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泰晤士河浮屍案

關燈
第三章:泰晤士河浮屍案

很難形容那張紙上究竟畫了什麽,因為此時距離麥斯威爾令人驚嘆地拍攝出第一張彩色照片還有將近三十年,距離記者們開始使用相機編織新聞更還有近一百年,而博倫特——老實說,他顯然並不是個技藝高超的畫家——只是用黑墨水在紙上塗抹了一通。

但是萊納德仍然看出了畫裏的內容,泰晤士河看起來更像陰慘慘的地府了,河岸輪廓只是勉強能夠辨認,因為河裏升起的那團黑影幾乎擋住了一切,而它的模樣,任何看到它的人都會感到心底發涼。

那東西難以名狀,如同一只巨大的蛞蝓,卻又像是長了許多手腳,以及不止一雙眼睛,正從河面上探出頭來。

萊納德屏住呼吸,瞪著面前的靈魂畫手,問:“什麽意思?你是想告訴我,你其實不是個記者,而是專門給恐怖故事畫插圖的?”

“感謝你對我畫技的肯定,別太吃驚,這年頭當記者什麽都得會點。”博倫特又恢覆了那副得意的模樣,顯然萊納德臉上的表情滿足了他,“這可是我親眼見到的,現在感興趣了嗎?”

萊納德把畫紙丟到桌上,努力不讓目光回到那個讓他後脖子雞皮疙瘩蜂擁而起的怪物上,一字一頓地回答:“我唯一感興趣的是,你為什麽來找我?”

沒有人會相信這麽一副淩亂可怖的抽象畫能被誰親眼見過,但不知怎地,萊納德卻並不懷疑這一點,他知道這個怪物真實存在,就像他知道太陽從東邊升起那樣。

而大衛·博倫特見過那怪物,上帝保佑他。

“我說了,我是《西部新聞晨報》的專欄記者。”博倫特的語氣仿佛這句話就能解釋一切,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最近一直在調查那條該死的河,說真的,這段時間被河水臭暈的人可不在少數。”他說著用手指點了點畫紙,笑了起來,“你覺得這玩意兒能不能讓《晨報》一炮走紅?”

“或者說,讓你一炮走紅?”萊納德哂笑。

“那只不過是額外獎勵,”博倫特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膀,往椅背上一靠,說道,“我是個真相追逐者,真相才是對我的最高獎勵。”

“夠勵志的。”萊納德嘟囔了一句,有一瞬間,他幾乎為博倫特感到可惜,這位勇敢的記者像恐怖片男主似的一見到怪物就沖在前面,渾然忘記自己並非刀槍不入,也許一次兩次還行,但時間久了,再多運氣也遲早會花光,這是萊納德的經驗之談。

“但為什麽是我?”萊納德問,他只是個帶著奇怪口音的埃塞克斯郡商人,和合夥人來倫敦度假,跟偵探、記者之流半點搭不上邊,如果博倫特一直跟著他,就會發現他沒做過任何引人註目的事。

博倫特的回答是從口袋裏掏出了第二張畫。

這張畫讓萊納德大吃一驚,上面是兩個人,盡管只有寥寥數筆,卻畫得異常傳神,一眼就能看出來是誰。

那是他和以利亞。

博倫特得意地說道:“老兄,顯然你們倆也在調查這樁事,而我一向堅信人多力量大。”他的語氣真是非常有說服力,有那麽一瞬間,連萊納德都差點相信了——如果他不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眼下根本沒在調查任何事的話——他足足楞了幾秒鐘,才回答道:“你找錯人了,博倫特,或者都弟,隨便什麽,聽著,我不是記者,更不是私家偵探。”

可博倫特為什麽能準確叫出他的名字?還有那副畫著他跟以利亞的畫。

“當真?”博倫特瞇起眼睛,似乎在權衡萊納德的話有幾分認真,他兩個手肘壓在桌子上,朝對方傾過去,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和你搭檔不喜歡被打攪,不過我昨晚在泰晤士河邊看到你們倆了。我的眼神還不錯,所以建議你不要試圖在這方面反駁我。”

博倫特好奇地打量著萊納德,被對方倒吸一口涼氣的模樣給逗樂了,“老兄,你是習慣了誇張表演,還是對自己隱蔽行蹤的本事自信過頭?”

萊納德看著博倫特,整個人處於一種奇怪的平靜狀態,當然了,泰晤士河裏有貓膩,不管那是什麽殺千刀的玩意,而以利亞一向喜歡追逐怪物和怪事,即便真是個千手千眼的蛞蝓怪,他們可是在19世紀的倫敦,怪事也少不了。

唯一的問題是,他絕對沒有陪以利亞一起調查。

“老兄,”博倫特在萊納德臉跟前打了個響指,“你睜著眼睛睡著了?”

萊納德忽然從座位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差點連面前的酒杯都撞翻,他匆匆丟下一句“我要走了”,轉身便要離開。

“餵!杜弗倫!別走啊。”博倫特在後邊叫他。

萊納德卻走得更快,簡直是落荒而逃。

“等等!”博倫特從後邊抓住他,不由分說往他手心裏塞了個東西,萊納德一點都不想糾纏,甩開對方繼續往前,他攥緊拳頭,手心裏硬紮紮的,好像是張疊起來的紙片子。

推開俱樂部大門的時候,他還聽到博倫特在身後大聲說:“等你想通了,就給我打電報,我們再談談!”

不過此時此刻,對於萊納德來說,那只是亂糟糟的噪音,他腦子裏只有一件事——找以利亞問個清楚。

問他媽個清清楚楚。

回到洛克伍德公寓,以利亞果然不在,萊納德空憋了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散,差點在蘇珊娜問他吃不吃晚飯的時候喊起來。

幸好蘇珊娜小時候在蘇格蘭農場長大,知道脾氣暴躁的男人跟非要尥蹶子的馬沒有區別,並且對付起二者來都得心應手,更別提以利亞還特別關照過要對他多加照顧。

於是蘇珊娜好脾氣地沒有回嘴,她給杜弗倫先生遞上一杯熱茶,配上一盤姜汁餅幹,還承諾晚餐會給他做一盅嫩嫩的奶油燉蛋,十分迅速有效地安撫了對方。

盡管萊納德並不是真的心平氣和,但對女士表現得如此失禮讓他感到一絲羞愧,尤其對方還那麽體貼入微,這種羞愧一直持續到晚餐桌上,被新一輪驚訝和疑惑給代替了。

有人提起了那樁浮屍案。

“你們看過最新一期的《每日鏡報》嗎?”穿綠睡袍的老小姐馬莉塔一邊喝湯一邊問桌上的人,她吃飯時也像只百靈鳥似的嘰嘰喳喳,並且把湯嘬得嘖嘖有聲,“沒有人?哈,我就知道。”

她摸索著座椅靠背,最後從屁股底下抽出一疊報紙,丟到餐桌上,用一根枯瘦如鳥喙的手指戳著紙張:“現在的年輕人我真是搞不懂,每天凈看些《每周快訊》之類的油墨垃圾,要麽就是除了喊政治口號根本沒有任何價值的便士小報,要我說,這世上只有兩份報值得讀的,一份是《泰晤士報》,上帝保佑約翰·沃爾特 ,另一份就是《每日鏡報》,不管你關心什麽,都能在上面找到答案。”

飯桌上,除了寡婦朗博貝妮太太嘟囔了幾句讚成的話,還有臉色發黃的寡婦女兒在一旁機械地點頭應和之外,大家都習以為常地低頭吃飯,沒人在乎老小姐的讀報心得。

“我早說過,倫敦只有西區才是人住的地方,東區的貧民窟裏永遠出不了紳士和淑女……”老小姐又喋喋不休起來,仿佛從寡婦那裏獲得了支持的力量,那條舌頭簡直有使不完的勁。

萊納德沒去聽老小姐的話,他的目光落在報紙上,當那只快樂的老百靈鳥說到“蘇格蘭場那群成不了事的飯桶”時,萊納德忽然伸出手,拿過了那份被老小姐臀部體溫捂熱的《每日鏡報》。

報紙上的標題格外刺眼——

泰晤士河發現浮屍!蘇格蘭場資深警探透露已是本月第四起落水案!

“看吧。”老小姐大度地咧嘴一笑,露出幹癟崎嶇的牙齦,一塊甜菜根在牙縫裏若隱若現,好似兇殺案線索,“年輕人,你剛來倫敦不久,我得奉送你一句勸告,不用謝我,”她故意停下來,先“吸溜吸溜”地喝幹碗裏的最後一口湯,又掏出手絹響亮地擤了擤鼻子,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離那條河遠點,看在上帝的份上,離那條受詛咒的河遠一點。”

對,關於那條受詛咒的河,萊納德心想,記者先生是怎麽說的來著?

博倫特的話回到萊納德耳邊,他最近一直在調查泰晤士河,因為河裏有個醜得足以讓蘋果腐爛的怪物,博倫特還一筆一劃地畫出來了,不是嗎?

萊納德放下報紙,在百靈鳥的時事點評協奏曲裏吃完了晚飯,沈默地上樓、回屋。

等到公寓樓裏的蠟燭全部熄滅時,萊納德推開自己的臥室門,躡手躡腳地鉆進了以利亞的臥室。

他必須等以利亞回來,不管多晚。

抱著這個念頭,萊納德坐在以利亞的床上,瞪著他亂丟在桌子上的工具和零件,麻省理工的學位顯然無助於幫他判斷那些東西完成組裝後的功能和用途。

萊納德沮喪地把頭發撥亂,以利亞並不是個醉心科學實驗和工程設計的人,盡管那顆腦袋裏裝滿了各種驚人的知識,穹頂那幫科學家見了他多半還會脫帽致意,但這表象之下,以利亞其實只是個擁有過人智慧的孩子,換成其他人搞不好隨隨便便就能改變世界,他卻只想著玩。

他衷心希望自己不是游戲之一。

樓下的時鐘敲過三點時,萊納德終於在床上躺下,他告訴自己千萬不能睡著,可眼皮卻像是黏在蛛網上的飛蛾翅膀,再掙紮也是徒勞,就閉一會兒眼睛,他心想,等以利亞回來肯定會叫醒他的。

等萊納德再次醒來時,他已經坐在了桌前,手裏握著一支折斷的鉛筆,而面前則是一份不知從何而來的《每日鏡報》,或者說,曾經是。

此刻,登載了泰晤士河浮屍案的新聞版面上寫滿了鉛筆字,屋裏沒開燈,但字跡並不難辨認,因為是同一句話重覆寫了幾十遍,那些大寫字母正沖他瘋狂吼叫,看起來觸目驚心。

它來了它來了它來了它來了它來了哦上帝啊它來——

最後一句戛然而止,一定是太使勁折斷了鉛筆,筆芯從碎裂的木棍裏滾出來,了無生氣地躺在報紙上,好像一顆迷你子彈頭。

像是一瞬間福至心靈,又或是第六感降臨,萊納德瞪大眼睛,向自己的右後方扭過頭去,他聽到脖子“嘎巴”一響,在寂靜中簡直刺耳。

但並不是完全的寂靜,有雨滴正“劈劈啪啪”地敲打著窗戶。

只除了,那並不是雨。

因為雨不會長那麽多只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