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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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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燈會

宋溪亭踏出月老祠的時候總有種自己上當受騙的錯覺。

但錢已經付了,總不能揪著那和尚的衣服再搶回來。

……唔,也不是不能。

宋溪亭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紅線,心說也罷,先試試靈不靈,不靈就去把錢搶回來!

反正他現在沒穿劍宗服飾,誰知道他是哪門哪派的?

打定主意,宋溪亭一邊默誦“牽緣”,一邊往人多的地方走。

這個時辰主街的人流明顯減少了些。

倒是前面酒肆歌坊外聚了一大片,都在看燈猜燈謎。

高高的燈籠架子豎在兩側,什麽刨花燈兔子燈鳥獸花樹燈,各式各樣,看得人眼花繚亂。

身邊不時有人經過,走路帶起的微風拂動紅線線絲。

眼看馬上就滿八百步,但始終沒有人伸手牽線。

宋溪亭心裏有點失望,想著要不要現在返回月老祠搶錢時,忽然望見前方不遠處的拱橋上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周圍人群熙攘,他卻好像孑然獨立於世間,身姿挺拔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孤傲又鋒利。

宋溪亭心中一喜。

這不是白送上門的緣嗎?

只要把線頭往他手裏一塞,跟他說這是月下老人牽的紅線,他若不信,就是逆天而為!

宋溪亭算盤打得劈啪響,腳下不禁加快步伐。

還有百米遠的時候,他聽見後面響起追逐叫喊聲,鬧出不小的動靜。

高聳的燈籠架搖晃不止,中間幾盞彩燈被燈芯點燃,牽連了一大片燈籠,店家手忙腳亂撲火,可煙火燎天起,早已不是幾盆水能熄滅的,剎那間整個燈籠架都被點著了。

聚在一起的人驚慌散開。

宋溪亭剛好走到燈籠架附近,不知被誰從後面推了一把,踉蹌著撞在某個攤位桌角,半邊身體都給撞麻了。

火勢越來越旺盛,用以固定的麻繩也被燒斷。

燈籠架轟然倒塌,朝著宋溪亭迎面砸下!

這個場景仿佛已在夢中經歷過無數次……

烈火熊熊像一頭無情的野獸在咆哮,皮膚被灼人的溫度燙得通紅。

焦黑的濃煙爭先恐後湧入鼻腔口耳,喉嚨深處似被火焰燎過,吞咽時幹澀無比。

但這些都不如胸口的疼痛來得更加窒息。

耳邊隱隱有誰的哭聲,聲嘶力竭。

宋溪亭覺得熟悉,仔細聽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在哭。

還有人在與他說話,讓他快跑……

他卻分不清眼前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

“宋溪亭!”

直到那燈籠架近在咫尺,宋溪亭聽到一個冰寒徹骨的聲音,才將他從深深的幻海拉回來。

陳爭渡飛身趕至,抱起宋溪亭,在周圍制起一道屏障。

隨後不妄劍鋒芒畢露,強悍的靈力蕩開!

京都城方圓十裏彌漫寒意,燈籠架砸下的火焰轉瞬被冰封凍住,化為湮粉。

宋溪亭看得呆住,連自己什麽時候被帶到安全地方也不知道。

只記得剛才心心念念要把紅線塞給陳爭渡,結果低頭一看,兩人身體靠得極近,那根紅線不知何時已經糾纏在對方護腕上了。

宋溪亭微怔,自我懷疑道:咦,我什麽時候動的手腳?

陳爭渡單手摟著宋溪亭,眉眼冷峭,不妄劍氣攜帶的冰霜寒意尚未褪去,目光陡然看向某座酒樓二樓窗口——

赫連翊面色陰鷙,惡劣地勾了勾唇,放下操控靈力的手,轉身消失在窗邊。

梵天世家擅奇門遁甲之術,能夠在不知不覺中使他人誤入迷陣,輕則出現幻覺,重則性命攸關。

雖然赫連翊用的乃是低級術法,只是讓宋溪亭產生幻象,可其中顯然暗藏殺機。

陳爭渡面上仍是沈靜淡漠的樣子,眸光卻愈發幽暗深沈。

宋溪亭察覺到他的異樣,問道:“哥哥,怎麽了?”

“可有受傷?”陳爭渡冷聲詢問。

宋溪亭搖了搖頭,皺眉道:“我沒事,就是剛才腦子忽然一片混亂,沒來記得跑……”

他也覺得奇怪來著。

他是怕火,但也沒到傻楞著等死的程度,那一瞬間他明明想跑,卻怎麽都跑不動。

陳爭渡道:“你中了幻象。”

“幻象?”宋溪亭忽地想起之前在四方館門口和赫連翊有過沖突,猜測道,“難不成是赫連翊那小子幹的?”

陳爭渡沒說話,默認了。

還真是他!

宋溪亭冷笑道:“當面罵不過,背後耍陰招,說他是畜生都侮辱了‘畜生’這個詞!”

他氣得從儲物戒拿出兩張符箓,準備去找赫連翊報仇,卻被腕上的紅線牽住腳步。

“……”後者頓了頓,垂眸問道,“這是什麽?”

“哦,這個啊。”差點忘了正事,宋溪亭搬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月下老人給我們牽的紅線,天定姻緣,受過香火,無論前世今生誰都逃不掉的那種!”

陳爭渡:“……”

宋溪亭胡謅了一通。

其實也不是胡謅,頂多算誇大其詞。

除了天定姻緣和前世今生這些,其他都是月老祠的和尚親口說的,童叟無欺!

陳爭渡面無表情聽完,動動手指。

那根脆弱的紅線當即像有了生命一般,竟然自己動起來,灰溜溜從二人手腕解下,轉瞬被陳爭渡攏在掌心。

……沒收了。

宋溪亭:“……”

真不愧是無情道第一劍修,完全不留半點情面。

宋溪亭幹巴巴張了張嘴,半個字兒說不出,只覺心肝脾肺揪揪地疼。

這可是他花巨款買的啊嗚嗚嗚!

一點用沒有就算了,可惡的陳爭渡,連殘骸都不給他留一截!

他悲傷地盯著陳爭渡手心,再擡頭時,發現長街已經被趕到的皇城禁軍包圍了。

天子腳下發生這種亂子,還在禁軍管轄範圍內,如果聖上怪罪下來,首當其沖遭殃的就是禁軍營。

禁軍統領身著甲胄,面色不虞,翻身下馬,朝陳爭渡略一抱拳:“陳道君。”

二人曾在宮中有過一面之緣,因而還算熟稔。

先前在街上鬧出亂子,致使燈籠走火的罪魁禍首被押解上前,其中還有個男扮女裝的女子,許是推搡中遺失了發冠,散下一頭青絲,才被認出了身份。

宋溪亭見對方滿臉倔強,被人抓著還企圖掙紮,不由開口問道:“你是何家小姐?”

何府小姐一楞:“你怎麽知道?”

宋溪亭回憶說:“哦,我在月老祠見過你,當時你站在殿前,好像在等人。我進殿時無意瞥到你手中的紅綾,其中一條落款寫著何茹。”

實則是這姑娘女扮男裝漏洞百出,才引起了宋溪亭的註意。

月老祠本是拜月祈福求姻緣的地方,這女子孤身一人等在此處,又刻意換了裝束打扮,如此掩人耳目,說明是與意中人私自相會。

這種戲碼百年來屢見不鮮,話本故事都寫爛了。

宋溪亭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沒有多管。

誰能想到後面這女子身份暴露,奔逃時撞到燈籠架,讓赫連翊逮到機會,險些害宋溪亭當場燒死,真是命運弄人。

說話間,有個兩鬢斑白的中年男子匆忙趕到,見了何茹長嘆一口氣,勸道:“小茹啊,你就聽爹的話吧!東宮有什麽不好?若是選秀中了,你就是太子妃嬪,身份尊貴,不比那個什麽都沒有窮酸書生強?”

“阿爹,你別勸我了。我就算死也不會嫁去東宮的,你就當這輩子沒我這個女兒吧!”何茹咬了咬唇道。

禁軍統領打斷兩人爭吵,冷聲道:“何老爺,今日之事還需何小姐隨我回去說明情況,二位這邊請吧。”

“給將軍添麻煩了。”

何老爺抹了把汗,連同何茹與幾個家丁一齊隨禁軍隊伍離開。

臨走前,禁軍統領對陳爭渡道謝:“今日多虧陳道君出手,才使現場無人傷亡。”

陳爭渡頷首道:“分內之事,無需言謝。”

好好的中秋佳節發生這種意外,街上頓時少了大半人。

宋溪亭也沒心思繼續逛了,兩人往四方館的方向走。

路過一個面攤時,前面的陳爭渡忽然停住腳步,偏頭抿唇不語。

正好宋溪亭肚子也有點餓,沒有多想,一屁股坐在桌前,“老板,要兩碗面。”

陳爭渡跟著坐下。

視線定定落在某人瑩白的耳垂上。

宋溪亭扒拉了一下耳墜,兩片羽毛在風中飄動,他語氣炫耀:“怎麽樣,好看嗎?”

陳爭渡收回目光,淡淡“嗯”了聲。

“說起來,哥哥你今日去哪了?一點消息都沒有。”等待煮面的間隙,宋溪亭又開始百無聊賴找話題。

“京都紫氣龍脈漸弱……”

“我知道啊,你不是說因為已故皇貴妃纏著皇帝嗎?反正她現在無法作祟了,龍脈應該會慢慢恢覆吧。”宋溪亭道。

“不止如此。”陳爭渡沈聲道,“近日我在城外發現魔煞之氣,引起大量腐蜣聚集。”

宋溪亭臉色一變:“腐蜣?怎麽又是這東西?”

離開長水鎮後他已經很久沒聽到腐蜣這個名字了,沒想到居然出現在京都附近。

不應該啊,龍脈已經弱到這種程度了嗎?

“二位客官,面來咯!”老板端上兩碗面條。

宋溪亭肚裏的饞蟲被勾起,立刻拿起筷子呼嚕嚕吃了兩口。

對他來說當下有吃有喝日子就差不到哪去,至於魔氣和腐蜣,也得等填飽肚子再說。

他率先吃完一碗,見陳爭渡不動筷,饞道:“你怎麽不吃啊?”

陳爭渡默不作聲把碗推過去,宋溪亭歡天喜地又捧著碗呼嚕起來。

兩碗面下肚,宋溪亭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起身回四方館。

“哥哥。”走到南苑門口時,宋溪亭叫住陳爭渡,“你是不是還有話沒跟我說?”

四下只聞蟬鳴聲鼎沸。

兩人站在月色下,目光隔空交匯。

陳爭渡黑沈的眸子倒映出宋溪亭的身影。

良久,他開口說道:“生辰快樂。”

宋溪亭如願以償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微微挑起,籠罩心頭的重重陰霾頓時煙消雲散。

他揮了揮手道:“中秋快樂!”

然後小跑著回了房間。

原以為今晚發生的意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無論是月老祠,失火幻象,抑或是離家出走的何家小姐,都是當天睡一覺,第二日起來就能忘記的事情。

沒想幾天後,何茹的屍身就被人發現遺棄在城外荒郊野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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