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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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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七

在仙獄醒來時,宋溪亭絲毫不覺得意外。

他只是對自己三天兩頭就暈來暈去的倒黴遭遇感到一言難盡。

而且每次醒過來都有新驚喜。

這次他的驚喜變成了兩只特質的腳銬。

質感有點像姑娘們喜歡的綠松石,只是比尋常腳鐲子大一點、沈一點,不影響走路,甚至能在仙獄裏到處溜達。

但除此以外,他哪裏也去不了。

進了仙獄,也算是舊地重游,宋溪亭對此熟門熟路,回過味來後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眼下的境況。

他猜測,先前看到的結界應該屬於劍宗的某種護山大陣,但凡妖邪闖入,護山大陣就會自動攻擊。

許是近來修真界發生了太多事,給各大宗門敲響了醒鐘,劍宗也不例外,開啟護山大陣防患於未然,誰知這麽巧,正好逮到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現在估計整個宗門上下都震怒了。

修真界四大宗門,梵天世家剛被除名,如今劍宗也查出一個妖邪,甚至從始至終無人察覺,一直隱匿在宗門裏。

如若不是妖邪不知道護山大陣的威力,恐怕真要被其暗算了!

宋溪亭坐在竹林裏,嘴巴小心翼翼湊到一片葉子下接水喝。

到今天他才明白,他第一次被關進仙獄時劍宗根本沒把他當回事,至少那時候他還能和看守的弟子對話。

而真正的仙獄簡直大得可怕,裏面仿佛另有一方天地,四面八方都是空曠的,一望無際,身處其中,只覺得無邊的孤寂與寒冷,不管往哪走都走不出去。

宋溪亭找了很久才找到一處勉強可以棲息的小竹屋,不知道是不是上一位被關在這裏的前人搭建的,手藝很粗糙,屋裏空間也不大。

好在宋溪亭不挑,都這時候了,好歹他還有張床可以睡。

仙獄裏沒有晨昏,宋溪亭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每天累了就睡,醒了就發呆。

最開始他也忐忑過,不知道劍宗會怎麽處置他。

他想起從跌落茯苓劍上跌落時,又是陳爭渡第一個沖過來抱住他,保護他,心裏就酸酸的很難過。

他藏了這麽久這麽深的秘密,在最沒有預料的時候揭露於人前。

陳爭渡應該對他很失望吧?

他那麽光風霽月一個人,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在被人欺騙,會不會對他深惡痛絕呢?

宋溪亭自虐般想了很久,甚至開始後悔。

如果他不貪圖和陳爭渡最後一點相處的時光,在船上醒來那天就下定決心離開,或者和方昊寧一起走,那他和陳爭渡或許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宋溪亭承認自己自私,他想讓陳爭渡只記住自己好的一面,記住他的愛。

而不是他的欺騙和……恨。

劍宗對宋溪亭的處置遲遲沒有決斷,宋溪亭也不知自己在仙獄待了多久,就在他以為外界的人已經徹底把他遺忘的時候,宋溪亭終於在裏面見到了一個人。

來者還是個熟人。

小七臂彎提著食盒,禦劍落地時素色長袍在風裏打了個卷。

“小師弟,你沒事吧?”小七擔憂地問。

宋溪亭盯著他沒吭聲。

“我這次是偷偷來看你的,給你帶了點吃的……長老們還在商議怎麽處置你,只怕結果不大好。”

小七走到他身前,見他一直不說話,奇怪地歪了歪腦袋。

宋溪亭笑了笑,眼底卻是冷冰冰的:“小七師兄,別裝了吧?你不是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小七瞪大眼睛:“你在說什麽?”

“待在這裏實在無聊得緊,所以沒事就動腦筋思考,我和你在宗門其實並不算熟悉……不,應該說‘宋溪亭’和你並不算熟悉。畢竟曾經在安清府與你朝夕相處的人是‘大師兄’,不是嗎?”

“你對我態度如此親切,還提前準備了我喜歡吃的東西,這也太奇怪了——除非,你早就知道以前我和大師兄互換過身體的事。”

小七單純無害的神色逐漸轉變為平靜。

是的,平靜。

仿佛他來這之前就知道自己會被宋溪亭看穿,因此也沒有想要掩飾或辯解,整個人看上去有種靈魂出竅般的空洞。

宋溪亭微微蹙眉,顯然小七的反應並不在他的設想之中。

“你究竟是誰?潛入劍宗多年,隱藏身份,到底想要做什麽?”宋溪亭厲聲質問。

出於意料的,小七微微嘆了口氣,目光溫和地看著宋溪亭。

不知為何,這一瞬間宋溪亭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只是還未等他抓住這道念頭,小七便擡腳朝他走了過來。

宋溪亭頭皮一麻,立刻往後退。

然而一道靈力束縛住他的身體,讓他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這是怎麽回事?!

宋溪亭大驚失色。

按道理,仙獄是劍宗關押犯人的囚牢,不論妖邪還是犯了錯的弟子都會被關在這裏,以防他們出逃,裏面設置了重重禁制,什麽靈力法術統統不管用,同凡人無異。

宋溪亭在仙獄待了這麽多天,丹田像一潭死水,連符箓都是廢紙一張。

這下,宋溪亭看小七的目光徹底變了。

茫然、驚訝、恐懼一一從眼底滑過——小七能使用靈力,就代表他的修為已在劍宗長老之上!

甚至可以說在整個劍宗無出其右。

“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小七提著食盒走到宋溪亭旁邊,衣袖一揮,面前立時出現一副桌椅,他把食盒裏的菜擺上桌,甚至貼心地給宋溪亭擺好碗筷,“這副軀殼並非我的真身,只是借此與你見上一面——先嘗嘗我的手藝?”

宋溪亭剛想說自己動不了怎麽吃,小七手指一彈,解開了他的束縛。

“你不告訴我你是誰,我怎麽放心吃你的飯?”宋溪亭覺得他莫名其妙,“誰知道你有沒有在飯菜裏下毒?”

小七失笑:“我若想殺你何必費這個工夫?”

宋溪亭:“……”

也是,人家連仙獄禁制都不放在眼裏,殺他不也是動動手指頭的事嗎?

“至於我是誰……”小七略作停頓,似乎賣了個關子,彎著眼睛說,“以後你會知道的,我們總有真正見面的那天。”

飯菜做得倒是色香味俱全,可宋溪亭一點胃口沒有。

笑話,對面坐著個不知道哪個妖魔鬼怪,誰能吃得下飯?

“你來找我,不會只是單純給我帶個飯吧?”

宋溪亭腦瓜子快速運轉。

他尋思百年來自己也沒惹上什麽不該惹的人,除了在惡歧道欠了點錢,怎麽就被對方惦記上了呢?

更可怕的是,他連對方是什麽目的也不清楚。

“自然不是。”小七很誠實地承認了,“我來,是要送一樣東西給你。”

他從袖中伸出五指,掌心朝上。

也是這時,宋溪亭註意到他的手掌居然沒有紋路,顯得蒼白而光滑。

接著,一團透明霧狀的光點出現在他的掌心。

宋溪亭問:“這是什麽?”

小七:“你缺失的殘魂。”

宋溪亭楞了:“……什麽?”

小七微微一笑:“你看,它已經迫不及待想回到你的身體了。”

話音剛落,那團光點仿佛受到本體召喚,在宋溪亭尚未回神的時候化成一道白光,鉆進了他的眉心。

幾乎是在殘魂入體的剎那,源源不斷的力量一齊湧入身體。

宋溪亭捂著胸口,臉色難看地起身,面前的碗筷被他不小心揮落在地,連同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的美酒佳肴。

小七平靜如水的面龐在眼前扭曲模糊。

“你……”宋溪亭呼吸越發急促,踉踉蹌蹌想去抓對方,卻只觸到小七冰涼的衣角。

他聽見小七的嘆息聲,近在咫尺。

身體失重,他被小七攔腰抱起,不費吹灰之力放在屋內竹榻上。

宋溪亭腦中渾渾噩噩,意識時而清醒時而陷入混沌,他咬著舌尖,嘗到血液腥甜的味道,手指死死絞住對方的衣服,抱著他活不了也要拖對方下地獄的想法。

雖然這個辦法十分以及極其愚蠢,但眼下宋溪亭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了。

好在小七也沒有阻止他的行為,坐在床沿居高臨下望著他,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動作,好像只是在觀察宋溪亭與他殘魂的融合情況。

宋溪亭渾身痛得痙攣,整個人大汗淋漓,每當意識清醒,他都覺得自己快要爆體而亡了。

這種痛不是□□的疼痛,是來自於靈魂深處,他不知道別人融合殘魂會不會這麽痛,又或者眼前這該死的“小七”根本就是騙他的!

什麽殘魂,都是狗屁!

“再忍一忍,就快好了。”小七動作輕柔地幫宋溪亭擦去額角汗水。

宋溪亭很想罵人,但劇烈的疼痛讓他說不出任何話。

求求了,不管是誰,隨便來個人吧!

把這該死的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不知哪路神仙路過聽到了信徒的祈禱,就在宋溪亭意識再一次陷入混沌前,他聽見竹林外傳來一道熟悉又清亮的劍吟。

小七從床邊退開,不妄劍從百裏之外襲來,瞬息逼至眼前,感受到劍刃攜帶的強悍靈力,小七眸中略感意外,不過這抹驚訝之色很快淡去,他眸光微轉,視線掠過蜷在榻上的宋溪亭,臉上溫和的笑意也在這一刻消失。

不妄劍穿透了他的胸膛,卻未見血光。

只剩下一件素色衣袍緩緩從空中飄落。

陳爭渡現身在竹屋,眉宇間籠罩著冷肅之氣,他用劍身挑起落地的衣袍,施展靈力,緊接著衣袍轟得自己燃起火焰,把殘餘布料燒得幹幹凈凈,與此同時,屋中憑空多出一行字——

陳道君,汝想成神,還是成魔?

“唔,救我……好痛!”

宋溪亭睫毛顫動,掙紮著從混沌中清醒,手指依舊倔強地抓住床邊人的袖子。

他面帶痛苦,並不知道在融合殘魂後,自己的樣貌也發生了難以想象的改變。

最明顯的地方便是額頭,一道古怪的紅色印記正從皮膚深處顯現,宛如被鮮血浸潤,隨著色澤愈來愈鮮艷,濃重的魔氣自竹屋蔓延開來。

不妄劍自動感應到魔氣的源頭,竟掙脫了陳爭渡的手,自動調轉劍鋒,蓄勢待發,直指竹榻之人。

陳爭渡垂眼,沈默地註視著宋溪亭。

將他此刻痛苦掙紮的樣子全都看在眼裏。

下一秒,不妄劍被主人強行收入鞘中,以竹屋為中心,仙獄內蔓延開一道以神魂為引的結界,連同魔氣一並納入其中,所及之處再無第三人可以踏足。

宋溪亭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聞到一股令他幾欲落淚的安息香。

微涼的溫度從他的眉心向下,最後落在兩瓣傷痕累累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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