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印

關燈
相印

藺長同拉著秦與洗完車回律所;縱然八月初白天長,臨八點也該黑了。本來律師們這個時間早下班了,只不過他倆要帶實習生。

青年路西邊,那個大Q蒂底下原先有一片空地,供人泊車,這會兒被紅色跑車塞得滿滿當當,每輛車上邊都掛著玫瑰花。

燈火通明,璀璨的櫥窗裏反射出十幾輛紅車結婚似的架勢,當中還用紅蠟燭擺了一圈大愛心。

“這哪位勇士在這表白呢,”藺長同車開不進去,只好掛倒擋往後退,停在外面路邊,“曉飛憋不住了?”

“不像,”秦與搖搖頭,“別看秦曉飛平時腦子缺根筋似的,其實心特別細,幹不出這二百五的事兒。”

這倆人命還挺好,正巧趕上表白大戲開場。

下了車往律所走著呢,只聽劈啪兩三聲煙花炸響,不知哪個大喇叭裏傳出一個特腦殘的聲音:

“陶——杏兒——!我愛你——!”

二人雙雙被鎮住。

律所門口,陶杏剛收到信息說讓她下樓,誰知道一出門就被這場面打了個措手不及,啪嗒一聲手機都掉地上了。她定在原地,一種極其緊張和焦慮的感覺瞬間從胸口蔓延直眉心,快讓她窒息,好像沒穿衣服站在大街上。陶杏一時間想逃走又邁不動腿,只能一陣陣打著寒顫。

煙花劈啪劈啪放個不停,她正對面的跑車頂上坐了個燙頭少年,還在拿著喇叭喊:“只要你答應和我在一起!這些跑車都是你的!你想要什麽房子也是你的!這律所我也買下來送給你!我也是你的!!”

秦與和藺長同站的位置離他們都不遠,以至於各自被這腦殘氣場驚得退了一步。但這裏畢竟是片商區,人來人往的,越來越多看熱鬧的聚了過來,甚至還跟著喊:“在一起,在一起!”

陶杏身後,秦曉飛剛出大門。他盯著那個燙頭,一點點,瞇起了眼睛——

和秦與生氣一模一樣。

藺長同這才猛然覺得,不愧是秦與的弟弟,太像了。以往,秦曉飛總是活潑開朗的,一雙桃花眼走到哪笑到哪;而秦與不是像個老狐貍就是像個老古董,要麽挑眉損你要麽瞪你,總之完全沒有共性。但是這會兒,秦曉飛眉頭壓低,嘴繃成一條線,可以看出他筆直的下顎線襯著精致的下巴,和秦與如出一轍。

他沒忍住偏頭看了眼秦與。

秦與看回去,“嗯?”

藺長同想了想,說:“不幫忙麽?就這樣的少爺再來一百個,跟黃氏也比不了吧?”

“不用,他自己會解決,”秦與說,“秦曉飛雖然衣食無憂地長大,但一直不喜歡跟人比家境,他同學朋友基本都不知道他媽是黃氏的。哪怕現在人家炫富炫到他臉上,他也不會炫回去。大概……只會把人揍一頓。你看。”

雙雙望去。秦曉飛果然大步流星朝燙頭走去。燙頭看他過來,還拎著喇叭吵吵:“哦呦,女神馬上跟我跑了,小秦主任不高興了。實不相瞞,我今天敢在這表白,就是因為家裏都安排好了。你生氣也沒用。”

秦曉飛聽了直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秦曉飛下一刻要發飆的時候,他站那了。

他從地上撿起手機,塞進身後的女孩手裏。

……

最後一朵煙花墜落。秦曉飛輕輕對陶杏說——“不怕。閉眼。我帶你走。”

然後捂住了她的耳朵。

圍觀群眾紛紛呆住。

車頂上的燙頭男就這麽被無視,眼睜睜看著倆人半摟著回律所,卷毛都要氣直了。另一邊,秦與雖然猜錯了,但是反而欣慰不少。

藺長同笑了兩聲,說:“你弟弟真像你。”

“不知不覺就長大了。”秦與挑起眉:“不過,我應該比他略英俊一點。”

藺長同:“英不英俊不知道,臉皮倒是又厚又老。”

“嘖,”秦與瞥他一眼,“看完熱鬧沒有,看完走了。”

律所裏,自動門在兩人身後關上。秦與和藺長同前後腳上二樓,走著走著,秦與忽然腳步一頓——

藺長同差點撞他肩膀上,“怎……”

“噓。”

秦與回頭看他,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後,把腳步放到最輕,一直上到樓梯拐角。他想了想,決定還是朝藺長同勾勾手。

藺長同瞇起眼,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

二樓,一墻之隔,這邊倆三十多歲的人了偷偷摸摸聽墻角,那邊是少男少女。

“曉飛……對不起啊,給你造成這麽大困擾,他還那樣……說你。”

秦曉飛笑得很輕:“沒事兒。你別低頭,看著我。你想聽實話嗎?”

“實話?”

“他沒說錯,陶杏兒,你真的是我的女神,雖然這麽說有點兒……肉麻。”秦曉飛溫聲說,“陶杏兒,我喜歡你,從四年前就是。”

他知道陶杏會緊張,所以不帶停頓地繼續說:“楊童是我高中同學,當時他跟我說,法學院有美女。我不信,過去找他,結果一眼就看見了捧著本書、坐在臺階上喝果汁的你。但是楊童又說不是你。你猜猜,他說的美女是誰?”

陶杏已經完全放松下來,她想了想,問:“楊樂樂?”

“不是——”秦曉飛笑著,“是招新海報上那個兩米高的動漫人物。”

一下把陶杏逗笑了。

於是秦曉飛接著說:“一晃四年了。不是我不想追你,不是我不舍得給你準備煙花、跑車、玫瑰,是因為我知道你會害怕。所以我總想等一等,等我再優秀一點,等你自己喜歡上我。不過,如果你另有打算的話,我也……”

“秦曉飛。”陶杏叫了他的全名。

“嗯?”

“秦曉飛,我沒有別的打算。剛才的人是我發小,家裏長輩總拿我們開玩笑,誰知道他當真了。你這麽了解我,應該知道我不可能喜歡那種人吧?”

“所以你……”

“我喜歡你。”

外頭兩個聽墻角的聽得都想給他倆撒花。秦與偏頭笑,看見藺長同也在那笑,小聲說:“‘我’弟弟談戀愛,‘你’笑什麽。”

藺長同笑意難消,回視他:“‘我’笑什麽,跟‘你’有什麽關系。”

秦與心情好,不和他繼續拌下去,一個人樂了會兒,又拿胳膊肘拐他一下:“誒,你說……孩子滿月送什麽合適?”

藺長同還真瞇眼琢磨起來:“金銀珠寶會不會太俗氣。送套房子吧,給孩子娶媳婦。”

“我覺得可以,”秦與說,“但是誰家姑娘能配得上我外甥呢?嘶……要不你趕緊生一個?”

——“哥。”身後突然冒出個秦曉飛。

藺長同:!

秦與:!!!

秦與擡手就給了藺長同一掌:“問你話呢!升沒升到檢察院?!”

“啊、啊?”藺長同平白挨了一下,“啊對!我還想問你呢,你有沒有一點工作效率啊,什麽什麽都不知道?”

“你倒說上我了?案子一開始是不是說交給你負責?”

“那你就一點不管了?喜歡吃白飯別幹律師啊,回你的法院交五險一金去吧!”

眼看倆人推推搡搡擼袖子要打起來,秦曉飛趕緊上前拽著他哥:“哥哥哥,有話好說!”

秦與甩開他:“你別攔我,今天我就好好教育這斯文敗類!”

藺長同甩頭把眼鏡一摘,“來啊,我看看你這個老流氓裝正經到什麽時候!”

“我的親哥誒!”秦曉飛章魚似的掛他哥身上,只恨自己沒有八條腿,“您貴人多忘事,上個月剛把藺律師打住院,不是都和好了麽,怎麽今天又……”

秦與:“那是他活該!”

秦曉飛:“哥!!!”

他猛地拽一下秦與,楞是把人拽得一踉蹌,“哥,不管什麽都別生氣了,我給你說個好消息,你保準高興。”

秦與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還故作不屑:“什麽?”

秦曉飛意有所指道:“我的生日願望實現了。”

“什麽?”秦與一臉沒聽明白,裝得跟真的似的,後邊藺長同已經快堅持不住了,沒笑出聲都是給他面子。

於是秦曉飛“誒嘿”一聲,得意洋洋地:“我有女朋友了。”

秦與這時候才欣慰地展露笑容,還問:“什麽時候的事?”

秦曉飛說:“就剛才,你不知道,有個傻帽來咱們律所樓底下給陶杏表白,把陶杏嚇壞了,還好我挺身而出,沖上去,踩著那傻帽的跑車就把人拽下來,好一頓胖揍,揍得他直叫爸爸,這才搶回了陶杏,並且贏得了陶杏的芳心……”

真是越說越離譜。

如果他再把頭向左偏15度,就能看見藺長同一抖一抖地笑,真的憋不住。

本來秦與憋住了,但是他聽見身後傳來憋笑失敗的“吭哧、吭哧”……

他看著秦曉飛,沈默了一會兒,又沈默了一會兒,又沈默了一會兒,就在秦曉飛以為他哥要發表什麽高見的時候,秦與實在忍不住轉過頭就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藺長同再也不用憋了於是也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與攬著藺長同肩膀和人笑成一團,上氣不接下氣,就差燒個香把祖宗請下來一起笑了。

“不是,哥,兩位親哥,”秦曉飛看著他倆,“弟弟脫個單,至於高興成這樣嗎?”

“高興,高興,”藺長同朝他擺擺手,另一手繞過秦與胸口搭在他肩上,把臉埋人肩頭繼續笑,“這是好事,值得高興。”

“對,特別值得高興,”秦與笑著,胸腔跟著震,“高興得你哥和藺律師直接和好。都不吵架了,是不是。”

藺長同:“是,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曉飛:“噢,嗯,好。”

雖然很莫名其妙但是不吵了就是好事,我可太偉大了。

他說:“不吵了就好。對了哥,那個……就是那個……哎,你懂我意思嗎?”

秦與看他兩眼放光就知道是說那輛奧迪,笑得緩過來點,“知道了,過兩天過戶給你。”

秦曉飛:“好嘞!!哥我愛你!”

秦與:“嗯嗯,該幹嘛幹嘛去吧,你女朋友還有份代理詞等著我改呢。”

一句女朋友說到秦曉飛心坎兒上,秦曉飛“咳!”一聲,一溜煙不知道跑哪偷著樂去了。

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被藺長同發絲掃過的地方後知後覺泛起癢意,秦與擡手摸了摸頸側。一扭頭,藺長同正在等他。

兩人並肩往走廊去。

藺長同:“秦法官,其實我特別好奇一件事。”

又來了,藺長同式沒話找話——其實我特別好奇一件事。秦與:“你說。”

藺長同說:“你為什麽養狗?”

他問得沒頭沒尾,秦與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次不是沒話找話。朋友嘛,說就說了。於是秦與說:“孤單啊。”

藺長同做了個請的手勢,表示自己做好了傾聽的準備,秦與便繼續說:“我小嬸——秦曉飛他媽,是個很強勢的女人,但是我家裏人都很溫順、老實。我小叔,甚至我爸、我媽,都畏她,敬她,把她當做家裏的主心骨,任她在家裏呼風喚雨。……也可以理解,畢竟這麽多年,吃人家用人家,總歸低人一頭。”

“不過小嬸她很鄙視同性戀,也包括我。我想,我應當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父母也該有自己的生活,不應該被旁人影響,所以二十五歲那年我買了套房——就是你去過的那戶,想著把我爸媽接過來一起住。但他們拒絕了。”秦與和藺長同對視,“那時候我才想明白,大概他們也都為我的性取向感到恥辱。”

“秦與……”

“沒事。可以理解。”秦與說,“我爸媽,我小叔小嬸,是兩段男女佳話。我爸我媽是同一個師範大學畢業的,又去了同一個學校實習,最後一個留下來教語文,一個留下來教音樂。佳人才子,日久生情。我小叔呢,比我爸小七歲,上高中那會兒是校草;我小嬸是校花。於是倆人一見鐘情,大學沒畢業就領證了,琴瑟和鳴至今。”

“這樣的人家,容不下我也正常。”已經到藺長同辦公室門口了,秦與剛好也想結束話題,朝他揮了揮手,“沒什麽好說的,下次請你喝酒。”

“好。”

.

法院的最新取證結果是8月9日送到秦與手上的,比潮聲的晚了一天。但值得留意的是,潮聲給出的DNA比對結果是,符合;法院的鑒定答案是,不符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