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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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那天張強盛像以前一樣吃過早餐就去村子口，村子口分兩場，一場是曾經混賭場的人，還有一些就是像張強盛這種老病殘。
這些老病殘就在門口搭個桌子，桌旁圍滿了人，雖然他們不賭錢，但場面同樣震撼。
張強盛一直覺得自己在這群人當中是佼佼者，自然也沒把人家放在眼裏，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場，還必須要坐主位。
其他人雖然心裏不爽，但也懶得跟一個瘸腿的老人家計較，他愛坐主位就隨他。
可今天當他趕到時，主位已被人霸占。
張強盛用拐杖敲了敲那人的腿，“你起開，你不知道我們這的規矩嗎？這個位置是我的，我可是這兒的老大，是誰允許你坐這兒的？”
那人像是新來的，平日裏並沒見到過，他不屑地盯著張強盛，冷哼一聲，“就你？還老大？你也不看看你一個瘸子，別人只是懶得跟你計較，你真以為自己很有本事啊！”
“你算老幾敢置喙我？是不想混了吧！”
張強盛的暴脾氣遠近聞名，要想激怒他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那人不慌不忙道，“一個殘廢諒你也翻不起多大的風浪大，這桌你不配來，你還是去看門吧，看門比較適合你！”
此話一出，周遭哄堂大笑。
說起這個看門，其實也有個小典故，那就是張強盛剛來這租房時，因為趙小惠有小半年沒給家裏寄錢，張強盛實在沒辦法了，就去鎮子找了個小區當門衛。
開始他也看不起這樣的工作，覺得給別人看門，就跟看門狗一樣，可當領了幾個月工資後，他對這個工作倒也挺滿意，逢年過節物業那邊也會送他點小福利，比如米油等。
別小看這個工作，能自己賺錢自己花的日子，算是張強盛人生的高光時刻。
這工作就只幹了半年左右，然後他就出車禍了，從此變成了殘廢。
不說是脾氣暴躁的張強盛，就是其他人也受不了被說成是“看門狗”，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張強盛就直接一拐杖揮了過去，將那人的額頭打出了血。
誰知那人並不躲，而是繼續說些過激的話。
“你年輕時不是挺厲害的嘛，來啊，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你算什麽老大，哪有老大像你這麽弱的，哦，對了，你就是個殘廢，一個破殘廢，你跟你爹娘一樣又蠢又笨，還以為自己很厲害呢！真是搞笑得很！”
“你再胡說八道的話，信不信我打死你！”
“就憑你還想打死我？王八羔子，狗娘養的玩意，天天仗著自己是個殘廢，以為別人都要讓著你啊，你也配！”
那人每一句都在張強盛的雷區蹦跶，就像是故意似的，什麽話戳人心窩就專挑什麽講。
張強盛本來就暴躁得很，把拐杖往旁一扔，撲過去就將那人踩在腳下狠狠地揍。
那人被揍得鼻青眼腫口吐鮮血，可卻是一下都不還手。
圍觀的人勸好幾次可都勸不住，最後沒辦法就報了警。
警察到來時，張強盛已經累得在一旁喘氣，那只受傷的腿，也因受力而充血紅腫，而躺在地上的那人一張臉腫成豬頭。
警察做了一番筆錄，最好將張強盛給帶走了，原因很簡單，要出五千塊錢私下調解，不出錢就將人給帶走。
張強盛哪有這麽多的錢？
眼看馬上就要移民，兩套房子差不多要十五萬的樣子，趙小惠為了省錢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
被帶走時，張志偉剛從學校回來，看到自己的阿爹被強制送上警察，小男孩跟在警車後面邊跑邊哭。
很快張強盛被警察帶走的消息不脛而走，張強國從山上趕了下來，王秀花急得人都在發顫，午飯都沒做，摟著張志偉坐在門口哭得呼天搶地。
“阿娘，你別擔心，我去想想辦法，我現在去找警察求求情！”
張強國此時也是六神無主。
這也是村子裏第二次報警，第一次還是張大牛媳婦被打死。
一般都是很嚴重的事情才會被警察帶走，看來這次張強盛犯的事不小，說不定要坐牢。
“這可如何是好，這個畜生每次出門我都會叮囑他不要惹事，不要惹事，怎麽就是不聽，這下好了，這個家徹底散了，要是哆哆在就好了，哆哆肯定有辦法，她肯定有辦法的！”
王秀花急得團團轉，自從張強盛出事，她也找了一圈鄰居，可大家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嘴裏說著安慰人的話，心裏卻在落井下石，沒有一個人伸出援助之手。
其實這也不怪別人，人性尚是如此，誰也不想去淌一遭汙水，這汙水一旦沾染說不定就洗不幹凈了。
大家都只是熱衷於看戲而已，如今戲已落幕，觀眾哪裏會管演員的死活！
更何況這件事，在大夥兒眼裏都是張強盛的錯，要不然也不會眾口一致強調是張強盛動的手，而對方被他揍得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民事糾紛中，打架鬥毆過錯方都是先動手的那人。
所以這一次，張強盛是逃不過去了。
“強國，志偉，跟阿奶走，我們提一箱蘋果跟一箱奶，現在上門去道歉！”
其實就這件事來說，雖然是張強盛先動的手，但要不是那人一直激怒他，他也不至於會將人揍成這樣。
明明雙方都有問題，就因為張強盛動了手，所以成了過錯方，而那個挑起事端的人，也被家裏人接了回去。
王秀花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決定走這一遭。
那人是在另外一個村，離王秀花的村子有好幾公裏路，張強國原本是想自己帶著志偉上門，可王秀花怕人家會刁難，更怕他們不肯協商調解，所以她還是堅持走這一趟。
只是現在的她年紀大了，走兩步就累得要休息一下，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到太陽都落山了，
正如她所想的那樣，那家人並沒有給她們好臉色。
而這時，她除了受著還能怎樣呢？
“老人家，我知道你，你是個善良的人，我們也不是故意為難你們，你兒子把我兒子打成這幅鬼樣子，現在連床都下不了，還不知道有沒有什麽後遺癥，我兒子還沒娶媳婦生娃娃呢，這要是落個什麽病根子，這輩子就毀了啊！”
對方的阿娘說哭就哭，眼淚就跟珠子一樣往下竄。
那人的傷勢看著挺嚴重，不過都是些皮外傷，並沒有傷及根本，無非就是臉腫了，估計得大半個月才能消腫。
可現在的王秀花並不能說什麽，只能默默聽著，任由人家發了一通脾氣。
等人家脾氣發得差不多了，王秀花這才低聲下氣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自己的兒子，是我們不該出手打人，你放心這種事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了，我每天都看著這個畜生，不讓他出來害人，這一次還清你們高擡貴手，看在他是個殘廢，精神不太正常的情況下，放過他一次吧，就當我求你們了！”
王秀花說完就準備給人家跪下。
要知道王秀花已經九十高齡，且年輕時也是惠及過多個村，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再加上這次她主動上門道歉，已經引起了不少轟動，真讓人家給跪下，恐怕這家人也會被人戳著脊梁骨指指點點。
他們忙扶起王秀花，一個勁兒搖頭，“老人家，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要不這樣吧，我們去一趟所裏，跟所裏說明下情況，讓所裏把人給放了，然後這件事我們私下協商，當然我兒子被打成這樣，你們一分錢不出也是不可能的，你們就出三千塊錢吧，只要你們同意出錢，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往後你也要跟他好好說說，千萬不能再意氣用事，不能再這麽沖動，這要是真把人打死了，他可就真要坐一輩子牢了！”
王秀花感激點點頭，然後承諾人家三天內把錢湊齊，這才離開。
“阿娘，你受委屈了，你長這麽大何時這麽低聲下氣求過人啊！”
剛從人家那出來，張強國瞬間就紅了眼眶，他這個弟弟啥時候能懂事些？
阿娘都九十好幾了，還要為了這等破事奔波。
“受點委屈不算什麽，只要強盛能早點回家，雖然他是個不好的人，但他也是阿娘的孩子，是你的弟弟，要是哪天阿娘不在了，你身為哥哥一定幫襯著點，你比他懂事些，自然也就要辛苦些！”
王秀花長長嘆了口氣，一行老淚從臉上揮落。她擡頭看向夜空，無盡感慨著：這人吶，活著真累！
她好想躺著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躺著！兩腿一蹬兩眼一閉，再也不過問這凡世間的紛紛擾擾。
可是她舍不得，她知道，真要到了那一天，她的小哆哆一定會哭死的，她還要再撐一會兒，要親眼看著自己養大的小丫頭成家立業，然後給她帶孩子。
她還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倒下！
王秀花握緊拳頭，邁著堅定而沈重的步子朝前走去！
第二日張強盛就回了家，一進屋就吵吵嚷嚷，“誰同意調解的？還要出三千塊錢，麻蛋，這人就是故意來訛錢的，要不是他激怒我，我也不得打他！”
在場的其他人誰看不出來那人是故意的，可偏偏張強盛就上了當，還把人打成那樣，這能怪誰呢？
這錢就活該他出！
“夠了，你一天天的能不能消停點，阿娘都病倒了，你就少說兩句，這次要不是阿娘，你恐怕就要坐牢了！”
這惱人的弟弟，真是讓人操碎了心，進屋就只曉得嚷嚷，從不關心下床上躺著的阿娘。
張強國扶額搖頭，滿臉愁容。
原來昨兒個王秀花回來的路上，突然頭暈得厲害，栽倒在地，張強國跟張志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給拖回來，人雖被帶了回來，可卻像得了失心瘋一樣，開始胡言亂語。
張強國找了幾個赤腳大夫過來，都無濟於事，只說是被什麽不幹凈的玩意嚇到了，需要收一收嚇。
在農村有這麽一個說話，就是幾歲的孩子以及幾十歲的老人，火焰山比較低，若無特殊情況可千萬不要走夜路，以免被不幹凈的玩意纏上。
受到驚嚇的人，癥狀就跟王秀花現在一模一樣，先是高燒不退，隨後就胡言亂語。
可能是張強國讀過不少書，所以他不像其他人那麽封建迷信，他不信鬼神，認為這種都是荒誕之言。
但此時此刻他默默點燃一根香，虔誠對著家裏供奉的菩薩跪了下去，口中念叨著，“各位神靈保佑，保佑阿娘能化險為夷，趕快好起來！”
“你這樣拜菩薩是沒用的，一點也不誠心，我來教你怎麽拜神！”
站在門口的張強盛，看著張強國略顯矯揉造作的模樣，忍禁不住譏笑了幾句，隨後瘸腿走了進去，非要親自教他。
哪裏想到，瘸腿的他動作更是滑稽。
“你還說我，你看看你自己這個樣子，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張強國回了一擊。
他們從從香爐裏搞了點灰放到茶水裏，然後端給王秀花，並囑咐人家一定要喝個幹凈。
說來也神奇，喝了這杯摻和著香爐灰的茶水後，王秀花頭暈的癥狀有所減輕，胡言亂語的次數也有所減少。
兄弟兩人心中大喜，又去給人家搞了一碗茶水。
可這一次竟出奇地增加了王秀花的病情。
“要不我們還是請個道士過來看看吧！這萬一真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我們又看不到，還是得請懂這些的人來驅邪。”
“行吧，那你說去哪兒請？我現在就出發！”
張強國之前通常都在幫別人畫畫，對於這些都不太清楚，而張強盛腿腳不便，自然這跑腿的工作就成了他的了。
一直到下半夜，張強國才領著道士進了門。
那道士看上去才三十出頭，穿一身青色長褂，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兩下子。
從他進門開始，張強盛就上下打量了一番，滿臉寫著不信任。
那人也不動怒，只是沖張強盛微微一笑，輕描淡寫道，“世間都講究因果輪回，你八字硬，戾氣重，一般的怨鬼也近不了你的身，你家老婆子就難說了，你種的因，成了她人的果！”
年輕道士說完還惋惜搖了搖頭。拿著他的佛塵在屋子裏掃來掃去，口中還念著一些旁人聽不到的咒語。
“你找的這道士靠譜不？不會是個騙子吧？”
“我怎麽知道，不是你讓我去那裏找的嗎？我問了很多人，都說還不錯啊。”
“可這個人就跟我們差不多啊，哪裏有點道士的樣。”
張強盛越想越不對勁，怎麽看都覺得人家是騙子。
那道士先是用拂塵在屋前屋後掃了一圈，隨後又用桃木劍比劃了兩下，最後嘴裏含了一口水噴在床邊。
這一套流水下來，連茶都沒來得及喝，直接朝張強盛伸出手。
“你這是要幹啥？你要是敢亂來，我就打死你！”
道士只是微微一笑，“給錢！三百！”
語氣很強硬，態度很堅決。
那種氣定神閑的氣場，讓人不明覺厲。
“誰知道你是不是騙子？還開口就要三百，我看其他人也就一兩百而已。”
這下，就連張強國都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
那道士依舊只是笑了笑，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衣袖一揮說道，“不想給也沒事，過幾天你會來求我的。”
說完這句，馬上揚長而去。
留下這兄弟倆面面相覷。
在道士離開後不久，王秀花就恢覆了不少，只不過兩天沒進食，身子骨有些弱。
“阿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張強盛歡呼道，臉上掩飾不住的笑意。
張強國亦是如此。
要知道王秀花病著的這兩天，兄弟倆連頓飽飯都沒吃過。
王秀花看了這兄弟倆一眼，擡起手臂活動了一下，可接下來的一番話，讓兄弟倆徹底傻眼。
“這兩天啊，我去了一個地方，那地方陰暗潮濕，還有幾個陰差長得青面獠牙，嚇人得很。他們非要把我帶走，讓我去替子受過。嚇得我拔腿就跑，我跑著跑著遇到了一群狗，那個地方叫惡犬嶺，嶺上都是各種人骨頭，陰森森的可怕的很。”
“我看你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了吧？別說這些了，我們都快餓死了。”
王秀花看著張強盛這個不孝子，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開始穿鞋。
明明那些都是她見到的，怎麽就沒人信呢？
那些場景一幕幕在腦海中停留，青面獠牙的陰兵手持勾魂鎖要來勾她的魂兒。
她拼命跑，拼命跑，這才跑出來！
王秀花在廚房做飯的那會兒功夫，張強盛跟張強國兄弟倆坐在客廳看電視。
突然，張強盛腦子感覺被抽了一下，頭疼得要裂開。沒兩分鐘他的那只腿腫得像燙熟的豬蹄，又紅又腫，慘不忍睹！
“這他媽的是怎麽回事？我這只腿好痛好痛，我怎麽動不了啊？娘啊，天呀，好痛啊……”
短短三分鐘就痛得呼天喊地，臉部抽搐擰成團。
“你快幫我拿冰袋來，我估計裏面發炎了，還楞著幹嘛，快去啊！”
雖然這兩年，這條腿時不時就會發炎，但從沒像今天這麽痛過。
極致疼痛之下，還伴隨著刺撓鉆心。
他從小痛覺神經沒那麽敏感，哪怕是當初的斷骨接經筋之痛，都沒讓他皺眉半分。
現在他只覺身體被萬千螞蟻撕咬，蝕骨又噬心。
張強國微微顫顫從冰箱裏取出冰袋。
用冰袋敷過後，痛感略有減緩，可沒一會兒又發作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再去弄個冰袋，快去啊。你想疼死我啊？”
張強盛沖張強國吼道，痛得趴在沙發上翻來覆去。
“好，好，好，你別亂動，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你的腿不能亂動，再亂動扯到神經跟骨頭，你就完了啊！”
張強國急得不行，客廳廚房兩頭跑，折騰了整整兩小時才休息片刻。
王秀花一直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在她面前閃過無數陰兵，他們是如此瘆人。
兩個小時過去，菜還在完完整整砧板上。
“阿娘，你在廚房幹啥？怎麽還沒做好飯？”
張強盛折騰了這麽久，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以為馬上就能吃到飯，哪裏知道王秀花竟連菜都沒切。
頓時一股無名火從心頭熊熊燃燒。
“哦，要做飯，對，我給忘了，我忘了要做飯啊！”
有的人是一瞬間老去的，當新陳代謝減慢，身上的基能減退，老態就顯現出來了。
這幾年王秀花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但他還是堅持每天洗衣做飯，照顧著這個殘廢兒子。
可是……她到底不似當年，她現在九十一歲了呀！
“你還有沒有孝心？你現在這個樣子都是阿奶在照顧你，要是沒有阿奶你估計都要去討米！”
剛休假回家的張哆哆見到這一幕，忙把王秀花護在身後，沖張強盛吼道。
以前她年紀小，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愛的人，現在她長大了，絕對不讓任何人欺負阿奶。
任何人都不可以！
張強盛雙眼瞪得老圓，握緊拐杖的手都在發顫，惱火得很，又不敢再揍人。
自從上次在醫院門口將張哆哆揍得去了搶救室後，家裏人都已經嚴厲警告過他，倘若她再對自己的女兒行兇，恐怕趙小慧真就不跟他過下去。
現在是關鍵時刻，他只能忍，畢竟移民在即，這個家不能沒有趙小慧。
他黑著臉，低沈道，“你不是在賺錢嗎？怎麽又偷偷跑回來？送你去讀書是將來讓你幫家裏賺大錢的，你倒好，沒事就跑回來，這來回車費不是錢啊？”
張哆哆懶得搭理他，而是幫著王秀花洗菜切菜。
當天晚上，張哆哆剛睡醒，就聽到廚房有哭聲。
聽聲音像是阿奶？
她把燈打開直奔廚房，果然王秀花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角落裏，喃喃念叨，“不要抓我，我還想多活幾年，我家哆哆還沒長大，還是個孩子，她還沒成家立業，還沒生娃娃……”
“阿奶，別怕，別怕，我在這兒呢。”
張哆哆上次回家無意間聽到張餘提過一嘴，說起過這種情況，但她並沒有親眼見到。
這是張哆哆第一次親眼目睹，此情此景讓她心裏頭難受極了。
她緊緊摟著王秀花輕撫，“阿奶，別害怕，哆哆會一直在你身邊，永遠都陪在你身邊！”
就這樣保持著一個姿勢，直到王秀花意識漸漸回籠，清醒過來的她像個孩子一樣嚶嚶哭了。
“哆哆，你怎麽回家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呀？”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阿奶了，想回家看看。”
前天晚上張哆哆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望無涯的沼澤地，王秀花就困在裏面，怎麽喊也喊不醒。
最後沼澤逐漸淪為海洋，滿地的廢水淹沒每一處村落，張哆哆朝海洋中央的王秀花沖了過去。
可當她趕到時，王秀花已是奄奄一息。
她跪在岸邊，歇斯底裏……
可王秀花卻再也沒能醒過來。
從夢魘中掙紮醒來的張哆哆，呆呆坐在床上，次日一早就買了回家的車票。
坐在回家的車上，腦海中回憶起那個對她來說何其殘忍的夢，只覺後背發涼，悲痛將自己深埋，她也被一片又一片撕碎。
人生有很多的事，她都可以平淡對待，唯獨阿奶……
她不敢想象，如果阿奶突然有一天自然老死，這個世界於自己而言，又有何意義……
只要想到這些，她就似瀕臨絕望之地。
“回家挺好，挺好，可是啊，哆哆，你從小就是個有想法的女孩子，你可不能像阿奶一樣，永遠困在這山裏……”
“是阿奶不好，是阿奶拖累你了！”
王秀花喃喃道，扶著墻壁慢慢起身。
“阿奶，我知道，我就是想你了，想回家看看你。”
張哆哆默默扶著王秀花，祖孫兩人往臥室走去。
還沒走到臥室就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殺豬般的嚎叫。
“狗日的，天殺的，你們敢搞我，我就弄死你，弄死你！”
聲音洪亮又暴戾，還有撞擊聲。
嚇得門口的兩人不敢喘氣。
這個張強盛又在搞什麽名堂？
王秀花走上前，敲了敲門，“強盛，你咋滴了？是不是腿又開始疼了？我去喊阿國，讓他送你去醫院看看。”
張強盛從出車禍到現在，這條腿也痛了好幾次，每次去醫院待一晚上，次日就沒事了，所以家裏人也都適應了，而為了照顧張強盛，所以張強國隔三差五就會來小住幾天。
自從王秀花前幾日生病後，張強國就一直在這打了個地鋪，方便照顧王秀花跟張強盛。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張強盛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拿著刀在屋子裏亂砍，還撞倒了床頭櫃，櫃子上放的水杯也碎了一地。
“你這孩子，你是要急死阿娘啊，快開門啊，你給我開門！”
王秀花急得在外面門板都要被拍破了。
“阿娘，你讓開，我來！”
張強國不知從什麽地方找來一根鐵絲，輕輕將裏面的門閂給撥開，屋子裏的張強盛已經倒在一旁，手上還拿著菜刀，地上一片水漬和杯子碎片。
“你這是做什麽？一天天的怎麽就不消停一會兒，大晚上你不要睡覺，別人都不要睡的嘛！”
張強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坐在地上的張強盛給扶起，然後又去清理，忍不住抱怨了幾句。
這段日子以來，別人總是說他在張強盛家免費吃喝，可誰知他心裏有多累？
張強明一家去了縣城，張強盛一家連同王秀花都搬到了山腳下，就他一個人住在山頂，有時候想找人說句話都找不到。
他去不了縣城，也跟張強明家裏人合不來，唯一能走動的地方也就只有張強盛家，畢竟這裏有阿娘。
都說孩子不管多大年紀，有阿娘的地方才是家，這話一點也不假。
可有人不這麽想，比如趙小惠的娘家人，他們看向張強國的眼神總是帶著鄙視與輕蔑。
在眾人的眼裏，自己也是靠著趙小惠養活的。
可別人哪裏知道，他在山上種的菜燒的煤以及砍的柴，都會一點點往張強盛家搬，甚至連自己畫畫賺來的那兩個錢，也都給了張餘跟志偉買了零食。
他這一生無妻無子，也沒有個家，所以張強盛就是他的家人，而對張哆哆姐弟三個更是當做自己的孩子來對待。
當然，外人是看不到這些的！
不過他從不在意，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而張哆哆姐弟三個也跟他很親，尤其是張哆哆，每次回家都會買條香煙或者是衣服鞋子等，要是遇到需要畫像的客戶，也會推薦給自己，甚至在自己對生活失去信心時，給與他十足的鼓勵。
張哆哆對這個家來說，就像是個小太陽，很溫暖。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啊，我懷疑我是被什麽鬼神附身了，我的行為不受自己控制，三哥，你進來前有沒有看到一行黑衣人，他們要把我拉去地獄，太嚇人了，他們手上還拿著鐵鉤。”
“我看你是瘋了，滿嘴胡話，要不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雖然去一趟醫院要好幾千塊錢，但這種情況也只有醫院能治他。
這個張強盛就跟醫院簽了契約一樣，一年得住四次院，平均三個月一次，到醫院得住上三天左右，等三天時間一到，人就生龍活虎即可出院。而每次住院得花上三千多塊錢。
連續三年都是這種情況，而同村的人還會開幾句玩笑，說張強盛要給醫院沖KPI指標。
“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肯定是這些牛鬼蛇神害得我去花點錢，等錢花了病就好了，這次我堅決不去醫院！”
張強盛態度很強硬，之前他就就懷疑過，肯定是什麽邪神邪鬼故意為之，可他畢竟不是張緒茆，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實在是不想再去醫院花錢了。
就在這時，王秀花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張強盛身後，“阿盛，你是不是欠了誰的債啊？我看那個吊死鬼一直站在你後面，還用手掐你脖子！”
此話一出，屋內個個汗毛直豎，張強盛緩緩轉過身，正準備用菜刀狠狠砍去，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別的，他只覺脖子像是被什麽勒住越來越痛，痛得沒辦法正常呼吸。
“阿盛，你快想想，你到底是欠了誰的錢沒給啊？”
欠了誰的錢？他哪裏記得？不富裕的家庭欠債都是正常情況，他腦子一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張強國沈思了一會兒，想起那個道士說的話，不僅身子微顫，莫非是那個道士？
他說過，過幾天要讓張強盛求他！
越想越發寒，張強國喝了一大杯水，最後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是個不信鬼神的人，更不會信這種無稽之談。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臭道士，肯定是他作怪，沒想到這個臭道士還有點本事！走，我們去會會他！”
張強盛伸手在脖子處扒拉，緩緩舒了一口氣，拿起那根拐杖就準備出門。
“你的腿不疼了？”
張強國一臉不可思議，明明剛剛還疼得胡天喊娘，可這會兒張強盛都已經走到了門口。
經張強國這麽一提醒，張強盛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腿，咦，這是怎麽回事？好像沒那麽疼了？
管不了這麽多了，先去會會這個臭道士。
有的人滿身都是戾氣，就連鬼神都避而遠之，而有的人善良至斯，卻飽受各種災難。母替子還怨債，債債難還。
這些話一直在張強盛腦海中徘徊，仔細回想這輩子他所做的事情。
他承認，他脾氣暴躁，性子急。也經常喝酒打架鬧事，但仔細回憶起來不都是別人先惹他的嗎？
他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怎麽就要讓自己阿娘去還怨債了？
他怎麽也想不通！甚至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造了什麽孽，要被折磨至此？
從自己家出發，走了將近兩個多小時，才到那個道士家。
那個道士家境一般，住的地方也十分破舊，門口擺桌一對石獅子，看上去很氣派，大門上貼了一對門神像，神像旁邊則是對應畫著兩張鎮宅符。
不知道為何，張強盛看著那所小院子時，總覺得陰森森的，讓人發寒。
“來了，進屋坐一會兒吧！我剛去菜地裏施肥！”
道士挑著兩個糞桶回來，一眼就看到張強盛兄弟倆，嘴角不自覺上揚，他早就猜到了會有這麽一天，只不過沒想到這一天會這麽早就到來。
放下糞桶，道士將兄弟倆迎進屋。
朱紅色木門推開時，一陣寺廟裏的檀香味也撲鼻而來，四處都貼了各種符，張強盛只覺步伐很沈重，連路都沒辦法走。
正堂前是一個祠堂，不過這個祠堂供奉的都是祖宗的牌位，除了牌位外還有一尊半人高的神像。
而這尊神並未設名，好像世間從沒出現過一樣。
每年的正月初一俗稱菩薩年，都要將村子裏所有的菩薩擡出來去游行，享世間煙火。
所以面過世的菩薩，張強盛都是有印象的，唯獨這尊，他叫不出名兒來。
“這尊啊，是我自己小時候雕的神像，從沒有在菩薩年時展出過，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見張強盛對那尊神像感興趣，道士忙解釋著，還遞過來兩杯水，“這水啊，是我從天泉山取回來的井水，我剛化了點符水，能化解你的戾氣！”
這道士從張強盛他們進來就一直嘴角藏笑，笑意不達底。
越是這樣，張強盛心裏就越發怵。
明明是過來找人家麻煩的，現在卻像個慫包，一句大話說不出來，甚至還默默接過那杯什麽符水，喝個精光。
“說吧，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道士翹起二郎腿，神情很得意。
張強盛生平最討厭這種傲慢之人，偏偏此時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只好忍著。
“我們把錢帶過來了，麻煩你能不能不要害我弟弟，他的腿已經這樣了，你還要他怎樣！”
張強國從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打開塑料袋裏面是一沓錢，這錢不多不少，正好三百。
“我說過了，你們肯定會來求我的，這是上次的錢，這次的錢呢？”
道士毫不客氣接過那個塑料袋，餘光掃了一眼，然後隨手放在香案上。
“你.......”
張強國氣得嘴唇發紫，他們這是被訛上了？
“別動氣啊，你一動氣，就會加重他身上的戾氣，那麽你們這戾氣就化解不了，我也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而已！”
“你這道士，還真是道貌岸然，哪有你這樣騙錢的啊？”
張強國憤憤不平道，早就猜到這個道士不是什麽正經人，每想到厚顏無恥到這種令人發指的地步，這不就是伺機斂財嗎？
“我話還沒說完呢，你這個弟弟之所落個這下場，那都是他咎由自取的，這因果若是化不開，你們的阿娘就要受罪了。”
道士依舊翹著二郎腿，嘴角一抹淺淺的笑意，他說話總是玄之又玄不著邊際，讓人猜不到真假。
“說吧，怎麽樣能化解！我需要做什麽！”
之前張強盛也懷疑這個道士是個江湖騙子，可現在他卻對人家有所改觀，因為他從家出發到現在那條腿一直沒疼過，甚至走路都帶風。
“你過來先上柱香吧，還有你哥哥既然心不誠，就去門口待一會兒！”
那個道士從香案上取了三根香遞給張強盛。
張強國白了道士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家的弟弟，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弟弟此時此刻到底在想什麽，怎麽會任由一個江湖道士擺布戲弄。
但他相信張強盛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最後還是乖乖去門口等著。
等人出去後，道士才讓張強盛上香。
張強盛雖然照做，但懷疑從未消失，他倒想看看這個道士到底是不是真有兩下子？
道士自然猜到張強盛心中所想，而他一點也不慌張，只是淡淡說了句，“子鼠年的三戾天，西南方偏十米處，你做了什麽還記得嗎？”
聽到子鼠年三個字，張強盛楞了楞。
他怎麽可能忘記呢？
那天是張強旺下葬之日，原本他隨家裏人過去祭拜，沒想到被張大牛兄弟三個給趕了出來，自從他一直被人嘲笑多年，就連張緒茆一度都聲譽掃地。
自己的大哥過世，而家裏人不僅無法進去祭拜，甚至那三個不孝的侄子，還做出那等事來。
張緒茆急得差點背過氣去，一連幾日悶悶不樂。
他心裏越想越不暢快，就連夜削了幾根桃木枝，釘在墳頭那個方位，而這八個方位根據書上所寫，是讓死者永世囚困之法。
“是不是想起來了一點？其實不管死者生前做過何種錯事，都不該受到此等對待，更何況還是自己的親族！”
“我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怕一個鬼嗎？他生前做過什麽，他心裏沒數嗎？”
張強盛已是怒不可揭，這件事他是半夜做成的，從沒跟任何人透露過半句。沒想到這個從沒謀面的道士竟然能窺個一二，可見這人並不簡單。
當然憑借這件事也不能消除他的猜忌，說不定那晚上被人發現了也不是不可能。
“這只是其一，其二是你弒女！”
“你這道士滿嘴胡話，我什麽時候弒過女了？我三個孩子都活得好好的，你胡扯！”
弒女？這絕對不可能，他家三個孩子都好好的，他頂多就是打過孩子們而已！
這遠遠不足以被說成是弒女吧！
“哦，我應該補充一點是弒女未遂，你仔細回想一下十九年前，你的女兒才八個月，你卻試圖將她生生捂死，若不是當時被人發現，你那個天資聰穎的女兒，恐怕早就命喪你之手，也正因此你的女兒一直到現在都病殃殃的。”
聽到這話，張強盛跌坐在地，所謂的弒女是指他掐張哆哆的脖子？
可張哆哆不是沒死嗎？這賬也要算他頭上？
他雖不喜張哆哆，但若不是有特殊原因，他也不會對人家下狠手。
張哆哆生下來就體弱多病，怎麽養也養不好，三天兩頭就生病，別人也勸過他好幾次，讓他把張哆哆丟野外去，第一次去丟的時候，被趙小惠發現，第二次去丟的時候自己摔了一跤崴了腳，而第三次正巧又趕上計劃生育嚴厲的那一年。
他想生個兒子，可是又不想交罰款，於是心生一計，打算將幾個月大的孩子給生生捂死。也只有捂死才能神不知鬼不覺。
可沒想到這丫頭命大，怎麽捂都捂不死，甚至還用她那兩個小牙齒把自己的手咬了一個洞。然後麻溜地爬出去找王秀花。
從那之後張哆哆對張強盛一直有敵意，一旦他靠近，她就齜牙咧嘴或是嚎啕大哭。把八個月的她逼得開口的第一句竟是指著他喊“壞蛋！”，此後王秀花一直將張哆哆帶在身邊，他也沒找到機會下手。
“要破此局也不是不可能。”道士頓了頓，然後緩緩伸出三個手指頭，“需要三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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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張強盛像以前一樣吃過早餐就去村子口，村子口分兩場，一場是曾經混賭場的人，還有一些就是像張強盛這種老病殘。
這些老病殘就在門口搭個桌子，桌旁圍滿了人，雖然他們不賭錢，但場面同樣震撼。
張強盛一直覺得自己在這群人當中是佼佼者，自然也沒把人家放在眼裏，每天早上九點準時到場，還必須要坐主位。
其他人雖然心裏不爽，但也懶得跟一個瘸腿的老人家計較，他愛坐主位就隨他。
可今天當他趕到時，主位已被人霸占。
張強盛用拐杖敲了敲那人的腿，“你起開，你不知道我們這的規矩嗎？這個位置是我的，我可是這兒的老大，是誰允許你坐這兒的？”
那人像是新來的，平日裏並沒見到過，他不屑地盯著張強盛，冷哼一聲，“就你？還老大？你也不看看你一個瘸子，別人只是懶得跟你計較，你真以為自己很有本事啊！”
“你算老幾敢置喙我？是不想混了吧！”
張強盛的暴脾氣遠近聞名，要想激怒他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
那人不慌不忙道，“一個殘廢諒你也翻不起多大的風浪大，這桌你不配來，你還是去看門吧，看門比較適合你！”
此話一出，周遭哄堂大笑。
說起這個看門，其實也有個小典故，那就是張強盛剛來這租房時，因為趙小惠有小半年沒給家裏寄錢，張強盛實在沒辦法了，就去鎮子找了個小區當門衛。
開始他也看不起這樣的工作，覺得給別人看門，就跟看門狗一樣，可當領了幾個月工資後，他對這個工作倒也挺滿意，逢年過節物業那邊也會送他點小福利，比如米油等。
別小看這個工作，能自己賺錢自己花的日子，算是張強盛人生的高光時刻。
這工作就只幹了半年左右，然後他就出車禍了，從此變成了殘廢。
不說是脾氣暴躁的張強盛，就是其他人也受不了被說成是“看門狗”，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張強盛就直接一拐杖揮了過去，將那人的額頭打出了血。
誰知那人並不躲，而是繼續說些過激的話。
“你年輕時不是挺厲害的嘛，來啊，有本事就打死我，不然你算什麽老大，哪有老大像你這麽弱的，哦，對了，你就是個殘廢，一個破殘廢，你跟你爹娘一樣又蠢又笨，還以為自己很厲害呢！真是搞笑得很！”
“你再胡說八道的話，信不信我打死你！”
“就憑你還想打死我？王八羔子，狗娘養的玩意，天天仗著自己是個殘廢，以為別人都要讓著你啊，你也配！”
那人每一句都在張強盛的雷區蹦跶，就像是故意似的，什麽話戳人心窩就專挑什麽講。
張強盛本來就暴躁得很，把拐杖往旁一扔，撲過去就將那人踩在腳下狠狠地揍。
那人被揍得鼻青眼腫口吐鮮血，可卻是一下都不還手。
圍觀的人勸好幾次可都勸不住，最後沒辦法就報了警。
警察到來時，張強盛已經累得在一旁喘氣，那只受傷的腿，也因受力而充血紅腫，而躺在地上的那人一張臉腫成豬頭。
警察做了一番筆錄，最好將張強盛給帶走了，原因很簡單，要出五千塊錢私下調解，不出錢就將人給帶走。
張強盛哪有這麽多的錢？
眼看馬上就要移民，兩套房子差不多要十五萬的樣子，趙小惠為了省錢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
被帶走時，張志偉剛從學校回來，看到自己的阿爹被強制送上警察，小男孩跟在警車後面邊跑邊哭。
很快張強盛被警察帶走的消息不脛而走，張強國從山上趕了下來，王秀花急得人都在發顫，午飯都沒做，摟著張志偉坐在門口哭得呼天搶地。
“阿娘，你別擔心，我去想想辦法，我現在去找警察求求情！”
張強國此時也是六神無主。
這也是村子裏第二次報警，第一次還是張大牛媳婦被打死。
一般都是很嚴重的事情才會被警察帶走，看來這次張強盛犯的事不小，說不定要坐牢。
“這可如何是好，這個畜生每次出門我都會叮囑他不要惹事，不要惹事，怎麽就是不聽，這下好了，這個家徹底散了，要是哆哆在就好了，哆哆肯定有辦法，她肯定有辦法的！”
王秀花急得團團轉，自從張強盛出事，她也找了一圈鄰居，可大家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嘴裏說著安慰人的話，心裏卻在落井下石，沒有一個人伸出援助之手。
其實這也不怪別人，人性尚是如此，誰也不想去淌一遭汙水，這汙水一旦沾染說不定就洗不幹凈了。
大家都只是熱衷於看戲而已，如今戲已落幕，觀眾哪裏會管演員的死活！
更何況這件事，在大夥兒眼裏都是張強盛的錯，要不然也不會眾口一致強調是張強盛動的手，而對方被他揍得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民事糾紛中，打架鬥毆過錯方都是先動手的那人。
所以這一次，張強盛是逃不過去了。
“強國，志偉，跟阿奶走，我們提一箱蘋果跟一箱奶，現在上門去道歉！”
其實就這件事來說，雖然是張強盛先動的手，但要不是那人一直激怒他，他也不至於會將人揍成這樣。
明明雙方都有問題，就因為張強盛動了手，所以成了過錯方，而那個挑起事端的人，也被家裏人接了回去。
王秀花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決定走這一遭。
那人是在另外一個村，離王秀花的村子有好幾公裏路，張強國原本是想自己帶著志偉上門，可王秀花怕人家會刁難，更怕他們不肯協商調解，所以她還是堅持走這一趟。
只是現在的她年紀大了，走兩步就累得要休息一下，一路上走走停停，走到太陽都落山了，
正如她所想的那樣，那家人並沒有給她們好臉色。
而這時，她除了受著還能怎樣呢？
“老人家，我知道你，你是個善良的人，我們也不是故意為難你們，你兒子把我兒子打成這幅鬼樣子，現在連床都下不了，還不知道有沒有什麽後遺癥，我兒子還沒娶媳婦生娃娃呢，這要是落個什麽病根子，這輩子就毀了啊！”
對方的阿娘說哭就哭，眼淚就跟珠子一樣往下竄。
那人的傷勢看著挺嚴重，不過都是些皮外傷，並沒有傷及根本，無非就是臉腫了，估計得大半個月才能消腫。
可現在的王秀花並不能說什麽，只能默默聽著，任由人家發了一通脾氣。
等人家脾氣發得差不多了，王秀花這才低聲下氣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自己的兒子，是我們不該出手打人，你放心這種事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了，我每天都看著這個畜生，不讓他出來害人，這一次還清你們高擡貴手，看在他是個殘廢，精神不太正常的情況下，放過他一次吧，就當我求你們了！”
王秀花說完就準備給人家跪下。
要知道王秀花已經九十高齡，且年輕時也是惠及過多個村，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再加上這次她主動上門道歉，已經引起了不少轟動，真讓人家給跪下，恐怕這家人也會被人戳著脊梁骨指指點點。
他們忙扶起王秀花，一個勁兒搖頭，“老人家，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要不這樣吧，我們去一趟所裏，跟所裏說明下情況，讓所裏把人給放了，然後這件事我們私下協商，當然我兒子被打成這樣，你們一分錢不出也是不可能的，你們就出三千塊錢吧，只要你們同意出錢，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往後你也要跟他好好說說，千萬不能再意氣用事，不能再這麽沖動，這要是真把人打死了，他可就真要坐一輩子牢了！”
王秀花感激點點頭，然後承諾人家三天內把錢湊齊，這才離開。
“阿娘，你受委屈了，你長這麽大何時這麽低聲下氣求過人啊！”
剛從人家那出來，張強國瞬間就紅了眼眶，他這個弟弟啥時候能懂事些？
阿娘都九十好幾了，還要為了這等破事奔波。
“受點委屈不算什麽，只要強盛能早點回家，雖然他是個不好的人，但他也是阿娘的孩子，是你的弟弟，要是哪天阿娘不在了，你身為哥哥一定幫襯著點，你比他懂事些，自然也就要辛苦些！”
王秀花長長嘆了口氣，一行老淚從臉上揮落。她擡頭看向夜空，無盡感慨著：這人吶，活著真累！
她好想躺著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躺著！兩腿一蹬兩眼一閉，再也不過問這凡世間的紛紛擾擾。
可是她舍不得，她知道，真要到了那一天，她的小哆哆一定會哭死的，她還要再撐一會兒，要親眼看著自己養大的小丫頭成家立業，然後給她帶孩子。
她還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倒下！
王秀花握緊拳頭，邁著堅定而沈重的步子朝前走去！
第二日張強盛就回了家，一進屋就吵吵嚷嚷，“誰同意調解的？還要出三千塊錢，麻蛋，這人就是故意來訛錢的，要不是他激怒我，我也不得打他！”
在場的其他人誰看不出來那人是故意的，可偏偏張強盛就上了當，還把人打成那樣，這能怪誰呢？
這錢就活該他出！
“夠了，你一天天的能不能消停點，阿娘都病倒了，你就少說兩句，這次要不是阿娘，你恐怕就要坐牢了！”
這惱人的弟弟，真是讓人操碎了心，進屋就只曉得嚷嚷，從不關心下床上躺著的阿娘。
張強國扶額搖頭，滿臉愁容。
原來昨兒個王秀花回來的路上，突然頭暈得厲害，栽倒在地，張強國跟張志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給拖回來，人雖被帶了回來，可卻像得了失心瘋一樣，開始胡言亂語。
張強國找了幾個赤腳大夫過來，都無濟於事，只說是被什麽不幹凈的玩意嚇到了，需要收一收嚇。
在農村有這麽一個說話，就是幾歲的孩子以及幾十歲的老人，火焰山比較低，若無特殊情況可千萬不要走夜路，以免被不幹凈的玩意纏上。
受到驚嚇的人，癥狀就跟王秀花現在一模一樣，先是高燒不退，隨後就胡言亂語。
可能是張強國讀過不少書，所以他不像其他人那麽封建迷信，他不信鬼神，認為這種都是荒誕之言。
但此時此刻他默默點燃一根香，虔誠對著家裏供奉的菩薩跪了下去，口中念叨著，“各位神靈保佑，保佑阿娘能化險為夷，趕快好起來！”
“你這樣拜菩薩是沒用的，一點也不誠心，我來教你怎麽拜神！”
站在門口的張強盛，看著張強國略顯矯揉造作的模樣，忍禁不住譏笑了幾句，隨後瘸腿走了進去，非要親自教他。
哪裏想到，瘸腿的他動作更是滑稽。
“你還說我，你看看你自己這個樣子，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張強國回了一擊。
他們從從香爐裏搞了點灰放到茶水裏，然後端給王秀花，並囑咐人家一定要喝個幹凈。
說來也神奇，喝了這杯摻和著香爐灰的茶水後，王秀花頭暈的癥狀有所減輕，胡言亂語的次數也有所減少。
兄弟兩人心中大喜，又去給人家搞了一碗茶水。
可這一次竟出奇地增加了王秀花的病情。
“要不我們還是請個道士過來看看吧！這萬一真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我們又看不到，還是得請懂這些的人來驅邪。”
“行吧，那你說去哪兒請？我現在就出發！”
張強國之前通常都在幫別人畫畫，對於這些都不太清楚，而張強盛腿腳不便，自然這跑腿的工作就成了他的了。
一直到下半夜，張強國才領著道士進了門。
那道士看上去才三十出頭，穿一身青色長褂，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兩下子。
從他進門開始，張強盛就上下打量了一番，滿臉寫著不信任。
那人也不動怒，只是沖張強盛微微一笑，輕描淡寫道，“世間都講究因果輪回，你八字硬，戾氣重，一般的怨鬼也近不了你的身，你家老婆子就難說了，你種的因，成了她人的果！”
年輕道士說完還惋惜搖了搖頭。拿著他的佛塵在屋子裏掃來掃去，口中還念著一些旁人聽不到的咒語。
“你找的這道士靠譜不？不會是個騙子吧？”
“我怎麽知道，不是你讓我去那裏找的嗎？我問了很多人，都說還不錯啊。”
“可這個人就跟我們差不多啊，哪裏有點道士的樣。”
張強盛越想越不對勁，怎麽看都覺得人家是騙子。
那道士先是用拂塵在屋前屋後掃了一圈，隨後又用桃木劍比劃了兩下，最後嘴裏含了一口水噴在床邊。
這一套流水下來，連茶都沒來得及喝，直接朝張強盛伸出手。
“你這是要幹啥？你要是敢亂來，我就打死你！”
道士只是微微一笑，“給錢！三百！”
語氣很強硬，態度很堅決。
那種氣定神閑的氣場，讓人不明覺厲。
“誰知道你是不是騙子？還開口就要三百，我看其他人也就一兩百而已。”
這下，就連張強國都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
那道士依舊只是笑了笑，似乎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衣袖一揮說道，“不想給也沒事，過幾天你會來求我的。”
說完這句，馬上揚長而去。
留下這兄弟倆面面相覷。
在道士離開後不久，王秀花就恢覆了不少，只不過兩天沒進食，身子骨有些弱。
“阿娘，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張強盛歡呼道，臉上掩飾不住的笑意。
張強國亦是如此。
要知道王秀花病著的這兩天，兄弟倆連頓飽飯都沒吃過。
王秀花看了這兄弟倆一眼，擡起手臂活動了一下，可接下來的一番話，讓兄弟倆徹底傻眼。
“這兩天啊，我去了一個地方，那地方陰暗潮濕，還有幾個陰差長得青面獠牙，嚇人得很。他們非要把我帶走，讓我去替子受過。嚇得我拔腿就跑，我跑著跑著遇到了一群狗，那個地方叫惡犬嶺，嶺上都是各種人骨頭，陰森森的可怕的很。”
“我看你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了吧？別說這些了，我們都快餓死了。”
王秀花看著張強盛這個不孝子，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開始穿鞋。
明明那些都是她見到的，怎麽就沒人信呢？
那些場景一幕幕在腦海中停留，青面獠牙的陰兵手持勾魂鎖要來勾她的魂兒。
她拼命跑，拼命跑，這才跑出來！
王秀花在廚房做飯的那會兒功夫，張強盛跟張強國兄弟倆坐在客廳看電視。
突然，張強盛腦子感覺被抽了一下，頭疼得要裂開。沒兩分鐘他的那只腿腫得像燙熟的豬蹄，又紅又腫，慘不忍睹！
“這他媽的是怎麽回事？我這只腿好痛好痛，我怎麽動不了啊？娘啊，天呀，好痛啊……”
短短三分鐘就痛得呼天喊地，臉部抽搐擰成團。
“你快幫我拿冰袋來，我估計裏面發炎了，還楞著幹嘛，快去啊！”
雖然這兩年，這條腿時不時就會發炎，但從沒像今天這麽痛過。
極致疼痛之下，還伴隨著刺撓鉆心。
他從小痛覺神經沒那麽敏感，哪怕是當初的斷骨接經筋之痛，都沒讓他皺眉半分。
現在他只覺身體被萬千螞蟻撕咬，蝕骨又噬心。
張強國微微顫顫從冰箱裏取出冰袋。
用冰袋敷過後，痛感略有減緩，可沒一會兒又發作了，甚至比之前更甚。
“再去弄個冰袋，快去啊。你想疼死我啊？”
張強盛沖張強國吼道，痛得趴在沙發上翻來覆去。
“好，好，好，你別亂動，我現在就去，馬上就去，你的腿不能亂動，再亂動扯到神經跟骨頭，你就完了啊！”
張強國急得不行，客廳廚房兩頭跑，折騰了整整兩小時才休息片刻。
王秀花一直沈溺在自己的世界裏，在她面前閃過無數陰兵，他們是如此瘆人。
兩個小時過去，菜還在完完整整砧板上。
“阿娘，你在廚房幹啥？怎麽還沒做好飯？”
張強盛折騰了這麽久，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以為馬上就能吃到飯，哪裏知道王秀花竟連菜都沒切。
頓時一股無名火從心頭熊熊燃燒。
“哦，要做飯，對，我給忘了，我忘了要做飯啊！”
有的人是一瞬間老去的，當新陳代謝減慢，身上的基能減退，老態就顯現出來了。
這幾年王秀花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但他還是堅持每天洗衣做飯，照顧著這個殘廢兒子。
可是……她到底不似當年，她現在九十一歲了呀！
“你還有沒有孝心？你現在這個樣子都是阿奶在照顧你，要是沒有阿奶你估計都要去討米！”
剛休假回家的張哆哆見到這一幕，忙把王秀花護在身後，沖張強盛吼道。
以前她年紀小，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愛的人，現在她長大了，絕對不讓任何人欺負阿奶。
任何人都不可以！
張強盛雙眼瞪得老圓，握緊拐杖的手都在發顫，惱火得很，又不敢再揍人。
自從上次在醫院門口將張哆哆揍得去了搶救室後，家裏人都已經嚴厲警告過他，倘若她再對自己的女兒行兇，恐怕趙小慧真就不跟他過下去。
現在是關鍵時刻，他只能忍，畢竟移民在即，這個家不能沒有趙小慧。
他黑著臉，低沈道，“你不是在賺錢嗎？怎麽又偷偷跑回來？送你去讀書是將來讓你幫家裏賺大錢的，你倒好，沒事就跑回來，這來回車費不是錢啊？”
張哆哆懶得搭理他，而是幫著王秀花洗菜切菜。
當天晚上，張哆哆剛睡醒，就聽到廚房有哭聲。
聽聲音像是阿奶？
她把燈打開直奔廚房，果然王秀花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角落裏，喃喃念叨，“不要抓我，我還想多活幾年，我家哆哆還沒長大，還是個孩子，她還沒成家立業，還沒生娃娃……”
“阿奶，別怕，別怕，我在這兒呢。”
張哆哆上次回家無意間聽到張餘提過一嘴，說起過這種情況，但她並沒有親眼見到。
這是張哆哆第一次親眼目睹，此情此景讓她心裏頭難受極了。
她緊緊摟著王秀花輕撫，“阿奶，別害怕，哆哆會一直在你身邊，永遠都陪在你身邊！”
就這樣保持著一個姿勢，直到王秀花意識漸漸回籠，清醒過來的她像個孩子一樣嚶嚶哭了。
“哆哆，你怎麽回家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呀？”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阿奶了，想回家看看。”
前天晚上張哆哆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望無涯的沼澤地，王秀花就困在裏面，怎麽喊也喊不醒。
最後沼澤逐漸淪為海洋，滿地的廢水淹沒每一處村落，張哆哆朝海洋中央的王秀花沖了過去。
可當她趕到時，王秀花已是奄奄一息。
她跪在岸邊，歇斯底裏……
可王秀花卻再也沒能醒過來。
從夢魘中掙紮醒來的張哆哆，呆呆坐在床上，次日一早就買了回家的車票。
坐在回家的車上，腦海中回憶起那個對她來說何其殘忍的夢，只覺後背發涼，悲痛將自己深埋，她也被一片又一片撕碎。
人生有很多的事，她都可以平淡對待，唯獨阿奶……
她不敢想象，如果阿奶突然有一天自然老死，這個世界於自己而言，又有何意義……
只要想到這些，她就似瀕臨絕望之地。
“回家挺好，挺好，可是啊，哆哆，你從小就是個有想法的女孩子，你可不能像阿奶一樣，永遠困在這山裏……”
“是阿奶不好，是阿奶拖累你了！”
王秀花喃喃道，扶著墻壁慢慢起身。
“阿奶，我知道，我就是想你了，想回家看看你。”
張哆哆默默扶著王秀花，祖孫兩人往臥室走去。
還沒走到臥室就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殺豬般的嚎叫。
“狗日的，天殺的，你們敢搞我，我就弄死你，弄死你！”
聲音洪亮又暴戾，還有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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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花走上前，敲了敲門，“強盛，你咋滴了？是不是腿又開始疼了？我去喊阿國，讓他送你去醫院看看。”
張強盛從出車禍到現在，這條腿也痛了好幾次，每次去醫院待一晚上，次日就沒事了，所以家裏人也都適應了，而為了照顧張強盛，所以張強國隔三差五就會來小住幾天。
自從王秀花前幾日生病後，張強國就一直在這打了個地鋪，方便照顧王秀花跟張強盛。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張強盛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拿著刀在屋子裏亂砍，還撞倒了床頭櫃，櫃子上放的水杯也碎了一地。
“你這孩子，你是要急死阿娘啊，快開門啊，你給我開門！”
王秀花急得在外面門板都要被拍破了。
“阿娘，你讓開，我來！”
張強國不知從什麽地方找來一根鐵絲，輕輕將裏面的門閂給撥開，屋子裏的張強盛已經倒在一旁，手上還拿著菜刀，地上一片水漬和杯子碎片。
“你這是做什麽？一天天的怎麽就不消停一會兒，大晚上你不要睡覺，別人都不要睡的嘛！”
張強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坐在地上的張強盛給扶起，然後又去清理，忍不住抱怨了幾句。
這段日子以來，別人總是說他在張強盛家免費吃喝，可誰知他心裏有多累？
張強明一家去了縣城，張強盛一家連同王秀花都搬到了山腳下，就他一個人住在山頂，有時候想找人說句話都找不到。
他去不了縣城，也跟張強明家裏人合不來，唯一能走動的地方也就只有張強盛家，畢竟這裏有阿娘。
都說孩子不管多大年紀，有阿娘的地方才是家，這話一點也不假。
可有人不這麽想，比如趙小惠的娘家人，他們看向張強國的眼神總是帶著鄙視與輕蔑。
在眾人的眼裏，自己也是靠著趙小惠養活的。
可別人哪裏知道，他在山上種的菜燒的煤以及砍的柴，都會一點點往張強盛家搬，甚至連自己畫畫賺來的那兩個錢，也都給了張餘跟志偉買了零食。
他這一生無妻無子，也沒有個家，所以張強盛就是他的家人，而對張哆哆姐弟三個更是當做自己的孩子來對待。
當然，外人是看不到這些的！
不過他從不在意，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就行了。
而張哆哆姐弟三個也跟他很親，尤其是張哆哆，每次回家都會買條香煙或者是衣服鞋子等，要是遇到需要畫像的客戶，也會推薦給自己，甚至在自己對生活失去信心時，給與他十足的鼓勵。
張哆哆對這個家來說，就像是個小太陽，很溫暖。
“你以為我願意這樣啊，我懷疑我是被什麽鬼神附身了，我的行為不受自己控制，三哥，你進來前有沒有看到一行黑衣人，他們要把我拉去地獄，太嚇人了，他們手上還拿著鐵鉤。”
“我看你是瘋了，滿嘴胡話，要不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雖然去一趟醫院要好幾千塊錢，但這種情況也只有醫院能治他。
這個張強盛就跟醫院簽了契約一樣，一年得住四次院，平均三個月一次，到醫院得住上三天左右，等三天時間一到，人就生龍活虎即可出院。而每次住院得花上三千多塊錢。
連續三年都是這種情況，而同村的人還會開幾句玩笑，說張強盛要給醫院沖KPI指標。
“不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肯定是這些牛鬼蛇神害得我去花點錢，等錢花了病就好了，這次我堅決不去醫院！”
張強盛態度很強硬，之前他就就懷疑過，肯定是什麽邪神邪鬼故意為之，可他畢竟不是張緒茆，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實在是不想再去醫院花錢了。
就在這時，王秀花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張強盛身後，“阿盛，你是不是欠了誰的債啊？我看那個吊死鬼一直站在你後面，還用手掐你脖子！”
此話一出，屋內個個汗毛直豎，張強盛緩緩轉過身，正準備用菜刀狠狠砍去，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別的，他只覺脖子像是被什麽勒住越來越痛，痛得沒辦法正常呼吸。
“阿盛，你快想想，你到底是欠了誰的錢沒給啊？”
欠了誰的錢？他哪裏記得？不富裕的家庭欠債都是正常情況，他腦子一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張強國沈思了一會兒，想起那個道士說的話，不僅身子微顫，莫非是那個道士？
他說過，過幾天要讓張強盛求他！
越想越發寒，張強國喝了一大杯水，最後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
他是個不信鬼神的人，更不會信這種無稽之談。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臭道士，肯定是他作怪，沒想到這個臭道士還有點本事！走，我們去會會他！”
張強盛伸手在脖子處扒拉，緩緩舒了一口氣，拿起那根拐杖就準備出門。
“你的腿不疼了？”
張強國一臉不可思議，明明剛剛還疼得胡天喊娘，可這會兒張強盛都已經走到了門口。
經張強國這麽一提醒，張強盛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腿，咦，這是怎麽回事？好像沒那麽疼了？
管不了這麽多了，先去會會這個臭道士。
有的人滿身都是戾氣，就連鬼神都避而遠之，而有的人善良至斯，卻飽受各種災難。母替子還怨債，債債難還。
這些話一直在張強盛腦海中徘徊，仔細回想這輩子他所做的事情。
他承認，他脾氣暴躁，性子急。也經常喝酒打架鬧事，但仔細回憶起來不都是別人先惹他的嗎？
他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怎麽就要讓自己阿娘去還怨債了？
他怎麽也想不通！甚至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造了什麽孽，要被折磨至此？
從自己家出發，走了將近兩個多小時，才到那個道士家。
那個道士家境一般，住的地方也十分破舊，門口擺桌一對石獅子，看上去很氣派，大門上貼了一對門神像，神像旁邊則是對應畫著兩張鎮宅符。
不知道為何，張強盛看著那所小院子時，總覺得陰森森的，讓人發寒。
“來了，進屋坐一會兒吧！我剛去菜地裏施肥！”
道士挑著兩個糞桶回來，一眼就看到張強盛兄弟倆，嘴角不自覺上揚，他早就猜到了會有這麽一天，只不過沒想到這一天會這麽早就到來。
放下糞桶，道士將兄弟倆迎進屋。
朱紅色木門推開時，一陣寺廟裏的檀香味也撲鼻而來，四處都貼了各種符，張強盛只覺步伐很沈重，連路都沒辦法走。
正堂前是一個祠堂，不過這個祠堂供奉的都是祖宗的牌位，除了牌位外還有一尊半人高的神像。
而這尊神並未設名，好像世間從沒出現過一樣。
每年的正月初一俗稱菩薩年，都要將村子裏所有的菩薩擡出來去游行，享世間煙火。
所以面過世的菩薩，張強盛都是有印象的，唯獨這尊，他叫不出名兒來。
“這尊啊，是我自己小時候雕的神像，從沒有在菩薩年時展出過，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見張強盛對那尊神像感興趣，道士忙解釋著，還遞過來兩杯水，“這水啊，是我從天泉山取回來的井水，我剛化了點符水，能化解你的戾氣！”
這道士從張強盛他們進來就一直嘴角藏笑，笑意不達底。
越是這樣，張強盛心裏就越發怵。
明明是過來找人家麻煩的，現在卻像個慫包，一句大話說不出來，甚至還默默接過那杯什麽符水，喝個精光。
“說吧，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道士翹起二郎腿，神情很得意。
張強盛生平最討厭這種傲慢之人，偏偏此時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只好忍著。
“我們把錢帶過來了，麻煩你能不能不要害我弟弟，他的腿已經這樣了，你還要他怎樣！”
張強國從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打開塑料袋裏面是一沓錢，這錢不多不少，正好三百。
“我說過了，你們肯定會來求我的，這是上次的錢，這次的錢呢？”
道士毫不客氣接過那個塑料袋，餘光掃了一眼，然後隨手放在香案上。
“你.......”
張強國氣得嘴唇發紫，他們這是被訛上了？
“別動氣啊，你一動氣，就會加重他身上的戾氣，那麽你們這戾氣就化解不了，我也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而已！”
“你這道士，還真是道貌岸然，哪有你這樣騙錢的啊？”
張強國憤憤不平道，早就猜到這個道士不是什麽正經人，每想到厚顏無恥到這種令人發指的地步，這不就是伺機斂財嗎？
“我話還沒說完呢，你這個弟弟之所落個這下場，那都是他咎由自取的，這因果若是化不開，你們的阿娘就要受罪了。”
道士依舊翹著二郎腿，嘴角一抹淺淺的笑意，他說話總是玄之又玄不著邊際，讓人猜不到真假。
“說吧，怎麽樣能化解！我需要做什麽！”
之前張強盛也懷疑這個道士是個江湖騙子，可現在他卻對人家有所改觀，因為他從家出發到現在那條腿一直沒疼過，甚至走路都帶風。
“你過來先上柱香吧，還有你哥哥既然心不誠，就去門口待一會兒！”
那個道士從香案上取了三根香遞給張強盛。
張強國白了道士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家的弟弟，實在想不明白，這個弟弟此時此刻到底在想什麽，怎麽會任由一個江湖道士擺布戲弄。
但他相信張強盛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最後還是乖乖去門口等著。
等人出去後，道士才讓張強盛上香。
張強盛雖然照做，但懷疑從未消失，他倒想看看這個道士到底是不是真有兩下子？
道士自然猜到張強盛心中所想，而他一點也不慌張，只是淡淡說了句，“子鼠年的三戾天，西南方偏十米處，你做了什麽還記得嗎？”
聽到子鼠年三個字，張強盛楞了楞。
他怎麽可能忘記呢？
那天是張強旺下葬之日，原本他隨家裏人過去祭拜，沒想到被張大牛兄弟三個給趕了出來，自從他一直被人嘲笑多年，就連張緒茆一度都聲譽掃地。
自己的大哥過世，而家裏人不僅無法進去祭拜，甚至那三個不孝的侄子，還做出那等事來。
張緒茆急得差點背過氣去，一連幾日悶悶不樂。
他心裏越想越不暢快，就連夜削了幾根桃木枝，釘在墳頭那個方位，而這八個方位根據書上所寫，是讓死者永世囚困之法。
“是不是想起來了一點？其實不管死者生前做過何種錯事，都不該受到此等對待，更何況還是自己的親族！”
“我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怕一個鬼嗎？他生前做過什麽，他心裏沒數嗎？”
張強盛已是怒不可揭，這件事他是半夜做成的，從沒跟任何人透露過半句。沒想到這個從沒謀面的道士竟然能窺個一二，可見這人並不簡單。
當然憑借這件事也不能消除他的猜忌，說不定那晚上被人發現了也不是不可能。
“這只是其一，其二是你弒女！”
“你這道士滿嘴胡話，我什麽時候弒過女了？我三個孩子都活得好好的，你胡扯！”
弒女？這絕對不可能，他家三個孩子都好好的，他頂多就是打過孩子們而已！
這遠遠不足以被說成是弒女吧！
“哦，我應該補充一點是弒女未遂，你仔細回想一下十九年前，你的女兒才八個月，你卻試圖將她生生捂死，若不是當時被人發現，你那個天資聰穎的女兒，恐怕早就命喪你之手，也正因此你的女兒一直到現在都病殃殃的。”
聽到這話，張強盛跌坐在地，所謂的弒女是指他掐張哆哆的脖子？
可張哆哆不是沒死嗎？這賬也要算他頭上？
他雖不喜張哆哆，但若不是有特殊原因，他也不會對人家下狠手。
張哆哆生下來就體弱多病，怎麽養也養不好，三天兩頭就生病，別人也勸過他好幾次，讓他把張哆哆丟野外去，第一次去丟的時候，被趙小惠發現，第二次去丟的時候自己摔了一跤崴了腳，而第三次正巧又趕上計劃生育嚴厲的那一年。
他想生個兒子，可是又不想交罰款，於是心生一計，打算將幾個月大的孩子給生生捂死。也只有捂死才能神不知鬼不覺。
可沒想到這丫頭命大，怎麽捂都捂不死，甚至還用她那兩個小牙齒把自己的手咬了一個洞。然後麻溜地爬出去找王秀花。
從那之後張哆哆對張強盛一直有敵意，一旦他靠近，她就齜牙咧嘴或是嚎啕大哭。把八個月的她逼得開口的第一句竟是指著他喊“壞蛋！”，此後王秀花一直將張哆哆帶在身邊，他也沒找到機會下手。
“要破此局也不是不可能。”道士頓了頓，然後緩緩伸出三個手指頭，“需要三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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