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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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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罪刑法定,疑罪從無。”

這兩句隨便拎出來哪條,都該是一名律師乃至一名受過法律教育的普通人種在心裏的東西。

但是這會兒,藺長同把它寫出來,秦與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腦子裏一片澄明。

罪刑法定,你的當事人確實違反法律了自當定罪,與你怎麽辯護無關;疑罪從無,這是你作為律師應貫徹的原則,事實和證據擺在你眼前,你不必在意信或不信、願意接受或不願意,做你應做之事。

秦與盯著那張紙出了很久的神,最後消遣似的用行楷在上面劃拉了三個字——藺長同。然後把紙扣過去了。

他倆寫字都很好看。藺長同他不了解,秦與反正是從小被父親盯著描紅模子,練了一手正楷,後來字寫多了越來越草,就又被父親逮住練了一手草書。有此基礎,行書才寫得這麽漂亮。畢竟,不會寫草書的楷書不是好行書。

審判席上,審判長念完那些秦與也曾念過無數遍的內容,看向海裏和她的律師:“現在由控方陳述訴訟請求及依據。”

海裏已經垂著腦袋泣不成聲。

審判長頓了頓,輕聲問:“姑娘,你還可以繼續庭審嗎?”

海裏點點頭。

於是審判長只好嘆口氣,“那麽繼續吧。”

海裏身旁的律師也是個姑娘,她拍了拍海裏的背,收拾好情緒說:“7月12日淩晨三點,我的當事人海裏,在城東三橋路酒吧街醉吳姬的三樓大床房被李雷強·奸。相關證據有和李雷匹配的DNA鑒定,以及幾位證人,將在稍後呈上以及請上。”

“好,”審判長說,“請辯方發表答辯意見。”

藺長同側頭看向秦與,遞了個問詢的眼神。秦與擺擺手示意無礙。他深吸一口氣,說:“我需要先和原告說幾句話。”

見審判長點了頭,他看向海裏,輕聲說:“海女士。”

海裏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秦與說:“我是誰?”

海裏哽咽道:“你是秦律師。”

秦與:“那,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去三橋嗎?”

海裏捂著眼睛:“我收到一條短信,短信上是風物酒吧地址。因為是潮警官的號碼,潮警官電話又打不通,我以為出了危險,很擔心,就去了。結果一進酒吧就被套住頭帶走了……”

風物酒吧?

藺長同看了眼秦與,只見秦與也眉頭一皺。

秦與說:“你是個好孩子,每一次都知道出了問題應該求助警察,為什麽就這一次不報警呢?”

“因為、因為潮警官就是警察啊……如果不是她報了警沒有用,她怎麽會給我發消息呢……”

秦與真的不知道該說海裏是聰明過了頭還是涉世太淺,只是一個勁心疼,就差替她哭了。

後面的話他說不出來,藺長同便接過手來,問海裏:“你的手機帶著嗎?我想,我需要這份證據。”

海裏糾結一番,最終,在法官們的主持下把它登記成了證據。那是一個老式手機,裏面有一條來自潮聲的短信:

『城東三橋路21號風物酒吧B1。』

回到答辯環節,藺長同說:“我的意見是,李雷先生並沒有強·奸小海裏。”

海裏心底疼得一抽,她明明被……!

只聽藺長同繼續說:“第一,三橋酒吧街不設監控,各個風月場所裏也沒設監控,我們無從得知李雷與海裏的動向。僅有的證據來看,李雷及其朋友訂的是醉吳姬,而海裏的目的地是風物酒吧。”

海裏瞪著他:你竟然——

“第二,”藺長同並沒有看她,“7月12日淩晨三點,李雷先生處於嚴重醉酒狀態,這一點,控方稍後請來的證人應該可以證明。我們知道,一個醉到斷片的人,根本不能完成一次普通的性·愛,遑論強·奸。……綜上,我不認為李雷強·奸了海裏。”

審判長也被海裏哭得難受,他看向藺長同:“你要知道,控方做了DNA鑒定,比對結果就是李雷。”

“所以,如果稍後證人證詞能夠說明李雷的嚴重醉酒狀態,我將申請法院重新鑒定乃至重勘現場。”他與審判長對視,但下一句,藺長同是說給海裏聽的,“我,包括我身邊的秦律師,我們今天說的、做的,不是因為我們坐在辯方的位置,而是因為,我們要尊重真相。DNA固然是鐵證,可李雷的斷片也足以說明問題,真相不可能兼容二者,所以必有一個是假的。”

……

一時沈默。

藺長同當慣了壞人,他很少這麽逞英雄似的說話,但是今天他身邊是秦與,對面是海裏;他不能讓秦與也當壞人,他不能讓海裏難過。

這時候,李雷支支吾吾地舉了個手:“我……我有句話想說,合規矩嗎?”

審判長看他一眼:“你說。”

李雷撓著脖子說:“我之前甲減,醫院給開了甲狀腺素,讓我吃一陣子去驗血,我給忘了這事了。結果呢,12號一睡醒,發現約的是那天下午化驗,趕緊就去了……誰知道過兩天取完結果,醫生一看,說我喝太多酒了,不做數,得重驗……我剛才聽你們說的,這我醉酒還挺重要,那、那第一次那個結果……是不是能當證據啊?”

秦與、藺長同均是一怔——

你不早說?!

.

晚上六點半,潮聲等在法院門口把海裏接走了,秦與和藺長同目送她們遠去,直到消失。

秦與正嘆氣,一偏頭發現藺長同在打量自己,解釋了一句:“我沒事,就是看不得人哭。還是個小女孩。”

“我看你快哭了,”藺長同笑了一聲,戲謔著朝他張開雙臂,“怎麽著,抱一下?”

“滾。”秦與擡手就給了他一拳,“哄小姑娘呢?”

見他總算笑了,藺長同也不再逗他,兩人並肩往停車場走。

藺長同:“誒,你急著回律所麽?”

秦與:“不急,怎麽了?”

藺長同說:“我今天該洗車了,你要急我先給你送回去。”

“沒事兒,我陪你吧。延期審理了,也沒什麽可忙。”秦與想了想,“誒?我怎麽記得,你上禮拜剛洗過?”

“你是我同事麽,我每個禮拜都洗車。”

“哦……”秦與問:“你生日哪天?”

“八月二十六,怎麽?”

“果然是處女座。”

“哈?”藺長同問:“你生日哪天?”

秦與說:“十一月一。”

藺長同:“果然是天蠍座。”

秦與:“天蠍座怎麽了?”

藺長同:“相信星座,而且……非、常、記、仇。”

記仇第一人秦與:“……”

大老遠,就能看見那輛車牌號A·99999的白色RS7-R,真是鋥亮,秦與實在不知道有什麽可洗。藺長同摁了車鑰匙解鎖,上前替秦與拉開副駕駛車門:“請吧,秦法官。”等人坐進去自己才上車。

秦與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覺得有點熟悉,片刻後“咦”了一聲。

藺長同打上火沖他偏頭一笑:“想起來了?我第一次開車送你,就是從法院出來。”

秦與看向車窗外,“那次你是不是也停的這個位置?”

“是啊。”

“巧合?”

“不,一直都是。”藺長同說,“進法院跟回家似的,不得在邊上買個車位?”

秦與:“這個停車場……好像不往外賣停車位吧?”

藺長同:“你一口氣交二十年停車費,你看他賣不賣。”

秦與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我就多餘問你。”

藺長同笑了一會兒,說:“那天我叫你持久的111,你就是這個表情。”

秦與:“你老回憶往事我會以為你打算今天就與世長辭。”

“你與世長辭。”藺長同說,“說起來,那個111是你生日?”

“終於發現了?”

“我一直以為那是你對於當1的執著,持久的111先生。”

“我再說一遍,翻譯成堅持不懈!”秦與說,“雖然,我對於當1也很執著。”

“為什麽?”

“這哪有為什麽,個人習慣。就好比……你和姑娘上床,你喜歡什麽體位?”

“我……”

倒不是害羞,畢竟三十多歲的男人了聊個天屬實沒什麽,主要是,藺長同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僅是處女座,而且是……

於是藺長同我了半天也沒我出來。

“……”秦與猛然發覺出什麽,哈哈大笑!藺長同真怕他笑死在自己車上,“不是,那麽好笑嗎?”

“沒有,一點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藺長同:“……”

秦與:“我只是、對我的問法、感到非常冒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藺長同:“不行你下去吧,我怕你給我車頂笑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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