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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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

席悠躺在地板上。

她能夠嗅到老舊房子裏特有的味道,還有周邊鄰居炒菜的油煙味。

這裏的走廊沒有燈,不遮光的簾子只能隱隱約約地照著對面的燈火,她能聽見遠處傳來那些住戶斷斷續續的談話聲或者是爭吵聲。

可能是她聽錯了,她總能從那些碎語中捕捉到“席優絨”和“包I養”還有“騙子”的字眼。

啊,真惡心。

腦海裏不斷冒出她對江十晴的責罵,她剛剛說了什麽?

——“想到你這個影後喜歡這樣的我我就會產生優越感!”

她竟然把埋藏已久的陰暗心理對江十晴說了出來。

這下江十晴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吧。

那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總是接受江十晴的接近又推開對方,嘴上說著不合適看似要推開江十晴,後面江十晴主動和她聯系她也沒有果斷地拉黑對方。

一切都是因為她那可悲的優越感。

從以前開始,她就是這麽可惡的人啊。

所以才說大家太溫柔了。

身為那種母親的孩子,她怎麽可能是好人呢?

“優絨,你的媽媽爸爸又開始罵你嗎?”

第一次註意到安若和她們的差別時是在十二歲。

麥黎的父母經常鬧著要離婚,席優絨也是在麥黎不回家時意識到這件事。那時候麥黎囔囔著要在蘇老師那裏住,安若看出不對勁問了一句,麥黎突然哭了出來。

席優絨沈默地看著安若在一旁安慰麥黎,她覺得安若無比溫柔,反觀她自己,她只羨慕麥黎的父母考慮過離婚。

她無比希望母親能與父親離婚,所以心中也無法對麥黎生出憐憫。

在一次訓練考核中,席優絨有一個動作沒做好便主動留下來訓練,蘇老師得知後直接收留她吃飯。那天安若來給蘇老師送水果,見到席優絨時她露出了擔憂的神情,用那滿是同情的雙目註視她,然後問出了那句話。

席優絨有些無法適應安若的關心。

“優絨,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和麥黎都來我家住,成為我家的孩子,我的家就是你們第二個家。”

席優絨聽著安若的言語,在感受到溫暖的同時,她忽然很羨慕面前這位閃閃發光的女孩。明明安若是她們三個人裏練得最差的,為什麽看起來反而最開心呢?

好羨慕啊。

這股埋藏的情緒在安若一次次關心她後漸漸變為了嫉妒。

那天席優絨只是有些不舒服,看起開沒精打采。

安若便著急地問:“優絨,你怎麽了?家裏又出什麽事了嗎?”

“什麽意思啊?”旁邊聽見她們對話的女同學好奇地問:“優絨怎麽了?”

“沒有……”

“啊,就是她家比較嚴厲啦,我想讓優絨來我家睡覺!”

“這樣啊,安若你真好,我可以去你家睡嗎?聽說你爸爸是科長家裏也很豪華,還有你的媽媽也很漂亮……”

“沒有啦沒有啦……”

席優絨靜靜地註視安若,這是什麽意思?是在炫耀嗎?

雖然知道安若不是故意的,但真是令人不舒服啊。

也是因此,在得知安若家的真相之後,意識到安若過得並不幸福時,席優絨慌張的同時又有幾分慶幸。

她慶幸安若是和自己一樣痛苦的人。

感知到這個不該出現的情緒後,她更加不敢面對安若,也不敢告知安若真相,她害怕她的本性被安若看出。

她並不溫柔,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冷漠。

說著最喜歡外婆,那天在母親的苛責下她竟然直接離開,也沒見外婆最後一面。一直不敢告知安若真相,是因為她那時候最先考慮的是自己。明明可以堅持向警方指控犯人,卻不想看母親發瘋就跟著撒謊……

因為早就受夠了背負那些過錯站在舞臺上的日子,她看似為安寧好攬下過錯,卻放著情緒不穩定的安寧來到後臺,任由安寧襲擊自己。

她一直都是如此,那一切的過錯主要原因就是她,如果她是個正直的人,那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

席優絨是這樣,席悠也是如此。

明知道自己的存在會影響樂隊,也不願意退隊。面對江十晴時,明知道對方喜歡自己,卻總是不想拒絕對方。

在江十晴瘋狂地找到她住的地方時,除了驚訝和無奈的同時,她沒有任何不悅的情緒,甚至有些開心。

她當時根本沒有想到,一個成為影後的人竟然這般極端地喜歡她。

不論是江十晴強吻她,還是江十晴想方設法地接近她,還是江十晴的鍥而不舍,她越是推開江十晴,就越能感受到江十晴的喜歡。

所以才說,這個世界上最喜歡她的人只有江十晴。

她貪婪地享受著江十晴的喜歡,明明不願意和對方在一起。

也總是給江十晴可趁之機,因為她怎麽樣都會給對方留一絲希望,她就這樣吊著江十晴。

她就算變成席悠,也依舊是卑劣的人,不然早在當初她根本不會接受賣CP。

她和母親一樣自私。

她總是狡猾地把先把錯誤往身上攬,這樣就沒人看出她的真心,沒人知道她那醜陋的心理。只不過沒有任何人發現,大家都選擇了原諒了她。

她寧願大家怪罪她。

那殘存的道德感總是在無時無刻地審判她,時時刻刻把過往的罪行翻閱出來,她現在的折磨都是她原本該受的。

此時此刻,網絡上那些謠言也是她的咎由自取,如果她是一個好人,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哈哈哈……”

席悠笑出了聲,腹部傳來的鈍痛感不斷敲擊著她的神經,像是巨大的鳥用尖利的喙啃食她的腹部,吞噬她的軀體。

好冷啊……

席悠望著薄薄的窗簾上溢出的光,那微弱的光令她想起了外婆。記得以前在鄉下晚上停電的時候,那窗外總是亮著朦朧的月光。

外婆會讓她躺在涼席上,然後慢悠悠地給她扇風,拿著老式的收音機放著戲曲。

“外婆,媽媽給我報了唱戲班,長大後我要在戲臺子上給外婆唱戲!”

“是嗎?我們優絨真厲害……真不愧是叫優絨啊。”

“什麽意思?”

“優在古代也有戲曲演員的意思,至於絨的話那是因為你小時候生出來時頭發毛絨絨的,我們優絨長大後一定是一名優秀又可愛的戲曲演員~”

外婆抱著她的小小身子,哄著她入睡。

“那我以後要給外婆唱戲!唱外婆最喜歡聽的!”

“不愧我的乖寶,真爭氣!”

可惜外婆什麽都等不到了。

她再也不可能上臺了,也根本成為不了優秀的人。

從頭到尾,都是她自作自受。

事已至此什麽都沒有意義了,她這快三十年的人生就像是一場笑話。

“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什麽都不想管了。

席悠慢悠悠地站起來,身上傳來的疼痛令她難以行動,她感到一陣眩暈又強撐精神。

“外婆……”

她想見外婆。

去找外婆吧。

她打開了門。

金色陽光的拂過海面,在海上劃出了一條連接雲邊的小道。

安若站在車外,瞥見跑來的江十晴,她微蹙眉頭。

“你太慢了,大明星。”

“沒辦法要補拍鏡頭!”江十晴換了一身輕便的衛衣和闊腿褲,見安若打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她才發現坐在主駕駛的麥黎。

江十晴有些意外,迅速坐在了後座。

昨天看見熱搜之後,安若問她能否快點拍戲,說她今天要去找席悠,在八點之前會經過江十晴的拍攝地,如果江十晴趕得上就捎一程。

江十晴便著急忙慌地和導演商量,好在最後臨時發揮,趕上了這趟車,這比她等著租車快多了。

“大概要兩個小時才到……”安若看著時間。

“那熱搜的事怎麽辦?”

“熱搜?”安若說:“昨天優絨直接告訴了經紀人散布謠言的人,就是我們村那買水果店的兒子,既然她沒有當場把那人打趴在地,就說明她還有一絲理智,相信她能夠應對吧。”

“是那家夥嗎?我聽說他很久都不工作了。”麥黎微蹙眉頭,“估計是為了向媒體爆料賣錢,到時候讓翩翩狠狠告他!”

安若瞥了眼沈思的江十晴,“所以你放心吧,優絨會沒事的。”

江十晴沒有回應,因為席悠在昨晚已經失去了理智,也是因她而起。

她應該告訴安若和麥黎,但她不想。

那只有她知道的席悠,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我一整晚都沒睡,先休息一會兒。”

江十晴望向窗外,車子遠離了海面,太陽也高高掛起,意識也飄散到關於席優絨的過往。

“優絨她啊,其實並不怎麽喜歡和我們一起玩。”

那天安若從博物館領著她到會客室後,給江十晴泡了當地的茶。

江十晴抿了一口紅茶,茶葉的醇香留在口中,還有些許回甘。

“好喝吧,這是我們當地特產的茶,當年優絨最喜歡的外婆就是做這個為生的。”

“外婆?”江十晴有些印象,在綜藝拍攝第一期時,席悠對鄉村生活格外熟練,後面席悠露出真面目後,她也不清楚這件事是真的是假,她也不在意這些。

現在不同了,她想了解席悠的過往,這樣才能明白席悠在想什麽。越是這麽想,就會發現她對席悠一無所知。

“她最喜歡她外婆了,以前訓練時她要是練不好蘇老師會提前和她媽媽溝通,讓她媽媽不要罵孩子。我好幾次安慰優絨,她都不放在心上。”安若神情有一絲落寞,“可能是因為我哪樣都比不過小麥和優絨,得知她們家庭不幸後我就特別想幫助她們。”

“優絨她經常懲罰自己,一個動作沒做到完美她就會主動留下自己練,也會偷偷給自己加訓,好幾次都是蘇老師阻止了她才停下。在初中時更是如此,她的外婆臥病在床,據說是癱瘓,她的媽媽照顧外婆那段時間很辛苦……”

“我記得聽大人說過,好像她的外婆非要讓她媽媽把便盆給樓下院子裏的菜地施肥,她媽媽搬的途中不小心從樓梯上摔倒,路過的小孩在那裏嘲笑她。當時我媽媽組織單位同事去看她時正好撞見了這一幕,那時候誰都沒辦法上前幫忙,後面等我回到家後媽媽立刻和我說這件事,讓我多多善待優絨……”

安若低頭註視著面前的茶水,“優絨她沒有其他朋友也不和人交流,自然是不清楚這件事,我更不敢和她說,因為說了之後,不論她的母親對她做什麽提什麽要求,她都會想起那件事,最後無論怎麽樣都會原諒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果然對她很不好嗎?她的父親又怎麽樣呢?”

聽到這裏,江十晴沒辦法去厭惡那位母親,她只是覺得對方可憐。

“優絨的爸爸沒什麽存在感,她媽媽說什麽就是什麽,就是一個窩囊廢。”安若彎起嘴角,“自從她外婆死後,她的母親就變得十分勢力眼,總是花枝招展到處送禮攀關系……對優絨的要求越來越高。”

“我很難追上她們,在她們面前我太自卑了,所以我總是在她們之間當大姐頭帶著她們做各種事,也總是希望她們遇到事情能夠找我。”

“現在想來,我應該是嫉妒優絨和小麥的天賦吧。”安若卷了卷自己的長發,“你別看我現在不在意那些過往,其實就是因為我錢賺得越來越多,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且優絨和小麥都需要我幫助,所以我就才會對她們寬宏大量~”

“……哦。”江十晴微瞇眼眸,“你一定是那種和朋友聊天最後總是會把話題拐到自己身上的人吧。”

“嘖,你好無趣。”安若收斂笑容。

“所以當年到底發生什麽事,讓席悠那麽愧疚?”

安若打了一下哈欠,才慢悠悠地把那段過往講述給江十晴聽。其實這是一件很奇妙的過程,她從未想過會與一個外人說這些,也沒想到自己會插手她們的戀愛。

得知席悠打算到蘇沫手下工作時她是開心的,但知曉對方沒有登臺的打算後,她才意識到席優絨又在懲罰自己。

安若想要彌補對方,既然給資源對方不想要,但就只能助力愛情了。

“所以,優絨她就是習慣背負一切錯誤,只要她覺得自己有錯就會自己懲罰自己,這樣一來她的媽媽就不會責罵她,反而會給她好臉色覺得她很努力。她從小到大都是這麽過來的,她就是這種麻煩的性格,根本改不了的。”

安若問江十晴:“清楚了她的過往,你能保證以後能夠忍受她這種性格嗎?”

“我當然可以!”

當時江十晴說得信誓旦旦,並且還興沖沖地給席悠發消息又順便表白。

她以為她可以忍受的,她覺得能夠讓席悠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可長時間沒有得到席悠的回應,她漸漸地陷入不安,每一次發消息都擔心對方把自己拉黑,她擔心席悠不再喜歡她。

她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堅定,一切她設想的過程都令她難以忍受,她只想盡快見到席悠。

沒有確定關系的感情竟然如此脆弱,脆弱到因為一個誤會兩人就會被徹底擊碎。

如果席悠這一次真的放棄她,那她——

“到了。”

江十晴睜開眼,她在車上睡了一覺,清醒之後頭痛欲裂,她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卻又想不起夢見了什麽。

車子停在了一個別墅旁,她有些新奇,這就是席悠住的地方嗎?

別墅外的門被鎖上,安若下車之後按了按門鈴,等了一會兒門才被打開一條縫,江十晴只能瞥見一位中年婦女,對方和安若說了什麽之後就關上了門。

回到車上後安若面色凝重,她對麥黎說:“優絨住在老房子家。”

麥黎聽完,瞥了那別墅一眼,“女兒難得回來,阿姨竟然把女兒趕到老房子那裏住?”

“我直接這樣問,她說優絨的臥室堆了雜物,還責怪早上優絨不接電話,問我謠言是不是真的。”安若微嘆一聲。

“這什麽媽媽啊!”江十晴不可置信,得知對方強迫席悠向警察包庇時,她就對那位母親沒有了濾鏡,剩下的只有無語。

“畢竟她愛慕虛榮,我們都習慣了。”麥黎聳聳肩。

車開不進老房子的街區,她們走了一段路才到那破舊的樓房。

席悠住在三樓,穿過了滿是汙漬和各種味道的樓道之後,江十晴跟著她們走到一個新換的鐵皮門前。

安若正要敲門,門卻是虛掩著。三人對視一眼,立刻走進屋內。

破舊的茶幾上只有剩下的半碗面條,還有席悠買的一些生活用品,次臥的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床尾擺著疊好的衣服。

三人找了一圈,都沒在屋內發現席悠的蹤跡。

江十晴一眼瞥見躺在客廳角落的手機,那是席悠的手機。她撿起開機,屏幕亮起時上面蹦出了許多消息,還有短信播報的十幾通來自不同的人的未接來電。

“她沒帶手機……”

江十晴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

“什麽?”麥黎和安若都來到客廳。

“她昨晚和我吵架,然後把電話關機了……”江十晴捂住頭,渾身顫抖,“我以為她在發脾氣,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等等,你冷靜點。”安若問:“吵架是什麽意思?”

江十晴一五一十地告知,對面的兩人陷入詭異的沈默,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席悠……還是第一次這樣。”麥黎苦笑一聲,“她從未對任何人這般無理取鬧,你果然在她心中是不一樣的啊……”

“嘖,現在是想這些的時候嗎?”安若有些無語,“重點是優絨會去哪!”

“能去哪啊,在這個村子裏她最喜歡的只有外婆吧,要麽是去外婆當時住的廢村,要麽就是在山上的墳墓。”

安若冷靜下來,“我和你去墳地,那裏只有村子裏的人能進,就算優絨是翻墻上山那我們也對那座山比較熟悉……”

“那我開車到廢村找她,你們告訴我地址。”江十晴立刻收好席悠的手機。

“四輪在村子的裏施展不開——”

“我會開三蹦子三輪車電動車!借個車就好了!”江十晴不受控制地吼出了聲,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她強迫自己冷靜。

安若饒有興趣地觀察江十晴的反應,她帶著對方和樓下收廢品的阿婆聊了一下,最後借了一臺三蹦子。看著江十晴熟練地發動車子,朝著她們給的地址離開後,安若感嘆道:“可能我誤會了江十晴……”

“你誤會江十晴什麽了?”趁著方才的空檔麥黎去買了早點,她遞給安若,又看著遠處的江十晴,“她怎麽那麽著急,怎麽樣也要吃點東西啊……”

“我一直以為江大明星是個傲慢的人,現在看來她就是想到什麽做什麽一根筋吧,這麽著急也是擔心優絨做傻事……”安若也有些不安。

“啊?”麥黎根本沒往那方面想,不確定地問:“會嗎?”

“你真的喜歡優絨嗎?”安若嫌棄地看了麥黎一眼,“就你這粗神經和鈍感力,你一輩子都找不到對象。”

麥黎對這些並不在意,她問:“所以優絨會做傻事嗎?”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會說優絨不會這樣做。”

安若望著天空,天氣預報明明播報的晴天,可今天的天卻有些陰沈,只能依稀看見躲在雲後的太陽。

“但現在的話,我也不了解席悠啊……”

席悠盯著面前的雜草。

她身後是簡單木質房屋,屋子的窗戶已經破碎,木門也早就腐爛,倒在在屋內,她坐在門口的小臺階上發呆。

她並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當時屋子賣掉後,買主是種地放羊的人,只是特定時期在另一間屋子住一會兒,才會把外婆的東西放在這個小屋,沒有直接扔掉外婆的物品。

後來村子整改,這裏的人也集中到另一個村子裏,屋子自然就荒廢了。

屋子很小,只有一個破舊的木板床,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厚重的玻璃板,裏面壓著照片。當時她想拿走照片,費力扯開黏著的玻璃板,那些照片都黏在玻璃上,扯開後上面的油墨也變花了,有些照片也因此損壞了一些。她便不敢取了,只能把照片留在這裏。

席悠今天來之後,再一次試著取照片,終於取出了想要的照片,那是一位老人牽著嬰兒的照片。

是外婆和她。

“外婆……”

她痛苦地捂住腹部,疼痛依舊沒有減輕,像是要把她吞噬一般,她似乎什麽都感知不到。她瞥見一旁的枯井,那上面壓著厚重的石頭,最後她又望向遠處的河流。

河水比印象中清澈許多,印象裏河邊的小樹苗如今也長成了參天大樹。

她思緒有一瞬的遲緩,在準備起身時腹部的鈍痛又變為了刺痛,像是有什麽渾身是刺的動物在刮著她的腹部。

好痛啊……

她渾身無力靠在門框上,旁邊的灰塵落盡了眼中,惹得她落下了眼淚。

想一直待在這裏,這樣就什麽都不用想,誰也不認識她,什麽都不用管,所有的過去和一切都可以拋掉。

“幹嘛丟下她啊……”

江十晴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回響。

在昏暗的室內,在江十晴到酒店找席悠時,她們那天晚上看了一場電影。

席悠記不清那部電影的具體內容,依稀記得是一部公路電影,主角分手後去旅游,也是在一個清晨路過了類似村子的河邊。

在那裏主角結識了同齡朋友,兩人似乎是幫忙解決了一件事之後,朋友提出一起旅行的建議,主角卻拒絕了。那一段鏡頭裏,朋友依依不舍地望著主角的背影落下了眼淚,祝她旅程愉快。

隨著主角的車子遠離視野,朋友不爭氣地哭了。

江十晴也是那時候發出了那樣的感想。

當時席悠坐在沙發旁,她瞥了一眼江十晴,對方又吐槽道:“女主就是太膽小了,不願意交朋友,也不願意依賴任何人,這樣誰都不會幸福的。”

“啊……我覺得還好吧,都是成年人了。”

“不——”江十晴似乎要反駁什麽,卻又集中註意力看下一段劇情。

席悠覺得有些無聊,她悄悄註視看得津津有味的江十晴,對方的雙目亮盈盈的,一直在抱怨主角做出的一切令她不解的選擇。

席悠悄悄彎起嘴角,她第一次覺得那樣的江十晴有些可愛。認真地看著劇情,共情裏面的角色,似乎裏面的人對於江十晴來說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樣的江十晴比平時更加吸引人。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喜歡上了江十晴,拋開外貌原因,她更加喜歡江十晴純粹的心……嗎?

席悠也說不清楚。

她逐漸回過神,望著有些灰暗的天空,空氣混雜著濕氣帶著青草香氣鉆入了她的身體,疼痛似乎消減了一些。

其實她明白的吧。

因為那位主角和自己很相似,可江十晴卻沒有嫌棄那位主角,而是費盡心思地想幫她。

她莫名覺得江十晴不會抵觸她真實模樣。

可惜,她比那主角更加卑劣啊。

那部電影的結局是什麽來著?

她想不起來了。

席悠有些疲倦,她是徒步過來的,從半夜走到了清晨,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

困意侵蝕著她的理智,周邊的青草香氣令她安心,如果能夠永遠在此沈睡就好了,她緩緩闔上眼眸。

“席悠——”

是在做夢嗎?

怎麽又夢見了江十晴。

江十晴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風漸漸吹起,席悠聽見遠處傳來鳴笛聲,江十晴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席悠——”

席悠倏地睜開眼。

在那隔著雜草地的水泥道路上,江十晴正騎著三蹦子停在前方。

席悠揉揉眼睛,她一瞬間以為夢見了綜藝第一期,可吹來的冷風打著她的面容,她冷得顫抖,冷得清醒。

眼睜睜地看著江十晴下車迅速跑來,席悠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逃跑,又頓時眼前一黑,腹部的疼痛令她眩暈。

“沒事吧?”

席悠很快回神支撐住身子,她只能往屋裏跑去,又被裏面的灰塵嗆得咳嗽,而後手腕被用力抓住,隨後又那股力道又逐漸放輕。

“聽我說!席悠!”

席悠不想聽,她瞪了一眼江十晴直接甩開對方的手,見對方沒有上前她笑了一聲,“事到如今你找來這裏幹什麽?”

“你讓我把話說完啊!”江十晴煩悶地喊著,“你聽說我說!我昨天發照片後面說的話是我要去找你!!!但你把我拉黑了!!!”

江十晴的聲音在屋子裏回蕩,一下一下刺激著席悠的神經,回味過來對方說的話語後,席悠有些無地自容。

她用笑來掩飾自己的不堪,“所以呢?看見我誤解你的話亂發脾氣你也覺得很可笑吧?你是來笑話我的嗎?”

“沒人會這麽想!我沒有這麽想!”

江十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自卑的席悠,印象裏總是淡淡看著她的人不該是這樣的,席悠面對她時總是帶著幾分高傲和游刃有餘,現在這般狼狽的模樣……看起來也好可愛啊。

江十晴不可抑制地彎起嘴角,壓低聲音道:“我都說了我喜歡你……”

席悠有些惶恐地註視江十晴,她沒想到對方會為此追到這裏。

她註視那雙微沈的眼眸,卻看不清那其中晦暗不明的情緒,完全不清楚江十晴的想法。

“你真是有病啊!”她喊破了音,“你沒聽見我說的嗎?我都說了我是因為那可悲的優越感才一直吊著你,為什麽你還要追過來啊!”

“呵呵……”江十晴笑著,“我知道啊,沒事的。我已經向安若了解了你的童年,還問了那些發生的事,還知道了你的父母,我已經足夠了解你了……”

席悠漸漸冷靜下來,江十晴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屋外刮起了大風,吹著江十晴雜亂的頭發。

江十晴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根本不在意啊,為什麽你不明白呢?不管你是什麽原因在我身邊也好,不管你因為什麽理由接受我,我根本不在意……倒不如說……”江十晴睜大雙眼,目光灼灼地註視著席悠,“不如說我的喜歡能夠讓你產生優越感的話我很榮幸……”

席悠啞口無言,她覺得江十晴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席悠,你來這裏該不是想做傻事吧?”江十晴幽幽地說:“放心吧,我不是來阻止你的,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席悠楞住,她忽然有些好奇江十晴的回答,便試探性地點點頭。

江十晴卻笑出了聲,“太好了太好了……”

她激動地走向席悠,又小心翼翼地撫上席悠冰涼的面容,“那這樣的話,你把你的命給我吧。”

席悠已經說出不話了,她不解地註視面前的瘋子,對方因為拍攝染黑的頭發拉直了,還接了發,那一頭漆黑的長發被風吹得遮住了些許面容,看起來就像是女鬼。

“席悠……你可以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管,你把一切交給我……”

江十晴冰冷的手壓在她的唇瓣上。

席悠頓時冷靜下來,她直接拍開江十晴的手,嫌棄地說:“你的手臟死了。”

江十晴眨眨眼,她問:“你怎麽了?你不是要去——”

“我沒想去死,剛剛那是我騙你的。”席悠指著一旁的桌子,“我只是想外婆了,順便來拿外婆的照片。”

江十晴突然噤聲,眼神帶著幾分遺憾。

“餵,你這該死的腦袋瓜在想什麽?”看著江十晴發癲後,席悠不知為何湧上一股微妙情緒,即開心又生氣但更多的是無語,“你是看了多少東西才能說出那麽尬人的臺詞?你以為你是二次元裏的病嬌啊。”

“你幹嘛!”江十晴的頭依然在痛,她格外委屈,“我說得都是真心話,我都這麽喜歡你了,為什麽你總是逃走?你幹嘛不回覆我!還拉黑我!還不聽我說話!”

說到後面,江十晴越想越生氣。

“我就是擔心熱搜的事才來找你,給你發照片是為了讓你心情好,說要放假是因為準備去找你,我又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見我,我怎麽可能在你沒回覆我、不確定你心意的時候說‘啊我要去找你’這種話啊!萬一你看見了又逃跑怎麽辦!我可是一夜沒睡就來見你!!!”

“那又怎麽樣!我又沒讓你給我發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誰知道你是不是為了玩欲擒故縱,之前我還不懷疑,剛剛看清你那副模樣後,你該不會是得知我在為熱搜煩惱時想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故意發那種讓我誤會刺激我的話語吧?”

“什麽啊!我才沒那麽想!我都是堂堂正正地纏著你,我根本沒有那個耐心和你玩欲擒故縱!”江十晴說得信誓旦旦,“我要是有那種耐心那種智商我早就拿捏你了!”

“……說得也是。”

“等等,你為什麽肯定了?”

“總之……”席悠輕咳幾聲,她逐漸適應了腹部的疼痛,“馬上要下雨了,待在這裏不安全,這房子是危房。”

“等一下!”江十晴見對方岔開話題,她立刻問:“那現在我們是什麽關系?”

“啊?”席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可以交往吧!明明我們互相喜歡!”

“夠了!”見江十晴要抱上來,席悠輕輕推開對方,她有些疲憊地說:“你太纏人了!”

“那沒辦法啊!因為我喜歡你!”

“你太麻煩了,我沒法給你想要的回應!”

“我想要的又不多!你只要和我交往就行了啊!”

“不是這樣的!”看著江十晴說得如此輕松,席悠有種無力感,“你什麽都不知道,我就是一個爛人,我和媽媽一樣自私,我沒有那麽關心朋友甚至還嫉妒她們……”

席悠鼓起勇氣,她破罐子破摔把那心裏的話語傾吐而出。

“我總是在傷害身邊的人也在不斷傷害你,江十晴……和我在一起你只會被我傷害,你一定會後悔的,你到時候一定會討厭我的,我們的結局就是分手,你明白……嗎?”

說到後面時江十晴的笑意更甚,在這一刻,席悠格外想給江十晴一拳,她收回眼淚,惡狠狠地問:“你笑什麽?”

“誒?我在笑嗎?”江十晴撫了撫自己的嘴角,“啊,我是太開心了,你這不是對我告白嗎?”

“啊?”

“果然我沒有猜錯,你推開我就是害怕我受傷,你把我看得這麽重要,還腦補了我們交往的未來,還對那想象中的分手感到悲傷,你是害怕我們分手吧?放心吧不會的,我們不會分手的。”江十晴上前握住席悠雙手,“我會一直一直一直……愛著你的。”

席悠:“……”

她不禁抖抖身子,對這句話感到肉麻的同時又有些開心,同時又十分不適應這些情話,如果這算是情話的話。

“你真的有病吧,江十晴。”席悠覺得好累。

“誒嘿,是啊,得了喜歡你的病。”江十晴上前抱住席悠。

“……你能別說了嗎?”席悠任由對方抱著,“我真的想打你。”

“打吧打吧。”江十晴拉開一些距離,把臉貼過去。

“那你閉上眼。”席悠揪住江十晴的衣領。

江十晴乖乖地閉上眼,感受到衣領的拉扯後,隨之而來的疼痛沒有襲來,臉上觸到了席悠冰涼的鼻尖,隨後是嘴角傳來溫熱又柔軟的觸感。

江十晴立刻睜大雙眼,席悠只是望著窗外,面色染上了些許紅暈。

“席悠!”江十晴喊破了音,她親昵地抱住席悠蹭了蹭對方的面容,“這是交往的意思吧!是吧?是吧?是吧?”

“你抱太緊了!”

“快回答我嘛——”江十晴聲音變得黏糊糊的又瞬間壓低聲音,“如果不交往的話我們一直待在這裏,誰也別想走出去……”

“所以說你這臺詞哪學來的?我聽著都要起雞皮疙瘩了。”席悠輕柔地拍著江十晴的面容,“是交往的意思,你滿意了吧?”

“為什麽啊?”江十晴還以為還要再拉扯一小時。

“還不是因為你太纏人了!”席悠看著面前的人隨意地切換情緒,又回想對方那逆天發言還有可怕的女鬼模樣,她忽然意識到江十晴不僅不正常還特別極端,她十分不解,“你為什麽偏偏喜歡我?”

這就是她不理解的地方,她身上到底有哪一點值得江十晴喜歡成這樣啊。

“啊……”江十晴展露笑顏,“圓圓和媽媽都忍受不了我的性格,這個世界上只有你能夠忍受我了。”

“這什麽破理由,分手吧。”席悠推開江十晴,走出了屋子。

“啊?”江十晴鼓起嘴巴,她緊隨其後,“不算數!交往了就是一直在一起,死了也別想分手,下輩子下下輩子後面每一世都要一直在一起!”

“好好好——”席悠無奈應著,可能是被江十晴轉移了註意力,她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了。

“那是什麽?好敷衍的回答。”

“嗯。”席悠坐上三輪車的駕駛座。

“啊啊啊!”江十晴擠到席悠的身邊,她啟動車子,而後才回答方才的問題,“喜歡一個人要什麽理由啊!”

席悠思忖片刻,發出一聲輕笑。

江十晴沒有看對方的表情,她忙著倒車,前面是崎嶇的路段需要聚精會神地開著才行。

“江十晴……”

身旁的席悠聲音有些疲憊,江十晴應著了聲加快車速。

“你還記得我們在酒店裏看的那部公路電影嗎?”席悠問。

“記得。”

“結尾是什麽來著?”

“你不是過目不忘嗎?果然當時沒認真看電影啊!至於結尾……”江十晴思索著,“是女主走出了失戀的陰影,一年多後在公園裏遇見了當年在鄉村認識的朋友。”

“然後呢?”

“她們應該在一起玩吧,彩蛋好像有這個畫面。”江十晴不確定地說著,“怎麽突然想到問這個?”

席悠沒有回應,直到江十晴聽見了微弱的啜泣聲,她稍稍側目,只見席悠已經淚流滿面。

江十晴有些驚訝,她是第一次見席悠這般肆無忌憚地哭泣,這恰恰說明對方完全對她放下了戒備,把她劃入了“特殊”的範圍裏。

她淡淡一笑,故意調侃道:“結尾這麽感人嗎?”

“是啊……”

江十晴鼻尖一酸,她望著前方拼命眨眼,很快調整好情緒,語氣平穩又認真,“不用怕,回去後我們一起解決那些事,一個人沒法做到的話,那就我們兩個人面對,再不濟還有安若和麥黎……”

“……嗯。”席悠倒是沒那麽煩惱,她感受到吹來的風,發自內心地說:“謝謝你來找我,江十晴……”

“幹嘛那麽見外?”江十晴對席悠的溫柔感到害怕,她緊張兮兮地說:“既然我們在一起了就換個昵稱吧,你喊我寶貝,我喊你哈尼!”

“……我真受不了你,果然還是分手吧。”

“啊!那就換個稱呼!晴晴或者悠悠怎麽樣?”

“不要!”

“為什麽啊!”

兩人坐在三蹦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風吹散遠處的雲層,天空的一隅出現了澄澈的藍,陽光透過那一角落在大地上,照著兩人燦爛的笑容。

今日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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