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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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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尾聲

“我們是為了尋找你們而來的。”

在達成了初步的共識後, 聖殿騎士們終於說起了自己的來意。說起往事,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不堪追憶的表情。

“剛開始,無論我們怎麽占蔔都無法找到你們的蹤跡。但過了一段時間, 幽暗之森深處屢次出現神罰跡象。各個教會都派人前來勘查情況,我們小隊出於戴罪立功的目的回到了森林裏,大約幾天前, 神殿突然通知我們占蔔到了地精的蹤跡。”

皮卡下意識縮了縮腦袋。按照時間算,占蔔到它的時候剛好是兩人抵達草原, 它摘下假面的日子。在接到教會的消息後,聖殿騎士小隊配合支援, 火速趕往幽暗之森的深處, 找到了那片盡頭的草原。

“我們本來以為需要一番苦戰,但不知道為什麽,幽暗之森內的高等魔獸即便發現我們也沒有發起進攻, 反而跟躲開我們一樣,老實得不得了。”

大胡子露出無奈神色, 也是這種情況讓他們誤判了接下來的危險程度。

“結果我們剛進這裏, 就發現草原發生了異變。整片草原化成了血海, 吾主不再響應我們的祈禱,還出現了一種能夠侵蝕聖光的霧氣。”

“在力量消耗殆盡時, 我們遇到了兩個奇怪的黑袍人, 在聽到一聲奇怪的笛音後,等回過神來,我們就已經被關押在這裏了。”

不用說, 這還是與他們倆的行為有關。銀發青年眨了下眼睛:“那群逃跑的異教徒呢?”

大胡子不疑有他:“有外來勢力攪渾了追蹤, 我們懷疑是貴族插手。這件事已經交給教會的執行騎士們去處理了,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確認你的安危。”和真實身份。

兩位皇室幹將的協助相當給力, 教會目前是一點都沒想過把鍋往精靈身上蓋。為了不嚇跑對方,大胡子硬是將後面四個字吞下去,轉而繼續介紹情況。

“來這裏後,我們本想突圍。但這裏設置了禁魔符文和削弱符文,在無法向吾主祈禱的情況下很難逃出去。沒想到現在你們也進來了,外面情況怎麽樣,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這對於迦南不是什麽難以解決的問題。即便他先前花費了大量能量來祝福獸鳥們,保護它們在自己離開後仍有對抗汙染的能力。因此【天國】的轉化速度不夠,能量已經再次被消耗幹凈。

但在這段時間內,他能夠感覺到積蓄在體內的汙染正在被消化,伴隨著每一次呼吸,淺薄能量絲絲縷縷蔓延於外,他完全可以為聖騎士供給足以活動的能量。

之所以涉險進入這裏,是因為他需要解決產生這一切的根源。銀發青年伸出右手,五指間漫開光輝,於狹小囚室間閃耀。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所以我的計劃很簡單。我會凈化這裏的汙染,你們負責處理這裏的一切。”

光芒隔著囚室註入所有人的身體裏,帶來融融暖意。【天國】再度展開,聖騎士們紛紛站起身來,大胡子低吼一聲,一拳砸在了門鎖上。被光芒覆蓋的拳頭輕松擊碎鐵鎖。

他一腳踹開門,神色詫異而驚喜:“吾主在上,居然真的有用!這是什麽?大範圍的治愈術和祝福術嗎?就算是我認識的那些天才主教,都沒有一個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完成效果如此好的神術。”

迦南沒回答他的感慨。等大胡子把他和皮卡的門鎖打開,銀發青年走到門前。狐頭門鎖擬人化地張口驚叫,還沒發出警告,就被對方握住了腦袋。狐頭門鎖頓時發出一陣無聲的哀嚎,汙染消散,化為了門上普通的裝飾品。

“動靜不要太大。我為你們加持了祝福,不用擔心被他們控制,盡快解決問題。”

迦南向後退去,大胡子嘿嘿一笑,利落地卸下門鎖。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向後打了個手勢。這些聖殿騎士平時到處征戰,個個身經百戰。配合熟練。看到隊長的指示,立刻滑溜溜地鉆了出去。

大胡子留在最後,看起來要陪在祭司身旁。後者搖了搖頭:“我們要去的不是同一個地方。”

聖殿騎士指指他旁邊的小矮子:“這個還沒我強呢,他和你要去的就是同一個地方?”

無辜被cue的皮卡頓了一下,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祭司瞥了他一眼:“因為我與它做了約定。”

大胡子見實在插不進去,只得投降:“那之後你可別跑,世界樹之葉的事情還要問你呢。”

迦南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向著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皮卡連忙跟上去。聖殿騎士站在原地,久久地註視著他們的背影,直到最後一抹影子消失在轉角。這才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

這不是到頭來什麽都沒問出來嗎,在這地方對方想跑,還不是秒秒鐘的事情?有時候真羨慕手下那群傻小子,一個個聽話就行了,哪像他一樣還得頭疼之後的匯報。

大胡子頗有些惆悵地轉身,去追已經看不到蹤影的手下了。一枝枝細小藤蔓跟隨著他,順著天花板不斷向四面八方攀爬,悄無聲息地凈化著此處的汙染,為聖殿騎士們提供支援。

一個被偷襲的黑袍人正要使用汙染物,卻又驚又怒地發現不知何時,這件剛制作出來沒多久的汙染物已經變成了普通的木頭。

偷襲被發現的聖殿騎士還以為自己會遭到雷霆反擊,見對方傻傻站在那裏,趕緊補了一擊。看著黑袍人直楞楞地暈了過去,他撓了撓頭,嘀咕道:“這些人是不是傻啊...當初我們是怎麽被抓的?”

他一頭霧水地想了想,索性不管了。幹脆地將此人拖下去綁好,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拂袖深藏名與利的祭司通過【天國】感知了一下順利發展的事態,收回心神往汙染最嚴重的地方走。皮卡戰戰兢兢:“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找東西。”

青年聲如流水,步伐不停。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與歷史發展不同的事物。既然黑霧在這個時候不應當存在,它的出現就一定會有源頭。”

也就是說,如果手藝人是黑霧的源頭,他們就一定帶來了能夠產生黑霧的東西。迦南停下腳步,掃了眼面前掛著【收藏室】牌子的房間,直接凈化掉兩只守門的獸型汙染物。

感謝手藝人進入書中的人數似乎不太多,因此大量采用了汙染物作為守衛。在迦南面前簡直是勢如破竹、暢通無阻,輕輕松松突破了敵人的腹地。

青年打開門,裏面放置著數量眾多的汙染物與半成品。他松松掃了一眼,發現沒有自己想找的東西後便轉身離開,順勢將這裏的東西凈化了一遍。

皮卡撓了撓頭:“我們不拿點走嗎?”

“最好不要,這不是什麽好東西。”

迦南頭也不回地回答。路上偶爾遇到黑袍人,他就在吸引視線之餘,由地精悄咪咪湊過去,拿著【吻】捅對方一刀,趁著黑袍人被控制住,兩個人迅速離開現場,開始尋找下一個汙染地,將處理問題留給後面的聖殿騎士們。

制作間、儲物室、休息室...將汙染波動較大的房間統統轉了一遍後,哪怕將整個地下都凈化幹凈,迦南還是沒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他微微蹙起眉頭,沈默片刻後,突然將視線投向皮卡。地精不明所以地望了回去,聽到人類認真詢問道:“如果是平時的你,現在會去哪裏?”

“皮卡?”皮卡滿臉懵逼地指指自己,見對方點頭,這才想了又想:“皮卡,嗯...皮卡應該會逃出這裏,只要有魔力,皮卡可以遁地。只要從地下走,沒人會發現皮卡。”

就是這個!

青年毫不猶豫地作出決定:“我會提供給你足夠的能量,按照你的想法,帶我遁地離開這裏。”

為了保險起見,他甚至交給了皮卡一枚金質胸針。想到對方之前的解說,皮卡面色古怪地將胸針別上,握住青年的手,猶豫道:“那大人,皮卡要開始用魔法了。”

兩個人的消耗遠比它單獨要大,但從對方的掌心裏源源不斷地湧出能量,讓皮卡得以輕松地潛入地底。已經被汙染滲透的泥土黏膩不堪,皮卡硬著頭皮按照自己判斷的方向“游”去,總覺得自己聽到了血肉嘰咕擠壓的詭異聲響。

獸神保佑、獸神保佑、啊呸!這個時候不要獸神!隨便什麽都好,只要能夠安全地離開這裏就好!

皮卡在心裏忐忑祈禱,不知道是它的虔誠起了作用,還是真的有故事主角氣運在身。在游了一段時間後,皮卡居然真的聽到了一絲若有所無的聲音。

“——、——、——...”

它聽不清對方究竟說了什麽,只是從腔調中覺得熟悉。皮卡下意識越靠越近,那種聲音像是被戳破的氣泡,咕嚕咕嚕地從沼澤深處升了上來。當它碰觸到一塊柔軟而堅硬的地方時,皮卡才終於聽清了對方在說什麽。

蒼老衰弱的聲音和被割裂的喉嚨裏湧出的血泡混合在一起,像是亡魂無聲的哭號。它的主人曾經為皮卡講過獸神的故事,教導皮卡如何在雪天尋找食物。而現在,皮卡的手正觸碰著它粗糙的臉皮與裸露的眼眶。大長老的臉顫抖了一下,從胸腔中擠出一聲深深的,微弱的聲響。

“跑...跑...”

“跑——”

“啊啊啊啊!!”

皮卡嚇得大腦空白,完全忘記了自己身旁還有一個人類,尖叫向上猛然一躥!強烈的拉扯感從頭降下,一人一地精跳出地面,還沒等穩住腳,半身已陷入濕潤液海,迎面吹來腥臭腐朽的狂風。

“......”

起伏湧動是直到腰身的血海。視線一點點上擡,映入瞳孔的是直頂蒼穹的雄壯山脈,蜿蜒在雲霄的盡頭。每次呼吸,便有狂風咆哮,吹亂了血海水面。

它、不,是祂的身上遍布地精身軀,猶如醜陋腫瘤,迎風哭號狂嘯。從肉眼可見的峰巒到隱藏於地底的基座,呈現出令人難以想象的瘋狂醜惡。

但在這噩夢般的場景中,居然還有一處富有生機的地方:那是山腰處一團岌岌可危的白色光影,正頑強地與周圍的黑霧作戰。

從熟悉的波動中,迦南還從中覺察出一種淡淡的、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他先前沒有預料到這樣的異變,留下的祝福不足以支撐獸群抵抗汙染。能夠撐到現在,顯然是有別的因素影響。

皮卡已經完全僵在了原地,對於青年半腰的部分已經到了它的胸口以上。處於這樣恐怖的環境中,地精的承受能力顯然已經到了極限。迦南動了動指尖,用能量隔開了周圍的血水,這才低下頭語氣平靜地詢問地精:“你想怎麽辦?”

我想怎麽辦?

遲鈍的大腦已經無法處理信息,地精呆滯地看著面前的“山”,祭司的聲音忽遠忽近,每個字都不由自主地鉆進了它的腦子裏,逼迫地精花費最後一點精力去思考。

“我可以現在送你離開這裏。但如果處理了這裏的情況,我很有可能無法再為你之後的故事提供幫助。”

對於汙染來說,【天國】是強大的。但作為迦南而言,能力是有極限的。如果在黑霧時代,他不需要擔心自己的生命。可作為【人類】而言,這具身軀過於脆弱。

在諸神掌管的時代,以人的身份與神抗爭,又怎麽能夠不付出代價呢?

地精茫然問:“你能夠處理...祂?”

“如果是將所有屍體一個個全部殺死,我的確做不到。但我知曉獸神的尊名,通過它,我能夠找到這具神軀中的核心。只要解決了異化中心,剩下的事情就會變得很輕松了。”

湛藍瞳孔堅硬冷淡,無非是凈化、吞噬、抹殺一切汙染的痕跡。祭司對此早已得心應手。他垂下眼來,俯視著地精慘白的臉,聲音好似從雲端降下的神啟。

“將你的選擇告訴我,皮卡。我會完成對你的諾言。”

在這個故事裏,我會竭盡全力給予你一個幸福的結局。

或許會哭,或許會笑,或許會迎接失望與喜悅。但這是只屬於你的,不受任何人影響的一生。

皮卡朦朧地想起對方承諾,在青年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它還不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麽,只覺得前路漫漫,不安恐慌。

但當站在同族的屍山前,望著地精們崇拜的“獸神”。它卻突然覺得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在指引著自己。從貪念作祟偷走了聖物木盒到現在,它之所以跌跌撞撞地站在這裏,就是為了抓住這微弱的希望。

地精動了動嘴唇,擠出幹澀而細小的聲音。它的面前浮現出刺眼的紅。人類伸過來的手,大長老、首領、部落裏的每個地精…入目每一個地精的臉龐都變成了它自己的。皮卡又哭又笑,聲音逐漸大了起來,最終變成了嚎啕大哭。

“皮卡不想這樣!”

“皮卡不想部落的大家只能這樣死掉,不想變成怪物,不想被人殺死,不想做噩夢!”

“皮卡想要活著,想要所有地精都活著,想要大長老活著,想要大家全都好好的,不用擔心餓死,不用擔心凍死,不會被驅逐,也不用偷東西!”

“皮卡想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能好好地活下去,直到皮卡變成一只老到走不動路的地精,很幸福很幸福地死掉,不會痛苦,也不會害怕。”

“皮卡、皮卡、皮卡只是想...”

地精抹著眼淚,望著浸滿雙手的鮮血,終於崩潰地嗚咽起來:“求求你們了,誰都好,誰都可以,幫幫皮卡,皮卡只是想不用傷害誰,也不會被人傷害,作為皮卡活下去而已...”

這是一個地精的故事,它偷了不該偷的東西,被失竊者抓住。在後世的篡改下,成為了一只吃人的童謠怪物,游蕩在黑夜中的夢魘。

但在千年前,這樣的怪物也只是一只卑微求活的地精,向著空無一物的高處發出祈求,卻沒有任何一位神明給予回應。

銀發青年的衣擺被風吹動。他聆聽著地精的哭泣,向前邁出一步。腳尖所踏,紅色血面蕩開一圈潔白的光之漣漪。

祭司目視獸神覆蘇的恐怖身軀,雙唇開合低低念出神之名諱。湧動的黑霧中沒有一絲回覆,祭司面無表情,沈下心神,放開自己的感知,全身心地去接納著來自獸神的呼喚。

來自蠻荒的舊神早已消散,但祂的氣息仍舊殘留於世界上,在夜晚侵襲地精們的精神,帶領它們走向恐懼。而在祭司的感知中,湧動的氣息更加鮮明。

月神的印記柔和清涼、魔法女神則體現出極致的秩序性。烈日之神的痕跡滾燙發熱,黑暗女神的冰涼幽邃。地精們的意志混亂瘋狂,而黑霧則幽深到無法探知底部...

在不斷的延伸中,他的意識與自己遺留的力量相觸。緊接著,一絲尖銳的念識撞了上來。它實在太具有辨識度,以至於迦南立刻分辨出如此囂張的氣息屬於誰。

在發現是熟人後,那絲念識停在他身邊,繞了兩圈後明白了對方在尋找什麽,隱隱約約拉扯著他去往某個方向。迦南不再猶豫,踏上山的土地。覆滿山體的詭異殘軀根本無從下腳,他索性不再避讓,硬生生用【天國】在空中開辟出一條坦蕩無阻的大道。

他走在半空中,腳下的地精們伸長脖子、探出雙手,叫囂辱罵著想要將銀發青年拽下來。但血淋淋的雙手在碰到光路的瞬間就被融化,悲慘的哭泣、偏執的嚎叫,各式各樣的聲音足以讓意志最堅定的人發瘋。而青年目不斜視,從容平淡地從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中走過。

直到路過某個地方,祭司的步伐微微一頓,目光望向腳下。在大批因為痛苦而不斷口申吟的地精中,有兩個一點都不起眼的瘦小綠皮。沒有黑霧的強化,它們一輩子都不可能變成向往的大地精。

像是發現了來自人類的註視,兩只綠皮擡起頭來,臉上盡是痛苦與絕望。但與其他地精不同,它們似乎辨認出了青年熟悉的輪廓,神情中突然多了一絲清醒。

可惜再多掙紮都無用。被黑霧吞噬靈魂者,死後靈魂皆歸黑霧。

不得安息,不得救贖。哪怕是【天國】都無法將其從長夜中拯救。

“啊啊啊...”

兩個綠皮渾身顫抖,最終只吐出不成曲調的泣音。祭司收回視線,踩著綠皮們似傾訴似祈禱的悲鳴,毫無動搖地繼續向前。循著黑鳥的指引,他最終停在了綠皮的村落中。原有的泥屋早已崩塌,地面崩裂毀壞,唯有高大的祭祀柱屹立於此,表面仍舊鮮亮如新。

勾勒出祭祀畫面的猩紅線條幾欲滴落於地,窮盡最奇幻的想象力也難以形容這畫作的癲狂。但即便在混沌異變中,祭祀柱上的獸神姿態仍舊鮮明威嚴。

如若不談牛角被生生鋸斷、胸口剜除心臟,斷裂的虎尾落在地上,獅爪殘破磨損。就連那雙狹長蛇瞳都怒目圓睜,好似為出乎意料的背叛震怒不已。任何人都會在看到祂的第一眼垂首,恭敬認出此乃掌管荒原上所有獸群的舊神。

而在祂的面前,原本腦袋碎了一地的地精仍癡笑著,用鮮血繼續描摹勾畫著獸神的輪廓。崇拜著獸神的地精們一定不曾知曉,竟是自己歷代的獻祭殺死了獸神的殘魂,讓祂在漫長歲月中因為血祭愈發狂躁,最終陷入了無法挽回的瘋狂。而如今,這座曾經庇護地精的神祇被後世的族裔送入最後的末路。

大地精每落一筆,獸神的怒像就鮮明一絲,周圍混亂便強一分。扭曲的信仰化為囚籠,不斷異化著獸神的形象,到最後,圖騰柱上只剩下一尊面容猙獰、嗜血殘忍的兇惡神像。

整座山巒為之轟鳴,在無數同族的悲慘聲響中,首領大笑起來,狂呼道:“吾主在上!覆仇!覆仇!覆仇!”

千萬只地精停下無謂的哭嚎,數萬只眼睛同時擡起,在整座山巒響起浩大的回音:“吾主在上!覆仇!覆仇!覆仇!”

兇神眼中兇光大盛,山體劇烈地搖晃起來。短促的鳥鳴驚閃而過,祂從地底拔出腳,血海倒湧入坑洞中,一時間地動山搖。覆蘇的獸神擡起前足重重落下,向著幽暗之森的方向踏出一步。

“咚!!”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祂凱立於天地間,掀動風暴肆虐。立於半空中的銀發青年急速拉升高度。狂亂的風波獵獵吹過銀白長發。急速展開的【天國】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撕裂空中的厚重烏雲,白晝沒有到來,取而照亮灰暗世界的是來自神聖領域的輝光。

祭司浮於其中,俯視腳下的龐然舊神。胸膛中有力跳動的心臟到達一個不可思議的高頻,推動血液如大河洶湧奔流,直接沖爆了人體脆弱的血管內壁,進而被能量高速修覆。

這根本不是人類身軀所能承受或產生的機能。內臟融合、血管擴張、血肉活性飆升……濺射的猩紅染透皮膚與長發,轉瞬恢覆白潔。迦南擡起手來,向著山脈擬指作槍。

萬千輝光凝於指尖,第一發子彈命中山中如螢火般搖曳不定的黯淡白團,以堅不可摧的姿態形成守護屏障。第二發子彈擊向血海中的某處,依托祭司的意志,分流庇護了重新鉆進地底逃跑的地精與實驗室中的聖殿騎士們。

長山所化的神祇從腹腔中發出一聲怒吼,圖騰柱上的獸神猛然擡頭,瞳色腥赤。環繞祂的黑霧濃度驟升,與環繞銀發青年的能量驟然碰撞在一起!

激烈沖擊的能量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破音,刺眼光輝讓見者幾乎睜不開眼。迦南面上無喜無悲,只是第三次擡起手。他的目光穿透遙遙距離,與下方的神祇相對。

高濃度的能量再次匯聚於青年蒼白的指尖,虛幻響起的翻頁聲急速閃動。一種無法阻擋的沈重壓力從空氣中滲透,哪怕是神明都只能在祂的面前垂首。祂記錄了世界的脈搏,從古屹立至今,其誕生正如世界本身的存在。

仍舊屹立在遙遠過去中的世界樹為這一絲命運外的細小漣漪投來註視。在祂望來的瞬間,青年的右半身直接炸成一團絢爛的紅。

所有影像被拉長成幾乎凝滯的一幀。獸神、血海、祭祀柱、遠處的幽暗之森……所有東西都在這一幀中解析成純粹的,由無數線條組成的圖像。

而在這一幕短暫而又接近永恒的圖像中,他看到了。

那是和他一樣,唯二沒有被世界樹停頓的東西。崖底祭壇下的土地已化為暗紅色的心肌,其與地下直接相連,深處藏有一枚鉛灰色球體。

它約有人頭大小,從中央瞳孔般的豎縫中穩定地傳送出大量黑霧,經由微微跳動的土地傳遞到整座山中。其中最濃厚的一股直接輸送到另一處的祭祀柱裏,如果說這座山是身軀,那麽黑霧已借此形成了完整的血液循環體系。

地精部落是掩飾,獸神是掩飾,真正在汙化世界的是這個裝置!只要它還在,就會一直向這個世界輸送汙染!

來不及思考、來不及停留。祭司猛然咳出一口血來,瞄準那枚神祇的核心,悍然發出最強一擊!

藏在懷中的世界樹之葉伴隨著這一發能量,發出絲帛斷裂般的清脆聲響。一只身形略顯虛幻的兔子從中跳出。

它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紳士外套,一只耳朵撕裂,露出內部的軟肉,渾身毛發淩亂不堪。如果說它是從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故事裏跳出來的兔子先生,那一定是飽受紅皇後折磨的淒慘版。

而就是這樣一只兔子,居然擡起頭,對著投來註視的世界樹默默流淚。越來越多的血汙浮現在它的外套上,形成斑駁汙濁的痕跡。它抽抽噎噎,聲音淒楚。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們的道路已經被斬斷了!我們的道路已經被斬斷了!”

悲慘絕望的聲音回蕩在空氣中,仿佛世界樹都被其吸引。兔子的身影一點點變得佝僂,捂住眼睛嗚嗚地哭著。白色毛發變成滿布褶皺的綠皮,身形萎縮,背後浮現出一只臟兮兮的麻袋。

借助青年在世界樹之葉上寫下的故事,本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小妖精皮卡披著偽裝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它高高擡起頭顱,努力望向那位它看不到的世界的記錄者,聲嘶力竭地傳遞出來自未來的警示。

“我們的世界——已經被斬斷了!這條路——行不通啊!!”

隨著這一聲吶喊,世界靜默了。

而趁著這短短的,甚至不足一秒的時間。那枚能量勢無可擋地擊碎了目標。宛如在地面深處投入一枚小型木亥彈,又被無限拉伸的時間按下了消聲鍵。劇烈震感中青年的身形一陣搖晃,眼前被炫白占據。在近乎永恒的死寂中,他的思維異常平靜。

信仰是一種毒藥。吞下去,麻醉所有活著的痛楚。

迦南從不吝於使用它。自願的、被迫的、強制的。只要靠近,所有生命便都心甘情願地為之垂首,虔誠念誦他的名。面對他們全身心的付出與信仰,祭司一概笑納,編織成自己完成目標的臺階。

一步一步,比起幸福,他為追隨者更多地帶來了利用,犧牲,命中註定的死亡...那麽在血與骨鑄就的冠冕盡頭,作為對這份信仰的酬勞,他能夠回贈對方什麽呢?

迦南又咳了一口血,恍惚意識到自己正在不斷下墜。世界樹似乎收回了註視,時間與空間開始飛快破碎。已經被抹去源頭的黑霧無法對抗【天國】的轉化。祭司竭力呼吸,更快地讓能量擴散出去。

胸腔中隨著每一次心跳而泛起疼痛。亦或者整具身體都已化為一顆活著的心臟的一部分。源源不斷的汙染正融入他的血與骨,從名為【迦南】的繭中,欲要沈澱培育出鮮活的卵。

而在這之中,來自未來的小妖精皮卡站在他面前,對他露出一個怯懦的、討好的笑容。它低著頭,不安地抓著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問:“大,大人,皮卡沒給您添太多麻煩吧?”

那不是未來的城市夢魘,而是屬於青年熟悉的,屬於某個經常大呼小叫,做什麽都先想著逃跑的膽小地精的語氣。世界樹之葉記錄著命運的軌跡,如今,小妖精皮卡的故事已被改寫。

它的身形正在慢慢變淡,像是一副逐漸被無形之手擦去的墨水畫。但它臉上的神情卻是激動的。好似突然想到什麽一樣,小妖精慌慌張張地從懷裏取出什麽,放在了祭司的手裏。

“皮卡一直有好好保存它們,大人,皮卡一直想要把它們還給您。謝謝您把它們給皮卡用,謝謝您救了皮卡,謝謝您完成了皮卡最後的願望。”

在青年的註視下,它再次抹了把眼淚,這次卻是喜極而泣。皮卡挺起胸膛,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這次,它身上又有了新的改變。一個矮小而熱情的人類小老頭站在原地,對著迦南揮了揮手。

“皮卡已經不再是小妖精啦,離開部落後,沒有大家,皮卡也不想當流浪的地精了。”

“直到死為止,皮卡成為了一個人類。聖殿騎士們幫了皮卡很多,皮卡學會了人類的字,找了一個很安靜的,很像曾經部落的村莊居住。”

“有假面的幫助,人類們都沒認出皮卡的身份,但皮卡在那裏度過了很幸福的時光,最終在牧師和人類朋友們的簇擁下死去。皮卡已經滿足啦。大人,您知道嗎?在死前,皮卡還為您寫了一。”

“那是一本很薄很薄的書,裏面寫著一個很短很短的故事。”

“那不是地精和人類的故事。而是一位名為迦南的神秘祭司,與他的人類夥伴皮卡共同經歷的故事。”

望著身影同樣逐漸消失的祭司,小老頭眼中流露出濃濃的不舍。但這次的皮卡並沒有哭泣,哪怕站在前方的是永別。這個成為人類的小地精依舊微笑著,嘆息著。當它回憶起那個故事,渾濁的眼中便亮起明亮的光來。

“雖然和您一起旅行的時候,皮卡總是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感到害怕。在您離開後,皮卡也經歷了很多很多,快樂的,悲傷的,痛苦的,難過的……”

在它的身影即將徹底消失的最後一刻,皮卡深深吸了一口氣,當眾神沒有聆聽它的祈禱時,只有一個人類聆聽了;當它說出自己的願望時,只有一個人類為它實現了。

皮卡的眼眶微微濕潤,但這次,愛哭的地精不想再哭了。它凝視著那片空地,對著已經看不到的青年輕輕訴說出心中的最後一句話。

“……於是,到最後,皮卡才發現,原來即便是這樣短暫的故事,落幕時也會讓人如此留戀。”

“或許我再回到這裏,也只是想和幫了我很多的您說一聲謝謝…再陪您一起,度過哪怕只有一段話的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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