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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鎮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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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鎮公墓

萊納德用力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聲,他死死盯著窗戶,此刻,玻璃上已經落滿了黑色的痕跡,緩緩流動的粘液裏,無數只眼睛正不懷好意地向屋裏窺探。

長滿眼睛的蛞蝓,如果蛞蝓也能爬上二樓窗戶的話。

看不見我,它看不見我,萊納德在心裏告訴自己,但那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即將崩潰的歇斯底裏,因為即便屋裏沒開燈,也並不是一團漆黑。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眼睛慘白的眼瞼和顫動不休的黢黑瞳仁。

小心翼翼地,萊納德把屁股從椅子上擡起來,僵硬的膝蓋發出一下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聽起來猶如一聲巨響,萊納德屏住呼吸,渾身立刻繃成了一塊鐵板,不敢稍動。

好在那些眼睛仍是各看各的,顯然動態視力不佳,黑色的淤泥一開始還像是雨點那樣落在窗玻璃上,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澤,把窗戶整個覆蓋住了,而且還在順著窗框縫隙緩緩滲進來,仿佛是代表大英女皇陛下稅務海關總署來課征窗戶稅的 。

萊納德慢慢向門口挪動,謝天謝地,軟底的波斯拖鞋在石板地上幸運地沒有發出任何動靜,盡管不到三十秒後他就又要為沒有穿那雙靴子而後悔不疊了。

右手終於碰到房門把手,萊納德精神一振,極小心地扭動把手,一點一點地把門向後拉開,同時眼角餘光還不忘盯著窗戶,生怕那些眼睛註意到他。

真的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幸運女神一定是格外眷顧於他,萊納德把門拉開足夠一個通過的縫隙,忽然間想起桌上那張報紙,以利亞一定不能看到他在上面寫的東西,絕對不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個想法,可直覺告訴他,只有這樣才是對的。

他會告訴以利亞的,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桌子離門不遠,萊納德卻仿佛花了一個世紀才走回去,每一步他都覺得那些眼睛看到他了,從窗框裏滲進來的淤泥更是已經順著墻淌到了地板上,正緩緩朝床角漫延過去。

手指終於碰到了報紙,萊納德兩只手都伸了過去,生怕擡起報紙時發出聲響,他抻住紙張兩邊,幸好報紙足夠新,順從穩當地被他端了起來。

一步,兩步,三步。

萊納德退到了門邊,狹窄的門縫眼下似乎成了個問題,鑒於他兩手端著報紙,橫向距離比剛才要大了不少,不過好在也不是沒法解決,萊納德慢慢把兩手向中間合攏,只要他足夠小心,就能把報紙對折起來。

忽然,“叮”的一聲輕響,有什麽東西從報紙間滾了出去,跌到了石板地上。

是折斷的鉛筆芯,那個不足一厘米長的小玩意落在地上,像個迷你手雷似的,咕嚕嚕朝床角滾了過去。

恰巧滾到了淤泥裏,“咕嘟”,黑泥冒起一個氣泡,把筆芯吞了進去。

萊納德嘴裏不自覺發出“嘶嘶”的吸氣聲,很輕,但聽在自己耳朵裏卻猶如驚雷,他慢慢擡頭,把目光從床角淤泥轉向窗邊,在那一瞬間,他頭腦裏逼真地閃過一幅畫面,窗戶外面除了煩人的夜雨什麽都沒有,等他再一低頭,就會發現地板也是幹凈的,這一切都是他大驚小怪,自己嚇唬自己。

然後他擡起頭,窗戶外,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一眨不眨。

萊納德奪門而出,他很高興自己忍住了驚叫,但伴隨著臥室窗戶被撞碎的巨響,他懷疑用不了幾分鐘洛克伍德太太就要舉著蠟燭來興師問罪了。

不過眼下房東太太只能占據萊納德百分之一的註意力,他只有一個完整的念頭,在腦子裏聽起來簡直震耳欲聾——

快逃!

萊納德全速沖向樓梯,因為撲得太猛撞到了扶手上,他顧不上覺得疼痛,三步並作一步,順著臺階跳了下去,最後一步差點把拖鞋甩飛出去,他右腳重重落在大廳地板上,一陣鈍痛從腳後跟直躥上膝蓋,差點跪倒,他右手緊跟著在地上一撐,左腳跟上,借著前沖的慣性朝大門狂奔過去。

身後,粘稠液體冒泡、流動的聲音簡直無法描述,不用回頭萊納德也知道,那被詛咒的東西追上來了,不管它是什麽。

大門沒有上鎖,萊納德整個人撞在門上,下一秒就發現自己站在了馬路中央,他來不及辨明方向,喘了口氣便狂奔起來,四周霧氣湧動,就算想辨認方向恐怕也做不到,地上的積水把拖鞋浸得濕透,但還頑強地掛在他腳跟上,在石板地上踩出“呱唧呱唧”的聲響。

那東西還跟在後邊,緊追不舍。

帶著濕氣的風從萊納德耳邊呼嘯而過,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臭氣,不管倫敦的地下水道工程如何被稱為工業世界第七大奇跡,此時此刻都還只是個急需變現的設想,那些骯臟的東西從270萬城市居民的馬桶和泔水桶裏傾倒進泰晤士河,然後附著在霧氣裏,黏在人們的皮膚和發絲上,揮之不去。

當然,這些都是萊納德後來才註意到的,全力奔跑讓他的肺和喉嚨著了火似的又燒又痛,白天看起來還算眼熟的街道這會兒全變了樣,他不記得自己拐過彎,但街邊的建築陌生得仿佛他從來沒有見過。

只有雨還在不停下。

一道鐵柵欄門忽然在白霧中顯現,門後是更濃厚的霧氣,使這道門看起來格外突兀,仿佛它不知怎地變成了白霧的一部分肢體似的,欄桿上的防盜鐵尖像一排鋒利的牙齒,而它的主人正在對天嚎叫。

萊納德在柵欄門前停下,他看到門上掛著“鎮公墓”的金屬牌子,剝落的紅漆在經年累月的雨雪沖刷下已經變得發黑,很奇怪的,他居然覺得那牌子很眼熟,連銹蝕的形狀都是,而老天爺在上,不管是幾世紀,他可從沒來過倫敦鎮公墓。

大門上的鐵鎖顯然沒法用手掰開,就在萊納德仰頭估摸自己能不能從柵欄上翻過去而不被鐵尖紮穿大腿的時候,“格朗”一聲,鐵鎖竟然斷開了,鐵銹像餅幹屑似的簌簌掉落。

萊納德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瞪著掛在柵欄扣上搖搖晃晃的鎖頭,沒有斷口,而是鎖簧自己彈起來了,他伸出手去握住鐵鎖,有一瞬間,他以為那東西會在自己手裏活過來,咬他一口之類的,但是沒有,鎖子仍是鎖子,他把鎖簧件從掛扣上取下來,推開了柵欄門。

霧氣仍然很重,比起密歇根來,倫敦的冬天堪稱溫和,但這個地方卻冷得像是冰窖。

萊納德嘴邊能吐出白色水汽,眨眼就跟霧融為一體。他沿著石板小徑走下去,路兩邊的野草茂盛,綠得跟眼下的季節和溫度極不相稱。

波斯拖鞋不知道在哪條街上被甩飛了,萊納德赤腳踩在石板上,細小的石子和沙粒硌著腳心,還有積水,涼意刺骨現在可不只是說說而已,他都能說出來腳上每一根骨頭的形狀,而且那些骨頭仿佛都變成了冰錐,隨時有可能從腳掌裏戳出來。

墓地裏面也眼熟得很,萊納德不是個迷信的人,但也絕沒有逛墓地的習慣。

萊納德的目光瞟過兩側的墓碑,不管這是哪兒,它都已經年久失修,墓碑上的字磨損得厲害,連一個字母都看不清楚,長眠於此的可憐人們想必也都很久無人探望了,從那些瘋長的蒿草就能看出來。

他忽然停住腳步,目光落在三排之外的一塊墓碑上,沒人會錯過這塊石碑,因為只有它上面的字是燙金的,幸運地逃過了磨損的厄運,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那些金色的字母和數字映入萊納德的眼簾,按照順序排列組合,但他卻說什麽也拼不出來,好像大腦裏掌管語言的那部分忽然決定要伸個懶腰似的。

萊納德瞪大眼睛,無助地想,究竟是誰長眠於此?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踩著草地走到了墓碑前,冰涼細軟的草莖和小碎石弄得他腳又癢又疼,幾股流動的黑色淤泥從後面緩緩流淌過來,但他後來才註意到。

此刻,萊納德眼睛裏只有那塊墓碑。

墓碑很舊,即便是燙金刻字也稱不上完好無損了,石碑右上角破損了一塊,斷面鋒利嶙峋,好像有人在不久之前用錘子朝這裏狠狠地砸過一下。

萊納德用手撫摸過那個缺角,然後順著粗糙的石壁向下,滑過那些字母,一個接一個,然後是生卒年月,那些數字同樣讓人摸不著頭腦,難道倫敦人習慣把出生年月放到後面?

他終於拼出了那個名字,可這並沒有讓他感到輕松,反而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恐懼。

萊納德茫然環顧四周,那些磨損墓碑上的字母扭動著,仿佛正在慢慢活過來,他眨眨眼睛,讀懂了那些名字,或者說,都是同一個名字。

這數不清的墓碑下,埋葬的竟是同一個人。

萊納德惶然地心想,這一定是個噩夢。

一陣蛇吐信似的“嘶嘶”聲出其不意地在耳邊響起,冰涼的臭氣噴在他的側臉上,距離出乎意料地近。

萊納德忽然發現,自己的兩只腳已經完全浸在了黑色淤泥裏。

他一寸一寸的偏過頭,僵硬的頸骨嘎巴作響,終於,眼角餘光瞥到一張黑漆漆的嘴巴,那兩片嘴唇一開一合,發出一聲低沈陰郁的哀叫。

“萊納德,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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