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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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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疏

淩萱是被周圍喧嘩的聲音吵醒的。

她整個人猶陷在沈重的沼澤,掙紮許久,才勉強睜開眼睛。

看清眼前場景的剎那,她整個人都恍惚了。

方才寂靜空寥的景象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極其熱鬧的場面。

偌大的鬥獸場內,幾乎座無虛席,明亮的燈籠三步一掛,將場館照得亮如白晝,間或有商販奔走在各處,叫賣一些瓜果點心。

二樓雅間,氣氛則更為雅靜。

時不時有幾聲曼妙歌喉伴隨著琵琶獨奏悠揚傳出。

不難猜裏面是什麽情景。

淩萱微微一楞,然後反應過來去看身側。

昏睡前她明明抓住了師兄的手,如今卻不見了師兄的身影!

淩萱驚慌起身,目光環顧左右,不斷在人群裏尋找。

期間有幾個小販像她兜售物品,被她搖頭拒絕。

不知不覺間後背已然滲出一身冷汗。

哪裏都找不到師兄,淩萱又擔心又害怕,急得都快哭了。

就在這時,身後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淩萱以為又是哪個小販,沒有理會。

誰知那人毫無眼力見,又伸手拍了拍。

“……淩萱姑娘?又與你師兄走散了嗎?”

熟悉的聲音響起。

淩萱一驚,轉頭看去。

卻見對方是一個相貌極其普通的男子,五官乍一看不錯,但聚在一起反倒沒有什麽特點,是扔在人群中也不會特別留意的存在。

淩萱不認識對方,對方卻能叫出她的名字,還知道她和師兄“又”走散了。

“你是?”淩萱狐疑打量他。

“哦,我換了張臉,你認不出很正常。我剛看到你師兄去那邊找你了,你快去吧!”宋溪亭摸摸鼻子,沖她一笑,“不過千萬別告訴別人你遇到我的事哦。”

正是因為拍賣現場人多眼雜,還可能和故人重逢,宋溪亭才拜托邙山給他換了張新臉,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結果剛到鬥獸場就碰到與一臉慌亂的淩萱。

原本他並不想多管閑事。

只是眼下前去迎接飛龍宗的隊伍還沒回來,而鬥獸場內大都是惡歧道的鬼怪,屬於自家地盤,沒什麽危險。

再者好戲沒開場,他暫時也派不上用處。

這麽一尋思,他到底沒忍住在淩萱面前現了身。

淩萱不由露出感激的笑容,循著宋溪亭所指的方向去了。

宋溪亭目送她離開的背影,而後掃了眼四周。

做賊似的打算原路返回二樓。

他是趁邙山不註意偷溜出來的。

如果被發現,傳到白狐貍耳中,好不容易制定的計策恐怕就要打水漂了。

誰知剛走到樓梯拐角處。

眼前就被一堵高挑頎長的人墻攔住了。

人墻身上還散發著清冽的暗香。

宋溪亭琢磨他這副模樣,親媽來了都認不出,何況陳爭渡?

於是心安理得裝作不認識,準備繞開對方。

緊接著,一只手徑直扣住他的手腕。

陳爭渡眸色冷淡,唇線微微繃緊,與之平靜的態度相反,他的動作卻帶著一股不容抵抗的力道,乃至是咄咄逼人。

宋溪亭掙紮不開。

他意識到九州任何一個玄門修士,在陳爭渡面前,都無法輕易脫身。

更別說是靈力低微的他。

思及此,宋溪亭幹脆不動了,冷冷開口:“這位公子好生無禮,為何要擋在下的路?”

宋溪亭沒戴護腕,穿著惡歧道流行的絳紅色雲袖長袍,寬大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纖瘦的皓腕。

少年的皮膚薄而嫩,幾道藍紫色血脈清晰可見。

被他扣住的地方逐漸泛起紅印,乍看之下,觸目驚心。

陳爭渡眉峰凝起,抓著他的手微微一松。

“你的修為已突破至結丹期。”他道。

宋溪亭被這話打得措手不及。

這發展……怎麽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難怪這幾天他總覺得身體格外舒暢,好像就是從他和旭堯交戰那時起產生的變化。

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先前還以為是人在極端情況下展現出的強大求生欲。

完全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破境的關系!

原來他已經結丹了?

但是陳爭渡忽然出現堵住他,還莫名抓住他不放,就是為了和他說這個?!

他頓時惱羞成怒:“不關你的事!”

這期間,陳爭渡的視線一直落在宋溪亭身上,眼底含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

如今的宋溪亭雖然態度故作兇狠惡劣,不似以往對他言笑晏晏,阿諛奉承,卻難得流露出幾分真情實感。

竟意外地讓他覺得生動。

陳爭渡抿了抿唇角,收斂渾身寒意,壓低聲道:“隨我回去。”

“回哪?”宋溪亭豎起眉毛,惡聲惡氣道,“陳道君,我早就跟你說清楚了,待此事了結,我會自願退出劍宗。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們也再也不是師兄弟關系,你還管我做什麽?”

“回去。”陳爭渡再次重覆,下顎略微緊繃,“我會護你。”

宋溪亭也動了真氣。

他暗自咬牙,覺得陳爭渡真是不講道理。

以前他天天追在陳爭渡屁股後面,費盡心思百般討好,對方卻態度冷漠,從不搭理。

如今他明明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遠離他了!

他反倒開始追著不放。

宋溪亭深吸幾口氣,倏地擡起頭,迎上陳爭渡深邃的雙眼。

“不勞煩陳道君。”頓了片刻,哂笑出聲,“怎麽,堂堂劍宗首席弟子,無情道第一劍修……不會打算和我這種人死纏爛打吧?”

陳爭渡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

宋溪亭一點不意外,畢竟在他眼中,陳爭渡本來就是個鋸嘴葫蘆!

即便把他屋子點了,他都能表現得巋然不動。

眼見陳爭渡抓著他不放手,態度強硬,宋溪亭猛地吸了口氣。

“大師兄,作為九州玄門魁首,你的職責永遠是降妖除魔,庇護蒼生。”僵持中,宋溪亭先退一步,換回了宗門稱呼,低聲開口,“我知道你不擅長說謊,也不會說謊……現在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

陳爭渡靜靜凝視過來。

四目相對。

有那麽一瞬間,宋溪亭大腦恍惚了一下。

眼前再次浮現出上一次兩人默契對視的時候,在波雲詭譎的滄浪江,兩艘仙船遭遇魑蛟襲擊。

當時宋溪亭站在甲板,焦急尋找陳爭渡的身影。

然後二人隔著遙遠的距離,猝不及防視線相撞。

他清晰記得,那時的自己如釋重負,宛如找到了主心骨,惶恐忐忑的心一下子安定下來。

不管處境多麽危險,好像只要陳爭渡在,他就什麽都不怕了。

鼻腔無端湧上一股澀意。

宋溪亭迫使自己平覆雜亂的心情,若無其事看著陳爭渡的眼睛。

“如果有一個魔物,他以前做過一些壞事,騙過別人的錢,偷過別人的酒,欺負過比他笨的小孩;如今為了覆仇,他不擇手段也要殺死他的仇人;未來,也許還會引起三界動蕩,降下災禍!”

“即便非他所願,世上依然會有很多人因他而死。”宋溪亭幹巴巴問出最後一句話,“若是在這之前,你遇到了他……會不會殺了他以絕後患?”

隨即,他看見陳爭渡眉頭一皺。

於是宋溪亭刻意偽裝的從容便再也保持不下去。

霎時間丟盔棄甲,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接著他聽見陳爭渡清冷的聲音,開口道:“在他為惡前,我會阻止他。”

宋溪亭輕輕一笑:“怎麽阻止?找個陰暗的地窖或牢房,把他永遠囚禁起來嗎?”

陳爭渡皺眉:“我不會讓他做傷天害理之事。”

“如果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呢?”

陳爭渡半晌沒說話。

宋溪亭僵硬地牽起唇。

其實這個問題問出口的剎那,宋溪亭就已經知道答案。

可如今站在陳爭渡面前,他仍然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

護佑蒼生是他的職責。

那他呢?

他不是蒼生中的一個嗎?

明明他只是想平凡地活著而已啊……

什麽天道,什麽魔骨,什麽三界,跟他有什麽關系,為什麽偏偏落在他頭上了呢?

二人中,宋溪亭的位置站在樓梯靠下一格臺階。

這個角度,他只需微微擡頭,便能窺見男人被睫毛陰影覆蓋的雙眸。

幽暗深沈,不含半點溫度。

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某些宋溪亭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對於宋溪亭來說,實在難以分辨。

當然,眼下他也不想去分辨。

“這是你選擇白無憂的原因?”陳爭渡眸光沈沈和他對視。

宋溪亭楞了楞,差點沒反應過來——白無憂是白衣觀音的本名。

只是以前他習慣了稱呼小名“白白”,現在則習慣了“白衣觀音”的名號,還從未叫過對方這個名字。

陳爭渡竟然連白衣觀音的真名都知道,想來這些時日一直在調查此事。

也不知道他都查到了什麽?

就在他發楞的間隙,陳爭渡低了低頭,垂下一道暗沈的目光:“你信他……”

像一株開在雪山之巔的蓮花,枝葉被厚雪掩蓋,不見天日。

宋溪亭敏感地覺得這句話應該還有後半句。

可陳爭渡偏就頓在那,沈著臉不肯再說了。

宋溪亭不禁放緩呼吸,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

說我們之前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是兩個人立場不同的問題嗎?

“哥哥!”

斜裏傳來一道聲音。

宋溪亭只覺肩膀一沈,再回神時已經被白衣觀音帶去他身後。

方才陳爭渡放松了力道,加上二人註意力都在對話上,才讓突然出現的白衣觀音得逞。

“哥哥,你怎麽在這?可有受傷?”白衣觀音滿臉緊張,一雙狐貍眼泫然欲泣,“剛剛邙山跟我說你不見了,我還以為……嚇得我趕緊來找你了。”

“我沒事,只是遇到大師兄打個招呼。”

白衣觀音手臂環在宋溪亭肩頭,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充滿暧昧和保護欲的姿態,誰也不知道他垂落的眼底似流淌著暗流。

宋溪亭擔心他們兩個又一言不發打起來。

今天場合不同,鬧出動靜怕會惹來矚目。

和那道頎長的身影擦肩而過,宋溪亭分散註意力,抿唇道:“我有點餓了,先回雅間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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