候開始調查泰晤士河的?”

以利亞挑眉:“讓我想想……我們來的第二晚?”

“哼,我就知道。”萊納德用刀叉把面前的司康分屍,然後擠了一坨果醬上去,搞得場面十分血腥,嘟囔道,“什麽看畫找人,什麽安全屋,都是幌子,你就是沖河裏的三頭魚來的。”

以利亞無奈:“我沒有,保證。”

他喝了一大口酒,氣勢很有當酒鬼的潛質,“但河裏有怪物,我能怎麽辦,找一群環保主義者上街游行,呼籲叫停所有排汙工廠嗎?”

“或者把泰晤士河的河神召喚出來,請他去湯屋洗個痛快澡。”萊納德喃喃說道,他也開始喝酒,比起以利亞,他更像是急於灌醉自己,並且卓有成效。

過了一會兒,以利亞又說:“我原本打算找的那個人是個巫師,那幅畫像你還記得嗎?”

“英格蘭的孟雅特巫師團給叛變的巫師做了畫像集錦,好讓同行能夠及時認出壞家夥們模樣,可惜,始終沒人真的找到這個狡猾的混蛋。”

“有跡象表明,他可能在倫敦住過一段時間。有那家夥在,老實說,泰晤士河裏什麽東西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叛逃巫師?”萊納德的記憶忽然一動,心臟仿佛在胸腔裏做了個撐桿跳,差點就從嗓子眼裏蹦出去,他定了定神,“泰晤士河裏的東西跟黑魔法有關?”

“很有可能。”

萊納德深呼吸,又深呼吸了一次:“以利亞,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叛逃巫師很可能已經發覺你是沖他來的,泰晤士河裏的怪物只是為了分散你的註意力,或者幹脆讓你徹底消失。”

“我想過。”以利亞誠實地說,灰眼睛一眨不眨,“而且我的確這麽希望來著。”

萊納德嘆氣:“你可真是個瘋子。”

“謝了,這也是我的希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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