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從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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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苑平安裏,趙一程把車停在樓下。

一時沈默。

秦與盯著藺長同的睡顏看了一會兒,思考著怎麽叫醒他比較好,最終草率地在人肩膀上拍了拍,“醒醒,藺律師。到了。”

藺長同啞著嗓子“嗯”了一聲,左手遮上眼緩了緩算醒神,片刻睜開眼,“謝謝。”

把藺長同撂下,秦與也沒目送人上樓,直接使喚趙一程把自己也送回家了。

他在反思。藺長同喜歡調笑是因為他沒有因為自己的性取向而區別對待自己,但自己得知道保持距離。

藺長同身上有一種他說不清的、這人獨有的氣質,一方面,堅持什麽不會大刀闊斧地去做,而是潤物無聲;另一方面,又極其鋒利,硬要把自己擺在一個紮人手的位置,仿佛這樣他的芬芳馥郁就都不做數。但不管怎麽說,他對於公理的執著讓秦與很欣賞,好像踽踽獨行那麽多年,終於隔著深潭遙望到了另一條平行線。

秦與認為,藺長同是個值得做朋友的人,所以秦與便一砍刀把距離劃到朋友這條線上,絕不過界,一如他對於法律與正義的嚴苛態度。

……

篤篤。

陽光從側面灑進來,秦與對著電腦瀏覽檔案,隔斷櫃那頭陶杏正吭哧吭哧改訴狀。

“請進。”秦與吱了個聲,仍舊摁著鼠標撥滾輪。

藺長同推門進來,往陶杏那看了一眼,“秦法官。”

秦與這才扭頭,發現他朝自己招手,大概是當著陶杏不好說,起身跟了出去。

“什麽事?”

“這個,”藺長同給他看一條轉賬短信,說:“剛收了兩百萬。”

秦與實在摸不著頭腦,試著回了一句:“我該說,不是我轉的?”

“誰問你這個,我說你收沒收……等,你沒收到?”

“沒有啊?”

“……”

兩人對視一眼,秦與心念電轉,臉先白了三分,說:“有人拿這兩百萬買你命呢,你立馬回去翻這個禮拜都接了什麽案子、得罪了哪些人。”

藺長同笑了一聲,“這是你們城東的習俗?兩百萬喪葬費,這麽大方?”

“命都沒了還大方呢?”秦與說。

“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藺長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猜我為什麽過來問你?”

秦與想了想,“上個月李什麽那案子,立案了?”

“李雷,沒立案,”藺長同說,“當時他不是沒指認出那姑娘麽,我想著那姑娘可能就是你說的那個新來的。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巧就是她?他李雷就那麽大福氣必須享用那位‘新來的’、‘不聽話的’、‘用毒·品懲罰也得調·教出來的’的陌生姑娘?”

秦與垂眸,順著他思考,“你認為,很可能是李雷自己設計的,他沒喝多也沒斷片,就是點名要那姑娘。那麽他找我們其實不是保他,只是以防萬一做偽證用。而現在沒立案正合了他本意,他又發現咱們看出端倪,所以私下轉了錢算報酬以及封口?”

“秦法官真的很聰明,我就是這個意思。”藺長同看著他,“所以我來問問你收沒收到。但現在看來……”

“等一下。”

秦與手機響了。

他擡手止住藺長同話頭,回辦公室接起電話,“餵秦曉飛……什麽?法院給李雷寄傳票了??”

十分鐘後,秦與和藺長同同時在網頁裏刷新出一份卷宗,同時在檔案裏看到了原告的名字——

海裏。

“陶杏,把卷宗印出來按我先前教你的順序整理好,不會的問小吳。”

“好……”

秦與匆匆交代完便如一陣風從辦公室刮出去,正好那頭藺長同也緊跑幾步刮過來:“一起去?”

“沒事,我……”秦與一摸兜,車鑰匙在秦曉飛那,“好吧。”

上了車,秦與才反應過來:“你知道海裏在哪?”

藺長同:“不知道,所以把你捎上了麽。地址?”

秦與:“市南分局刑偵支隊。”

藺長同把車開得飛快。

路上,秦與偏頭看他:“說實話,我沒想到你也這麽著急。”

藺長同沒說話,過了一會才答:“怎麽說也算我們學校的學生了。”他想了想,又說:“那個小海裏……你之前好像要告訴我點什麽,在學校。”

“……也沒什麽,不議論了。但是挺可憐的一個小孩,你陪我媽出庭趙強案那天,我就是出的她的案子。……好在這孩子特別正,永遠相信自己,永遠相信人民警察。”

藺長同打燈變道在輔路停下,右手邊就是警局,潮聲等在那。

不過這次她沒讓門衛登記——她就沒把人放進去。

“秦律師,咱們在外面聊吧。海裏狀態很不好,我沒告訴她你們是辯護律師的事。”

秦與嘆了口氣,“其實我們也可以把案子給別的律師,但那樣我們更不放心。”

潮聲:“……我明白。”

幹站著也不像話,藺長同說:“走吧,挑個地兒喝咖啡,我請客。”

……

正是下午三點,市南一家還算不破的咖啡廳,三人相對而坐。

潮聲說:“11號那天頭伏,我剛給海裏做完午飯,局裏一個電話給我叫去出任務了,說是接應緝毒大隊的弟兄,我離得最近。等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海裏把自己鎖在屋裏哭,動靜鬧得挺大的,我還以為她摔了什麽東西。可是她給我開門之後,屋裏什麽都沒壞,只有被子被她扯得很爛。”

“剩下的……恕我直言,我還不能告訴你們太多,有些東西我自己也在查。但是海裏確實被人綁到醉吳姬強·奸了。她本身不愛說話,再加上以前海大梁留給她的陰影,越是打罵她她就越不會出聲,因為她知道有畜生喜歡聽。結果,醉吳姬的人就給她餵毒·品,那是她第一次低頭。……後來她哭著問我她是不是沒救了,我說,我說……我說海裏是最棒的,海裏特別好,海裏不會染上毒·癮。”

任潮聲多想有一身鋼筋鐵骨,這會兒也哽咽起來,“我說,只有一次,沒事兒的,又不是你的本意。她不聽。她每天把自己關起來,讀課文,做運動,有一點點關於冰·毒的念頭就罰自己跑圈,我親眼看著她用百裏沖刺的狠勁兒跑五公裏,明明邁不動腿了還狠命地跑,趴那了也往前爬……我去拉她,我說長跑不能這麽跑,她說,這麽跑才叫罰……”

秦與見不得人哭,對方又是女孩子,他抽了張紙遞過去。

“謝謝。”潮聲接過紙巾攥在手裏,沒有擦。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最後嘆口氣,擠出一個笑:“以前她拿刀割自己,我批評了她,我說:‘小海同志向我保證,再也不做傷害自己的事。’現在她就這麽罰自己……”

等她情緒好些,藺長同說:“潮警官,雖然很不情願,但有一個事實我必須告訴您。您做好心理準備,並且再好好地查一查。”

潮聲:“您說。”

藺長同:“這個案子,海裏可能敗訴。”

潮聲眼睛都瞪大了,她看看藺長同,又扭頭看秦與,只見秦與也點了點頭,“為什麽?!”

藺長同說:“當晚李雷嚴重醉酒,實在沒有實施強·奸的能力。哪怕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強·奸了海裏,但是事實和證據就是,她沒有。”

說完,他也給潮聲遞了張紙。

潮聲這才發現,眼裏蓄滿的淚水不知什麽時候滾了下來,滴在桌沿。她擦著眼淚,“可是……可是DNA證據……”

“請您重新核查。”藺長同說,“不然,開庭以後,我也會以辯方律師的名義要求法院重新鑒定。這是我的責任。”

秦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

8月6日,法庭。

“沒想到,和你共同代理的第一個案子,是這麽個案子。”藺長同一邊把公文包過安檢一邊說。

秦與走在他前面,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一絲遺憾。他沒說話,把尾戒摘下來放進衣袋,等著過安檢門。

過完安檢,秦與想起來什麽,“藺律師。”

“嗯?”

“你那兩百萬,銀行怎麽說?”他問。

藺長同:“對方賬戶是空的,已經報警了。”

秦與說:“要真是洗黑錢的也就算了,我怕……”

“行了,我都不怕。”藺長同上前搭著他肩膀拍了拍。

秦與扭頭,盯著這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藺長同被盯得不自在,補了一句:“尋仇什麽的,見怪不怪了。”

眼看要入庭了,秦與低頭確認一遍首飾都摘了,藺長同也在整理領帶。其實早都檢查過,只不過……有點緊張。

因為要坐在海裏對面。

兩點整,正式開庭。

縱然有再多心理準備,秦與看到海裏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時候,心裏還是一陣抽痛。他知道海裏只會比他更難過。

海裏急促地呼吸起來,她大概想尖叫,但又知道這裏不能叫,只好死死咬住嘴唇,一雙小手攥緊了發著抖,她在人群裏找了好久潮聲的面孔,才想起來潮聲今天沒來。

偏偏法官又在問她:“原告對對方出庭人員身份有無異議?”

她看著秦與和藺長同跟那個混蛋並肩而坐,哽咽道:“沒有。”

秦與特別想過去抱抱這個小孩,拍拍她的頭告訴她自己並沒有和她站在對立面,告訴她這不代表自己與她敵對,但接下來他又確實要為李雷義正言辭地辯護……

他嘆了口氣。

他曾坐在審判席,頂著那枚法徽,看了八年法庭裏木色裝潢,無數次敲下法槌宣告正義。終於,他覺得,正義應當宣之於口,於是又做了三年律師,坐在了今天這個位置。可是這一刻,他有點怕了。他想當個普通人,不懂什麽伸張正義,不前進,也就不會做錯。

正惆悵著,身旁人碰了碰他的小臂。是藺長同。

秦與偏頭看他,只見他推過來一張紙,紙上是一手漂亮的瘦金體——

“罪刑法定,疑罪從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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