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若

關燈
安若

安若認為自己的人生像個過山車。

在小學時,周圍的人都會稱呼她為公主,因為她總是喜歡穿輕飄飄的裙子,並且在班上用的文具也是最好最新的。

當同村的同學還在為幾毛錢的零食發愁時,她隨時就能在家裏吃到那些昂貴的零食。

之後也是到席優絨家和麥黎家時,她才意識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吃到那些高檔巧克力。

從小的優越感便這麽來了,她意識到自己與周圍人不同。

可這份優越感沒有持續多久。

鎮上的戲班子是父母支柱的,至少大家都是這麽說的,每年戲班子的老師還會送禮,老師也會對她關愛有加,或者說讓她訓練沒那麽辛苦。

可安若不甘心,她覺得這樣不公平,所以那些艱苦的訓練她也堅持了下來,即便她根本不喜歡唱戲。可是父母希望她唱戲希望她能夠得獎,她便要做到最好,因為她與大家不一樣,所以她必須更加優秀,必須站在更高的地方。

可席優絨和麥黎的出現打破了她的認知,一個擁有得天獨厚的嗓音,一個擁有使不完的力氣,在她們之中,安若倒是略顯平庸,她永遠都是第三名。

那時候她才意識到,她所擁有的只有令人羨慕的家境,她自己本身擁有的能力卻是連努力也得不來的。

學戲能夠磨練人的心性,安若也在一次次訓練還有比賽中漸漸變得謙遜,也不再為自己的家境自豪。反而是和席優絨和麥黎相處久了,看見他們的父母那般對待孩子時,她為自己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感到慶幸。

所以在她們那三人小團體中,她比不過唱功,比不過武藝,她就只能比自己“幸福的家庭”。每當席優絨和麥黎抱怨父母時,或者是被父母苛刻對待時,她總是心疼她們並且從她們身上產生了一股優越感。

那恰恰是她自卑的證明。

後面她可能是厭倦了,可能是長大了,也可能是她意識到自己的父母關系只是浮於表面,她也不再幼稚的暗自對比。

本來她不想繼續上戲曲學校,但想到以後上初中要與席優絨和麥黎分開,想到她身上不在意她家世的人只有席優絨和麥黎時,她只好咬咬牙努力訓練,靠實力進了戲曲中學。

在那裏她認識了更多同學,才意識到自己的家庭其實並沒有那麽優渥,家庭比她好的人多得多,那些人才是真正的有錢人。

拓展了眼界之後,她反而更加珍惜席優絨和麥黎,在那個閉塞的村子裏她們三個人能夠擠上這個地方,可以稱得上是奇跡,這也是她們去往更高更遠地方的契機。

她終於明白為何母親要讓她堅持學戲,為何母親會總是拉著蘇老師,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吧。

初中三年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即便訓練很辛苦,但只要同席優絨和麥黎一起,她就什麽都不怕。

每周放學回家時,她不願意坐父親的專車,她甘願和她們擠在擁擠的公交車上一起回家,她期望這樣的友誼能夠長久。

可她卻忽略了自己家庭的問題。

在她那漫長的暑假裏努力訓練時,一個普通的早上母親直接把她喊醒,讓她千萬不要帶手機,然後提著行李箱說是去外婆家住幾天。

安若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她只記得那常年臉上化妝的母親那天看起來有些憔悴,面上的妝也沒有往常精致。

外婆家在隔壁村子,坐公交要二十幾分鐘,下車之後,安若便被囑咐照顧妹妹,母親與外婆在屋子裏交談,沒多久她便聽見母親隱隱的哭聲。

安若只當是父母吵架,她覺得一切都會變好。

“姐姐,媽媽怎麽了?”

安寧有些緊張地拉著她的手。

安若看著六歲的妹妹,她抱住對方,安慰道:“沒事的,你身上都臟臟的,姐姐幫你洗澡吧。”

初中是寄宿學校,即便周末回家她也是泡在蘇老師的教室裏,她根本沒照顧過安寧。

安寧卻總是搖搖頭,“我自己可以洗。”

“真的嗎?”安若有些不放心。

“是啊,在家裏我都是自己洗的,我也可以自己洗頭。”安寧堅持地說:“爸爸也讓我自己洗澡。”

安若只當現在的小孩子和以前不同,便沒再說什麽。

等到晚上吃完飯後,母親才同她們說已經與父親辦好了離婚證。

安若那一刻有些恍惚,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離婚……為什麽?”

“只是媽媽……”母親的神情格外疲憊,她似乎想要說什麽,卻又只是淡淡地說:“是媽媽和爸爸根本不相愛了而已。”

安若楞楞點頭,她一時說不出任何話語。

“對不起安若……”

“沒事的。”安若看著一反常態哭泣的母親,說實話她難以接受現實。盡管她回顧童年,對父親沒有多麽深刻的印象,但至少父親沒有罵過她,該給的錢也會給,她覺得這樣的父親已經趕超麥黎和席優絨的父親。

比起離婚的沖擊,她更加恐懼的是對未來生活的不安,她擔心之後沒辦法與麥黎和席優絨一個學校。

“你去休息吧……寧寧的話……”母親的話語頓住,她看向安寧沒洗幹凈的頭發,“這裏的浴室和家裏不一樣,不好洗澡吧,這次媽媽幫你洗吧。”

安寧抱著母親,點點頭。

安若則是回到了房間裏,她來回踱步,手機沒有帶,就算帶了也不清楚該聯絡誰,和席優絨和麥黎說這些似乎不合適,一旦說的話她們若是用憐憫的目光看著她怎麽辦?

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脆弱,她想要去找外婆問清楚,卻聽見屋外傳來母親淒厲的哭聲,而後是不正常的哀嚎,隨後是安寧的哭聲。

安若被嚇到了,她正要去看外婆卻立刻拉著她進到了屋子裏,沒多久又把換好衣服的安寧送了過來。

門外傳來周邊鄰居的喧鬧聲,還有一些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以及更多的是母親對父親的責罵。

“混蛋人渣!我要你不得好死!我讓你永遠都不好過!!!我立刻就去殺了你!!!”

安若覺得一切像是荒謬的鬧劇,她看著抱著自己哭泣的安寧,還有哭哭囔囔拿著藥膏進來的外婆,以及安寧脫去上衣露出那滿身不正常的傷口時。

安若只覺得自己落入了地獄之中。

啊,多麽可笑啊。

為什麽一直以來沒有發現呢?為什麽她從未意識到這些事呢?為什麽她要經歷這些呢?

一切都回不去了。

人的適應力是很強的,安若回過神時似乎一切都恢覆了正常,唯有母親性情大變。

母親不再化妝,甚至直接展露身上的傷口給她看,說這是父親打的。她偶爾會抓著安若的手,哭著說父親常年一直打她。

安若每當想要安慰她時,母親卻又會用怨恨的目光看向她。

“為什麽只有你安然無恙?”

安若第一次對母親產生了恨與愧疚的情緒,但更多的是心疼。這之後外婆外公請仙姑來看母親,最後那仙姑勸他們把母親送進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在這種村子裏,有些人寧願承認鬼上身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家人得了精神病。

好在那位仙姑是好人,她勸了兩天,外婆外公終於松口把母親送了進去,那是安若第一次接觸到這些病癥,也意識到什麽是精神分裂癥。

安寧身上的傷口也在漸漸愈合,等到即將開啟新學期時,安若才回到自己原本的家。父親已經離開了家,聽說外婆說父親升職去了市裏。

那天在家裏收拾東西,她碰見了席優絨和麥黎,對上她們擔憂的目光,她這才漸漸找回自己的感受,那在外婆家的半個月像是地獄一般令她麻木。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想在她們面前落下眼淚。

她只是平淡地說自己的父母離婚了,沒有說具體原因,不敢說那殘忍的真相,也不敢問她們鎮子上當時流傳了哪些流言蜚語。

好在席優絨和麥黎依舊如常,她們帶著她一起弄上學的材料,一起去買文具,還幫忙整理她的行李一起送去外婆家。

“那個,我這麽久沒來,蘇老師她……”

“蘇老師她家裏好像是遭遇入室搶劫了。”麥黎說起這事有些唏噓,“之前去戲曲教室時那些老師說的,她們說蘇老師回市裏去避風頭了。”

“這樣啊。”安若有些驚訝。

“不過放心吧,我相信蘇老師一定會回來的,等我們放假回來,在一起在那裏訓練吧!”

安若心裏受到了莫大的寬慰,不論她的家庭發生了怎麽樣的變化,她的朋友永遠都不會背叛她。

可等到高中第一個寒假後,戲曲教室關停了,戲班子也倒閉了。曾經去的那些地方也落上了一層灰,村子裏的孩子也變少,據說是鎮上開了新的小學和工廠,一部分人都搬去了那邊。

有天她們三人心血來潮偷偷進了廢棄的戲班子,蘇老師以前經常在這裏表演,安若記得母親總是帶著她來這裏,讓她多聽聽蘇老師的戲。

偶爾訓練時教室的老師們會讓她們上臺表演,底下聽戲的老人也總是會笑呵呵地鼓掌然後給她們零食吃。

那時候,麥黎總是笑著說未來要在這裏表演一整段曲子給大家看,安若光是想到她們是三個人一起在這個小小舞臺上唱戲,她就湧出無限溫暖。

她想要守護住這個村子裏的回憶,也想變得更加強大。

正好母親也出院了,母親也漸漸變得正常並且在附近的工廠當後勤,也精心陪伴著安寧。

安若覺得一切都在變好,就算生活變得拮據她也不介意,只要和麥黎和席優絨在一起,她就能輕松許多,所以大學後她們也依然在同一所大學。

即便表演的角色不同,宿舍不一樣,她們三個也經常在一起玩,安若也交到了其他朋友。

她的生活也在漸漸變好,直到她接到母親的電話,電話那頭的母親似乎又犯病了,莫名其妙提到了蘇老師,說是父親回來了讓她小心點。

一開始安若確定有些害怕,後面她抽空回家才發現是母親犯病了,並且母親長期在網絡上重覆性發了一堆長篇大論說父親是殺害蘇老師的罪魁禍首,這些是都是精神分裂患者的幻想。

聽外婆說,母親會這樣是之前父親過來看望過母親。

安若頓時背脊發涼,趕忙去看安寧的情況,果不其然在安寧身上看到了傷。

安若對現在已經站在高位的父親感受到一股恐懼和恨,如果當初她早早知道父親的德行,就能夠和父親拼命了。現在的她沒法對付父親,就連母親的一切行為都被打成了臆想,那些曾經受到傷害的過往也變成了幻想,她沒有任何證據。

她得變得更加優秀,得站得比父親還要高才行。

後面母親再一次出院,清醒的母親害怕父親再影響她們,便跟著親戚出國工作,安寧則是在可住校的學校裏讀書,老師對安寧很上心,安寧的性格也漸漸變得開朗。

安若也便決定進入歌手圈,她強迫自己到處交友,也在網絡上發布自己的歌曲。等到畢業前她也和一家演藝公司簽約,當上了歌手。

安寧也上了初中,時常還會打電話給她。

安若已經不缺錢了,她的交際圈也逐漸擴大,終於在合適的時機,她找到了父親貪汙還有許許多多嫖I娼的證據,把對方送進了監獄裏。

做完這一切後,她發現自己很久沒和麥黎和席優絨聯絡,那天她感到神清氣爽,約上她們說起了重新在鎮子開戲班子的計劃,麥黎和席優絨還是一如既往地答應她們。

安若開始著手準備這些,等確認父親真的進了監獄,她也和遠在異國的母親說起這件事。

母親也回來了一段時間,她和安寧還有母親久違地一起吃飯,本想讓母親享福,對方卻堅持決定出國工作。

安若無奈應下,可那之後母親突然杳無音訊。親戚在國外已經報警,安若也去看過了,完全找不到母親的任何蹤跡。

得知這件事的安寧也變得更加緊張,“蘇老師,蘇老師知道……”

“蘇老師?”安若只覺奇怪,這件事與蘇老師有什麽關系?

但她還是托人找到了蘇老師。

看著臉上滿是傷疤連聲音都帶著幾分沙啞的女人時,安若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蘇老師。

“安寧說你知道媽媽在哪……”

蘇老師只是搖搖頭。

“不對,你知道的,媽媽在出國前和你見過面……”安寧欲言又止,她看著蘇老師,話裏有話。

“我現在不知道了。”蘇老師聲音沙啞,“她只是來和我敘敘舊,和我說那個男人進去的喜訊,沒想到這些都是若若你做的,你真勇敢。”

安若卻完全沒聽明白,“告訴你……”

“看見我這個傷就明白了吧,村子裏應該都知道是你父親打的我吧,當時事情鬧那麽大優絨還是目擊證人……”蘇老師看著面前的人,“對了,你有優絨的聯絡方式嗎?不知道那件事有沒有給她留下心理陰影……唉。”

安若大腦嗡嗡作響,她忽然明白為何母親會陷入那般崩潰,那天不僅僅是得知安寧被虐I待,還得知自己牽連好友,害好友也被那個混蛋傷害,難怪母親總是時不時地陷入自責,總是覺得自己不配獲得一切幸福。

“優絨現在好很多了。”她故作自己清楚的樣子,回想她談起蘇老師時席優絨有些反常的態度,她又說:“她覺得對不起你。”

“怎麽會這樣,她那個年紀得知那些事肯定會陷入混亂,請你告訴她一切都是那個混蛋的錯,那天本來是要和諾心帶你們一起離開的,可惜我們準備不夠充分,還是被那個混蛋發現了。如果那個混蛋沒有找上門,我們都不會變得這麽痛苦,只能說是運氣不好。”

安寧擡起眼看著面前的女人,她的神情晦暗不明,身體止不住顫抖。

安若只當對方還在畏懼那個男人,她耐心安撫好安寧之後,過幾天回到當地的村子裏,詢問那年蘇老師遇襲的事,大家都閉口不言說是遇到了強I盜。

後來她去找了席優絨的父母,他們勸她讓席優絨回家過年,對那些事也是閉口不言,最後在安若追問下,他們才松口說是安科長給他們錢和職位。

“我們家優絨還小,村子裏傳出你媽媽帶你們回娘家時,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著急去找那個老師,也正好看見了安科長,反正以他的勢力也不會定罪,我們就順便利用安科長讓他給我們升職,現在若若你成為了大歌手,一定能夠理解叔叔阿姨的做法吧?反正安科長都進去了,看在以前的份上就原諒優絨吧,她年紀小什麽都不懂。”

看著席優絨父親哀求的嘴臉,安若覺得無比惡心,她頓時感受到巨大的背叛,她再回想過往的種種蛛絲馬跡,她察覺到了在那個令她絕望的夏天裏,席優絨詢問她的話語裏總是帶著微妙的試探。

“你當時什麽都知道嗎?”

安若找上席優絨,看著面前平靜註視自己的席優絨,她聽見自己聲音在顫抖。

“是啊……”

面對安若的質問時,席優絨忽然松了一口氣。

“蘇老師和你的媽媽是朋友,我當時無意間聽見她們的對話,我早就知道你的媽媽被家暴,知道安寧遭受你父親的虐I待,我對你們家的遭遇熟視無睹,甚至還包庇你的混蛋父親。”

她冷靜地告知部分真相,隱瞞了蘇老師與安若母親相戀的事實,對上安若憤恨的眼神,她心中的愧疚頓時消解不少。

終於再也不用懷著愧疚面對安若了。

“所以那天,你著急忙慌地去找蘇老師,是因為你早就知道蘇老師要帶著我們和媽媽逃跑嗎……”安若聲音顫抖,她問:“然後你父母為了錢逼你向那個混蛋告密嗎?”

席優絨頓住,她們正坐在咖啡廳裏,不遠處的座位上是麥黎和安寧,她對上安寧的視線,對方卻心虛地移開,在那一瞬間她猜到一件可怕的事實。

她看著面前搖搖欲墜的安若,反正都是恨,倒不如只恨她一個人,不能再讓安若受到任何傷害,於是她點了點頭。

“是啊,我向他告密的。”

恨吧,恨吧,盡管恨她吧。

“哈哈哈哈……”

安若崩潰地笑著。

“席優絨,你是我見過這個世界上最陰險的人。”

從此,安若便恨上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