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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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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夢醒

萊納德像個剛把頭伸出水面的溺水者那樣吃力地喘著氣,有足足幾秒鐘,他眼前全是打著轉的白霧,耳邊嗡嗡直響,心跳又快又亂,活像只掉進縫紉機裏的兔子,他相當確信,自己剛才暈過去了。

可在看到眼前的天花板後,這個想法又動搖了。

這是哪兒?他不是在鎮公墓裏嗎?

萊納德坐起來,發現自己剛才躺在床上,房間裏的擺設很熟悉,是以利亞的臥室沒錯,天還黑著,雨點“劈裏啪啦”地砸著窗戶,那場該死的雨一直就沒停過。

原來是個夢,萊納德瞪大眼睛,用力揉搓著臉倒回床上,籲了口長氣,謝天謝地,原來是個夢,只是個該死的、被詛咒的噩夢。

他靜靜地在床上躺了一陣,心懷感激地感受著現實,以利亞還沒回來,看樣子有可能整晚都不會回來了。

換成幾個小時前,他可能會因為這個討厭鬼而生氣,但現在,萊納德只感到一陣劫後餘生似的輕松,好像他真的連夜從沼澤怪物的追殺下成功逃跑了似的。

想想他夢裏狂奔的架勢,那兩條腿沒從屁股上直接飛出去還真是個奇跡。

萊納德擺動雙腿跳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楞了楞,沒有繼續下一個動作。

淺色睡袍的下擺沾滿了泥巴,兩只腳也是。

萊納德咽了口唾沫,喉嚨立刻一陣劇痛,好像有人掰開他的嘴往裏面硬塞了輛玩具汽車,波斯拖鞋不見了,地板上有幾個淩亂泥巴腳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到床邊。

他回頭看向自己剛剛躺過的床,床單靠近床角的位置同樣被黑色泥巴搞得一團糟。

好吧,好吧。

萊納德坐回床上,以免自己直接一屁股坐倒,他使勁扯著自己的頭發,想把理智扯回來,當然了,他完全有可能半夜起床去沼澤地裏夢游了一圈。

這裏根本沒有該死的沼澤地,別自欺欺人了,傻瓜。

睡袍口袋裏有東西鼓鼓囊囊地凸了出來,萊納德把那東西掏出來,是一團揉皺的報紙,展開後,無數個“它來了”警告映入眼簾,沖擊力絲毫不亞於上次,他幾乎能從上面聞到絕望和瘋狂的味道。

但好像還多出了點什麽。

萊納德把報紙褶皺的地方撫平,靠近角落的地方,黑色汙泥拼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母來——

別走。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萊納德卻清醒得像塊擰緊發條的鐘表,他看著床單和地板上的一片狼藉,有條理地轉著念頭,就算以利亞整晚不回來,等到早上蘇珊娜也會進來整理床鋪,不管她是看到那些黑泥巴和草根,還是看到他本人,都勢必再也說不清楚。

瞧啊,這滿床的骯臟黑料——字面意義加上比喻意義——從埃塞克斯郡來的那對商人果然有貓膩。

但眼下來一場大掃除肯定來不及了,萊納德飛快地把床單扯下來,抓住床尾的部分揉搓了一陣,幹掉的泥巴簌簌掉落,他用力撫平褶皺,然後把床單翻了個面鋪回床上,用枕頭壓住臟汙,盡管離整潔還差至少十八條街,但至少一眼看過去不會露餡。

至於地板,萊納德看看自己臟兮兮的睡袍,反正也沒法再穿了,他索性把睡袍脫下來充當抹布,趴到地上悶頭擦了起來。

以利亞就是在這時推門進來的。

“老天爺,萊尼,你在幹嘛?”以利亞嚇了一跳,臉上的表情介於忍笑和驚訝之間,不管誰看到自己黑燈瞎火的臥室裏有個人光著上身撅起屁股擦地板大概都會是這副表情,但他很快嚴肅起來,擰起眉頭,“出什麽事了?”

萊納德捏著揉成一團的睡袍,呆了幾秒,回答:“呃,說來話長。”

以利亞拉著萊納德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鎖骨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盯著他的腳:“你沒穿鞋去跑了個馬拉松?”

“夢游。”萊納德聽起來底氣不足,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夢,該死,沒人夢游的時候能跑那麽快、跑那麽遠。

以利亞瞟了眼地板上沒擦幹凈的腳印,又看了看跟被泥耗子打過滾似的床單:“你從你床上夢游去了馬什港沼澤地,然後回到了我屋裏,在我的床上做了一套瑜伽操?”

老實說,那也不是沒有可能,萊納德無奈地看著以利亞,朝後一屁股坐在床上,嘆了口氣:“你是打算繼續問混蛋問題,還是要聽我講?”

以利亞在他旁邊坐下來:“好吧,我洗耳恭聽。”

於是,萊納德從《西部新聞晨報》的記者博倫特開始講起,還有《每日鏡報》上登載的泰晤士河浮屍案,一直講到爬上臥室窗戶的沼澤怪,以及那個古怪的鎮公墓,只把報紙上的奇怪字跡和墓碑上的名字被他隱去不提,倒不是他想騙以利亞,而是講出那個精神錯亂的夢境實在已經花光了他的勇氣。

以利亞聽完問:“鎮公墓?你確定門牌上寫的是這幾個字?”

萊納德不耐煩地嗤了一聲:“怎麽,有哪個詞能跟這三個字認混嗎?”

“我沒別的意思。”以利亞嘆氣,“但倫敦公墓群裏沒有一個能跟你的描述對得上號,而離我們公寓最近的聖瑪麗公墓,就算你穿著跑鞋也至少得跑半小時才能到。”

“我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萊尼,”以利亞歪過身子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故作輕松地笑笑,“只不過是又一個時空旅行附贈的狗屎驚喜,相信我,旅行久了總會遇到。”

“銀河系漫游指南第一條,帶好毛巾,以免狗屎撞上風扇。”萊納德忍不住笑起來。

他忽然想到,以利亞大概沒看過《銀河系漫游指南》,但以利亞也笑了,兩個人好像忽然變成了躲在臥室裏分享秘密的八歲男孩,為了某個誰也說不清卻又心照不宣的理由,笑得好像一對二百五。

不過後來,萊納德認為,那時候,他們兩人的笑聲裏多少都有點恐懼的意味在。

等笑夠了,以利亞才繼續問道:“你剛才說那記者叫大衛·博倫特?他長什麽樣子?”

萊納德回憶了一下,說:“深色頭發和眼睛,鼻梁很高,哦對了,他左眼角有顆痣。”他皺起眉,“如果你是想問跟你那張畫像裏的人不太一樣。”

“不是他,別擔心,你碰到的那家夥應該不是壞人。”以利亞拍拍萊納德的胳膊,又問,“那幅畫你拿著嗎?那位可敬的記者朋友畫的泰晤士河蛞蝓怪的抽象畫。”

“那麽瘆人的玩意我怎麽可能拿著?”

說完,萊納德忽然心念一動,想到了離開俱樂部前博倫特硬塞給他的那張紙片,他匆匆站起來,往自己的臥室跑去,“等一下,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以利亞跟在他後面跑出去,一邊嘀咕:“餵,我說,你好歹把衣服穿上啊。”

萊納德從外套口袋裏掏出紙片展開,遞給以利亞,然後從衣架上隨手撈了件毛衣開始往身上套,悶悶的聲音從衣領裏鉆出來:“博倫特把他的地址給我了,還說讓我給他拍電報。”

可他連郵局的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都不確定拍電報是不是該去郵局。

以利亞細細地看了一遍地址,然後把紙片折起來,塞進自己的口袋裏:“也許是個不錯的主意,我們還挺需要記者的觀察力和想象力的,等天一亮,我們就去找他。”

“你不覺得奇怪嗎?”萊納德把腦袋從衣領裏鉆出來,目光閃爍,“博倫特說他在河岸見過咱們。”

忽然,博倫特那副自信並且深信不疑的神情出現在腦海,接下來,就像世上最糟糕的既視感出現在眼前,萊納德幾乎能預判到以利亞嘴唇的每一次開合、發出的每一個音節,他說的是:“不錯啊,隔著霧都能認出咱倆,希望他看怪物也一樣眼尖。”

萊納德張開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腦子裏有一個奇怪的聲音在說“看吧,早告訴你了”,多麽諷刺的語調。

他看到以利亞的灰眼睛裏流露出訝異的神色,然後聽到自己的聲音發問:“我跟你一起去過河岸?”

以利亞一楞:“你在開玩笑嗎?除了今天晚上,這幾晚我們明明一直在一起。”

“……”

一定是那瞬間萊納德臉上的表情太可怕,以利亞下意識伸出手扶住他,讓他在床邊坐下來。

他大概以為萊納德心臟病或者癲癇發作了,只是屋裏沒有威士忌或者白蘭地,以利亞只好倒了杯涼水灌進他嘴裏。

“怎麽了?”

“我這幾晚都跟你在一起?晚上?”整杯冷水灌進喉嚨,總算讓萊納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瞪著以利亞,似乎急不可耐,但內心深處,他知道問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因為他知道答案,早就知道了。

以利亞擰起眉頭,反問:“你不記得了?”

“沒發生過的事我怎麽……”萊納德剛搖了一下頭,以利亞忽然揪住他的衣領用力往下一扯,露出鎖骨那一片皮膚,但上面幹幹凈凈的別說骷髏頭,連顆痣都沒有。

以利亞板起臉,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出那一絲掩飾得很好的大事不妙的神情。

“你幹什麽?”萊納德用了好大力氣才掰開以利亞的手指,把衣領解救出來,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鎖骨,同樣一無所獲,只好擡起頭,驚疑不定地瞪著以利亞,問,“怎麽回事?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沒有告訴我?”

邪惡雙胞胎這個詞一閃而過,但聽起來實在太過荒唐。

以利亞灰色虹膜裏的一點瞳孔似乎變得更黑、更加深邃,他開口了,語氣幾乎稱得上冷酷:“是。”

萊納德等了等,沒有等到下文:“是?然後呢?你就準備給我一個‘是’就算完事了?”

以利亞抱起胳膊,跟個卡殼的答錄機似的:“是。”

沒有否認,沒有借口,但也沒有真相,萊納德不知道這算坦誠還是矯飾,胸口忽然竄起來的憤怒讓他無法思考。

“萊尼,我們得……”以利亞魂不守舍地伸出手,卻沒抓到萊納德的衣袖。

“搞什麽!”萊納德霍地站起來,腦袋差點撞到以利亞下巴上,他退開半步,“以利亞,不管是什麽事,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

“不行。”以利亞的喉結滾動一下,左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他忽然感到一股歇斯底裏的笑意,用力咬緊牙關,才克制住差點湧出喉嚨的笑聲。

萊納德顯然誤會了他臉上的表情,怒道:“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以利亞幹巴巴地說。

“朋友不會滿嘴謊言!”

“有時候,謊言才能保護我們。”

“不,朋友保護朋友。”萊納德咬牙,不去想那張寫滿箴言的報紙此刻仍揉成團躺在口袋裏,而幾分鐘前,他還在用同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向以利亞隱瞞這件事。

到底是哪個蠢貨說的“無知是福”?不管是誰,都讓他見鬼去吧,萊納德惱怒地想,今天他必須知道真相。

就是在這時,萊納德瞟到了以利亞垂在身側的手臂,他一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沒有錯,以利亞的身體一直在微微發抖,就好像某種無形的恐懼之手用力攫住了他似的,他嘴角的弧度也並不是笑意,而是恐懼。

他在害怕什麽?

窗外,雨還在下,萊納德忽然覺得臥室裏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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