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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螻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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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螻蟻

這次直到拐上二樓,後面的陳爭渡都沒有追來阻止的意思。

宋溪亭松了口氣的同時。

不知怎麽,莫名有些失落。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和陳爭渡之間算是徹底鬧掰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聽到他那番言論,陳爭渡肯定對他失望透頂。

宋溪亭自嘲般笑了笑。

心說反正他們兩個本就是一段孽緣。

如果不是為了完成天道任務,他不會故意接近陳爭渡,不會去劍宗拜師,更不會和對方交換身體,意外有了牽扯。

從下山到京都,再到惡歧道。

這一路的糾纏和暧昧,都是宋溪亭的蓄意圖謀。

一段始於欺騙的關系,終究會走向滅亡。

而且捫心自問,宋溪亭沒有什麽崇高的志向,也沒有為三界舍生忘死的慷慨氣度。

既然完成了天道任務,那就幹脆分道揚鑣吧!

趁著還能明哲保身的時候。

-

淩萱終於在人群中找到珩陽,二人將將相遇,便有一名穿著紅裙的女子帶著他們去了二樓雅間。

一進去,看到熟悉的面孔,淩萱這才感覺松了口氣。

雅間是獨立的包廂。

面朝鬥獸場的方向設計了一扇寬大的窗戶,視野極佳,正對著樓下八角擂臺,觀賞性十足。

這邊宋溪亭剛回到雅間坐下。

一擡頭,好巧不巧,對上了一道熟悉的目光。

而不久前,他和這道目光的主人還在樓梯間近距離接觸過。

宋溪亭:“……”

尷尬,無措。

由於整個鬥獸場依塔而建,因此二樓也呈八角環形。

若兩個雅間剛好正對著,只需打開窗戶,就能看到對面雅間的一舉一動。

當然,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每個雅間的窗戶都設計了珠簾,垂落後便能擋去一些不必要的窺探。

只是這樣一來,便會遮擋觀看鬥獸表演的視線。

所以基本沒什麽人會放下珠簾。

加上以往來鬥獸場的註意力全在擂臺上,誰會這麽無聊盯著客人看?

事實證明,確實有人很無聊。

宋溪亭覺得九州玄門對陳爭渡某些評價大錯特錯,什麽清正自持,高風亮節?

哪個正道魁首會如此光明正大的偷窺!

他下意識扭過頭,想讓白無憂把珠簾放下。

過了一會兒,又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先偷窺的人又不是他,他有什麽好心虛的?

宋溪亭暗自較起勁來。

對面的方昊寧和鄧景然不知道宋溪亭易容,因此沒留意。

倒是淩萱動作一頓,發現他之後有些意外,想招手又想起什麽,末了朝他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

對於其他人,宋溪亭還是十分包容的。

便也回了一個真誠的笑容。

他雖然易了容,但眼睛形狀無法改變。

一雙熟悉的桃花眼微微彎起,眼角弧度略翹,眼皮折痕清晰,又長又密的睫毛蓋住三分之一瞳孔,透出琉璃般的色澤。

一張普通的臉忽而變得活色生香。

陳爭渡喉結輕輕一動。

這一次他率先移開了目光,擡手默不作聲給自己倒了杯水。

宋溪亭看見這一幕,心裏哦豁一聲:贏了。

贏了卻沒有多高興。

他尋思自己應該會錯了意。

也許陳爭渡並不想看他,畢竟他們剛剛才鬧過不愉快。

他會“偷窺”,其實更大的可能是想盯著他和白無憂,看他們到底在密謀做什麽罷了。

較勁的念頭一掃而空。

宋溪亭鼻子哼出一口氣,轉過頭也不再往對面看去。

就在這時,鬥獸場入口有了動靜——是飛龍宗來了!

此番他們本就計劃著請君入甕,故而白無憂沒有隱藏古塔位置,並將其從地下搬到了地上。

不過以防萬一,鬥獸場入口布下了層層妖術。

謂之「禁制」。

和鯤雲禁地的禁制作用相似。

在踏進鬥獸場的瞬間,所有“人”的修為便會暫時遭到壓制。

即便是化神境的高手,修為也會被禁制束縛,退為分神境,乃至是元嬰境。

若要強行提升靈力,輕則受傷,重則反噬。

如此一來,他們對付旭堯的勝算便更大一些。

這招用得不算光明正大。

但他們實在犯不著和旭堯談什麽光明磊落。

宋溪亭視線一一掃過飛龍宗弟子,忽然察覺到什麽。

先前飛龍宗的弟子的腰間都會掛一只黑牛角號,這些修士卻空空如也。

顯而易見,這其中沒有一個是飛龍宗的人!

連膀大腰圓的飛龍宗宗主賈海也不見蹤影。

多年來賈海倚仗梵天作惡多端,不成想在旭堯眼裏,他只是一顆可有可無的棋子

宋溪亭嘲弄地想。

這時,站在隊伍末尾的赫連翊似乎察覺到眾人視線,擡起了頭。

少年張揚跋扈,鷹隼般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劃過,在看到二樓陳爭渡所在的雅間時略作停頓,倏爾陰沈一笑。

“客已到齊,諸位上座——”

四鬼王之一的毒火身穿血色長衫,赤腳走上擂臺。

他幻化成了女子的容貌,臉上妝點粉黛,身材窈窕,一顰一笑甚是動人,嗓音卻透出低沈的男聲,難辨雌雄。

放在平時,宋溪亭肯定要多看兩眼,嘴巴也定是閑不住打探一二。

這會兒他卻沒有那個興致。

眼睛沈沈落在赫連翊和他身旁刻意改變容貌的男子。

宋溪亭知曉那人就是旭堯。

饒是刻意不去想,那日在後街旭堯陰惻惻的話語依舊鬼魅似的揮散不去。

宋溪亭有些浮躁地皺起眉。

坐在對面的白無憂卻顯得十分從容。

還頗有閑情雅致給他剝了一碟小核桃。

“以旭堯的城府,應當知道這是場鴻門宴,我們的計劃真能行得通嗎?”宋溪亭聲音很輕地問。

餘光裏,梵天修士已經從另一邊樓梯上了二樓,雅間位置在宋溪亭這間斜對角,只能勉強窺見幾片衣角。

白無憂示意他不要緊張,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寒光:“三百年前我不敵他,是因為那時我尚且年幼,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何談報仇雪恨。但今時不同往日。哥哥,即便豁出性命,這次我也不會放過他。”

宋溪亭眉頭一皺,忍不住教訓他:“說什麽豁出性命?知不知道什麽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我就不信旭堯這麽福大命大,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是是,我說出錯話了,哥哥別氣惱。”白無憂彎起唇,笑道,“這次有哥哥相助,計劃定是萬無一失的!”

宋溪亭想起數個時辰前,他找到白無憂。

在此之前,白無憂的計劃是以鮫人為餌誘旭堯上鉤,但如今情況有變。

雖然宋溪亭不想承認,但他不得不把這點考慮在內

旭堯首要目標可能不再是鮫人。

白無憂疑惑問他為什麽。

宋溪亭不知該怎麽說,只道自己身上有對方更想要的東西。

並表明可以代替鮫人作為魚餌。

白無憂自是不答應,果斷拒絕了他的提議。

宋溪亭卻很是堅持。

旭堯是當年殺害自己的兇手,他為自己報仇本就無可厚非。

白無憂沒辦法,只好答應下來。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宋溪亭第一次做局中人,表面掩飾得再好,內心也頗為緊張。

但見白無憂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態,他也跟著舒緩幾分,難得輕松開了個玩笑:“是啊,有你這只小狐貍和我這個老狐貍,怎麽也能讓旭堯吃不了兜著走!”

“哥哥放心,這次我絕不會讓哥哥受到一絲一毫傷害!”

白無憂斟了杯熱茶,眉眼籠在洇開的白霧裏。

明明語氣溫和,宋溪亭卻無端覺得有些冷。

百年前宋溪亭在他眼前被洞穿胸膛的一幕幾乎成了他的夢靨。

時時想起,時時折磨。

白無憂垂在袖中的手掌不禁攥得生疼。

宋溪亭有所察覺,擡頭看來:“白白?”

再一看,風姿綽約的公子忽地沒了蹤影。

宋溪亭只覺手背一癢。

低頭看去,雪白的狐貍呲溜一下攀上手腕,靈巧落在膝間,毛茸茸的腦袋親昵蹭著宋溪亭的掌心,帶起一陣酥酥麻麻的觸感。

宋溪亭樂不可支,動作熟稔,一把揪住作妖的小狐貍抓在手裏。

玩鬧間,白無憂狐耳微動,餘光剛好捕捉到對面一束冷而淡的視線。

他瞇了瞇眼,趴在宋溪亭肩頭,尾巴故意輕拂過宋溪亭的鼻尖,掠過他櫻桃似的唇和瘦白下顎,挑釁一般,和對面雅間的男人對上目光。

後者神色漠然,不動如山,仿佛並未因此惱怒。

捏著杯沿的手指卻用足了力道。

白無憂心裏發出一聲冷笑。

玄門中人,果然最擅裝模作樣。

這時宋溪亭似覺著癢了,咕噥了句什麽,白無憂便識趣地不再逗他。

乖乖落地化為人形,和宋溪亭一道望向擂臺。

“拍賣開始前,有請諸位一同觀賞鬥獸表演——”

毒火念完開場白,座下熱鬧起哄聲如波濤起伏,看客裏有妖有怪,還有各自心懷鬼胎的人。

鬥獸鬥獸,顧名思義是兩獸相鬥的擂臺比賽。

只不過妖市這處鬥獸場和外界與眾不同。

轟天的聲浪中,兩個小鬼一左一右推著兩個半人高的籠子上了臺。

被關在籠中的兩道人影,赫然是先前在地下水牢看到的玄門修士。

許是有意為之,許是天意安排。

好巧不巧,即將上場的兩人,一個是飛龍宗弟子,一個是梵天世家修士。

宋溪亭眉梢輕挑,不由笑道:“哎呀,有意思的來了……”

二人被關在水牢多日,受盡折磨,形銷骨立。

此時站在擂臺上臉色茫然,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昔日仗勢欺人、作威作福的囂張模樣。

臺下已經有人開始起哄——

“上啊!快上啊!”

“楞著幹什麽,弄死他!”

“玄門弟子真真廢物,看啊,連站都站不起來了,哈哈哈……”

兩人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登時臉色難看,想要逃離擂臺。

可惜在他們上場後,八角擂臺的鐵籠早就封鎖了。

毒火看著他們,旋即扔了一把匕首進去,當啷一下,擲地有聲。

他幽幽開口:“勝者生,敗者死,二位可以開始了。”

兩個玄門弟子哪裏遇到過這種場合,嚇得肝膽俱裂。

臺下鬼怪們欣賞著他們絕望的掙紮和恐慌,笑得愈發大聲。

興奮冷漠的看客和絕望掙紮的妖獸。

在惡歧道外,卻是正好相反的兩個角色。

如今劇情顛倒,頗為諷刺。

九州玄門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如低賤的妖獸一樣,被關在籠子裏任人觀賞取樂。

宋溪亭滿臉默然盯著擂臺。

看到他們從最初的協商,到各懷鬼胎,再到撕破臉皮,互相攀咬,爭奪匕首,也只用了短短須臾時間。

最終決出勝負。

以梵天世家弟子略勝一籌。

他臉上帶著肆意的瘋狂,將匕首狠狠捅進對方的胸膛、腹部和腰,以防萬一還剁下了對方手腳,確認死透,他才露出興奮而靨足的笑容。

“我贏了哈哈哈……我贏了!勝利的是我……”

那人叫囂一陣,忽地笑容頓住,鮮紅的液體隨著他說話的動作越流越多。

他後知後覺感到一陣涼意,倉皇去捂脖子。

卻只摸到滿手濕濡。

男人雙膝跪地,驚恐睜大眼睛。

在這一刻,他意外望見二樓坐著一抹熟悉的身影,正是梵天世家少主,唇角勾起涼薄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只螻蟻。

他不禁伸出手去,口中囁嚅不清地叫著“救命”。

可是誰都不會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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