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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倫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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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倫敦生活

洛克伍德公寓位於奧爾巴尼街下段,是一棟不折不扣的老樓,頂層閣樓上加蓋了一個哥特式尖頂,使這棟徐娘半老的公寓憑空多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童話感。

天氣晴朗的時候,站在尖頂上的麻雀甚至能夠俯瞰攝政公園裏盛開的玫瑰,而更多的霧氣降臨的日子裏,高聳的尖頂則成為西區居民辨認方位的醒目路標。

對於快活的西區倫敦佬兒而言,洛克伍德公寓也如同燈塔之於航船那樣,是個可以躲避風雨的地方,只要你口袋裏有錢。

公寓大門面西,大廳兩扇采光的窗戶常年照不到陽光,反而將街道車馬往來的動靜全數接收,因此十分熱鬧。樓背後則有個安靜且漂亮的小花園,一條白灰色的碎石小徑將花園分為兩半,蜿蜒好似中國道教的陰陽魚圖。

向陽的一側,由洛克伍德太太親手打理的石楠和郁金香長得欣欣向榮,角落裏還有威金斯太太圈出的一片小菜地,根據季節變換種植歐芹和豌豆,聊以供應廚房。小徑右側是塊空地,椴樹投下陰影的地方擺著一張圓木桌和幾把折椅,供閑情逸致的租客聚在桌邊喝下午茶。

不過據萊納德觀察,除了住在二樓那位閑話很多、愛穿綠色棉睡袍的老小姐之外,平時很少有人光顧這裏,或許是威金斯太太總用泔水澆菜的緣故。

萊納德的臥室在三樓,窗戶正對著花園,窗外層層疊疊地盤繞著爬墻虎,盎然綠意與漆成明黃色的墻壁交相輝映,每次推開窗戶,萊納德都恍然有種置身鄉郊的錯覺,盡管這片綠色只延伸到圍墻便戛然而止,再往東則是以淺灰為永恒色調的尤利西斯長街,在那裏,戴爾士造紙廠的煙筒不知疲倦地向城市上空吐出濃稠的白色煙霧。

以利亞的臥室跟萊納德隔著一個小客廳,住在臨街的那一邊,萊納德每次進去都聽得到街角報童賣力的吆喝聲和馬車輪滾過石板地的吱呀聲。當然,自從第一天被女仆蘇珊娜撞見後,萊納德就很小心地沒在以利亞臥室待過足以令人生疑的時長,也就是說,他們從不在臥室裏商量正事。

只除了第一天晚上,以利亞連聲招呼都不打,半夜三更悄悄摸進了萊納德的臥室。

當晚萊納德早早睡下,盡管凹凸不平的木板床害得他輾轉反側,但朦朧的夢境依然籠罩了他,深冬的細雨敲打著窗玻璃,在夢裏像是隔著一層大棚塑料膜,聽起來憂郁而沈悶。

當以利亞站在他床頭輕推他肩膀的時候,萊納德敢肯定自己正在做噩夢,因為他聽到自己像被捏住脖子的尖叫雞一樣叫喚了半聲,後半聲立刻被以利亞伸手捂住了,然後他在黑暗中低聲說:“是我,拜托了,可千萬別把洛克伍德太太招來,你聽到她的話了,這種醜聞可是她最不願意見到的。”

“以利亞?”萊納德驚魂未定,夢境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心頭只留下一陣惴惴,像被推到沙灘的小螃蟹似的,在沙地上爬搔出無數細小的足印,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好確認自己真的清醒了,問,“老天爺,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事,你可以把那副大禍臨頭的表情收起來了。”以利亞拖了把椅子到床邊,施施然坐下,十指交叉擱在身前,兩條腿往床沿上一搭,“我就是想起來,咱們白天還有個話題沒聊完呢。”

萊納德定了定神,感到理智和邏輯重新回到腦袋:“什麽?哦,要在倫敦找個人,你說、你說除了那張草圖還有其他線索來著。”他試圖回想那個鉛筆勾勒的人形,但腦子裏唯一清晰的想法卻是,外面還在下雨。

以利亞一揚眉毛:“沒錯,不過我想了想,也許這件事我們不該太著急。”

“什麽意思?我們要離開?”萊納德不想承認自己內心閃過一絲隱秘的喜悅,更不會承認這個地方總是給他一種陰森森的感覺,讓他胳膊上冒出雞皮疙瘩來,不管是不茍言笑的房東太太,還是一翻身就吱呀作響的木板床,還有這場沒完沒了的雨……天啊,那該死的雨壓根就沒停過。

但以利亞卻給出了與他期待相反的答案:“不,我們可能會待得更久一點,接下來我還有點事要辦,不,我一個人足夠了,你白天可以在城裏轉轉,皇家劇院、大英博物館,你可以去海德公園看大白鵝,還有幾家很不錯的餐廳,我把支票簿借給你,紅酒隨便喝,怎麽樣?”

他說著擠了擠眼睛:“別忘了,這裏可是19世紀的倫敦。”好像這個時期的倫敦是什麽香餑餑,而不是距離著名的“大惡臭”只有二十來年似的。

一定是萊納德臉上的失落表情太過明顯,以利亞把腿從床沿上放下來,壓低肩膀湊過來:“怎麽了?有什麽事嗎?”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像被雨打濕的鵝卵石。

“沒什麽。”萊納德慢慢搖了搖頭,他還沒絕望到把倫敦雨夜當成鬼故事講給以利亞。

當然,等到真正的絕望降臨時,他已經來不及告訴任何人了。

第二天,以利亞像他說的那樣一大早就出門了,萊納德下樓時聽到有人在討論那個“埃塞克斯郡商人”,說他“一看就很有教養”,立刻就知道不是在說自己,這一點萊納德還有自知之明。

尤其後來在餐桌上,四樓那個帶著女兒的寡婦在看到他用面包蘸咖啡時不讚同地大皺眉頭的樣子,雖然萊納德不在意,不過那足夠說明問題了。

比起他的沈默寡言和不合時宜的舉動,以利亞顯然很懂得如何釋放自己的魅力,金錢當然是一方面,不然房東太太不會忍受公寓的住客像貓頭鷹一樣消耗她儲藏室裏的蠟燭,但是連廚娘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每天都早早煮好第一壺咖啡親自送到樓上,晚飯點如果以利亞不回來,她還會把一罐雞湯或番茄湯是煨在小火上,好讓以利亞半夜回來能有熱乎東西吃。

以利亞就是有這個本事,別人羨慕不來。

萊納德不知道以利亞這些天都去了哪些地方,更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麽,倒不是他不好奇,不過除非萊納德半夜不睡躲在對方臥室裏等著,否則一整天都很難見上以利亞一面——萊納德後來還真這麽做了,不過結局要比想象中離奇許多。

借用那個住在公寓一樓、明顯囊中羞澀的年輕銀行書記員的話,以利亞的行蹤“相當詭秘”。

萊納德認為他的判斷不無道理。

不過他到底還是聽從了以利亞的建議,除了吃飯和休息時間,萊納德基本在附近街區閑逛,用以利亞的錢買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並且樂在其中,倫敦老城的魅力是一方面,躲開洛克伍德公寓裏一雙雙評頭論足的眼睛和熱心八卦的舌頭則是另一方面。

不管怎麽說,在這座常年受到泰晤士河滋養的城市,多得是比洛克伍德公寓有趣的人和事,盡管頗為諷刺的是,泰晤士河本身反而不在其中,這條河到底沒能躲過工業革命的荼毒,萊納德只有一次散步時眺望過河岸,並且不等走近便果斷掉頭折返,他對此地的看法直到後來也始終如一,當代作家約翰·伊夫林形容得相當生動並且準確,隔著半條街望去,泰晤士河岸的確如同“地獄般陰慘慘”。

在遇到那個傳奇人物、開啟那段傳奇冒險之前,萊納德幾乎已經習慣了眼下的生活,走過一座城的大街小巷是了解一個地方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老肖恩很久以前就這麽告訴他。

這話說得沒錯。

這天下午,萊納德正在一家俱樂部裏打臺球,像退伍軍醫約翰·H·華生那樣靠紳士游戲消磨被同伴丟下的大把時光。

平心而論,他打得還不錯,也許比起他的對手來略遜一籌,不過對方顯然在這項活動上投入的時間比他多得多,連漿得如同鐵板一樣的襯衣領和勒得緊緊的馬甲都沒能影響他發揮,並且始終保持撲克臉,萊納德敢打賭他玩橋牌一定也很厲害。

就在萊納德丟掉關鍵一球,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對手不緊不慢地把球一顆顆地撞進洞裏時,有個年輕男人靠過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語氣不無惋惜:“要我說,這一局游戲勝負已定,杜弗倫先生。”

“哦,您是?”萊納德歪過頭,打量著對方,倒是不意外對方知道自己的名字,這個家夥在他附近轉悠了好久,萊納德都能聽到他肚子裏的算盤聲了,要是他再不過來搭訕,萊納德搞不好會主動出擊。

“大衛·博倫特。”對方朝萊納德伸出手,手掌寬厚結實,指甲剪得短短的,“介意一起喝一杯,聊聊天嗎?”

“這個嘛……”萊納德目光在臺球桌上流連,裝作對這場游戲戀戀不舍的模樣,對方立刻又說:“我手裏有一些消息,你或許會感興趣。”

萊納德擡起頭:“什麽消息?”

博倫特露出討人喜歡的微笑,漆黑的小胡子下,一口白牙整整齊齊:“你喝威士忌嗎?”

萊納德嘆了口氣,他不喜歡喝酒,但這個地方也不賣果汁。

“剛才的介紹含糊得很,請別介意,我是《西部新聞晨報》的專欄記者,認識的人都叫我都弟。”博倫特把加冰威士忌推到萊納德面前,語氣仿佛他剛才自我介紹是貓王,而不是什麽名不見經傳的倫敦小報記者。

萊納德不感興趣地點點頭,單刀直入:“都弟,你手裏有什麽消息?”

博倫特得意地一挑眉毛,壓低聲音:“是關於那條河的消息。”

憑那副神氣和架勢,就算博倫特的秘密消息是關於時間旅行和變異蘑菇,都不會大出萊納德意料之外,可他做足了心理預期,結果就聽到這麽一句,忍不住脫口而出:“就這?”

有一瞬間,博倫特的表情宛如吃了屎一般,他肯定是從萊納德臉上讀出了真心實意的不屑,而非為了套話的虛張聲勢,好半天才擠出一絲微笑:“當然不止如此。”

萊納德聳聳肩:“是嗎?那你展開講講,我的下巴準備好掉下來了。”這時他還以為博倫特肯定是認錯了人,後來他才知道,錯的是他自己,而且是大錯特錯。

博倫特糾結了幾秒,但還是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了一張折成四四方方的畫紙,翻轉倒扣,用食指推到萊納德面前:“看看這個,你會明白的。”

萊納德捏起一角,把畫紙展開。

他的下巴果然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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