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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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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什麽三千,你是瘋了嗎?你是沒賺過錢,從不知道賺錢的辛苦,我看你是有什麽毛病吧!隨便花個三千塊錢請一個道士來家設壇作法?張強盛,你要是腦子有病就去治治腦子,我的錢是給孩子們吃穿的,而不是給你謔謔的!”

趙小惠一回到家,張強盛就湊過來要錢。此時此刻她已是怒火中燒暴跳如雷。

馬上就要交錢移民,她在外面開的小浴室也賺不到什麽錢,兩個孩子都上了初中,隨處都是花錢的地方,這麽大的一個家都靠她養,現在倒好還要花三千請個什麽道士來家裏搞這玩意。

當她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嗎?即使是天上掉下來的,也要起得早!

“這件事我已經答應了人家,連日子都定好了,明天道士就會來我們家,你最好乖乖把錢拿出來,別逼我扇你!”

在要錢這條路上,張強盛一直都是厚顏無恥。

之前趙小惠不在家,他不敢這麽強勢,怕人家不肯寄錢回來,而現在趙小惠就在身邊,他相信只要動動手,肯定就能讓這娘們乖乖給錢。

“張強盛,我警告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把錢拿出來!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是徹底殘了廢了,你能吃能走,怎麽就不出去賺錢?靠女人賺錢養你,你臉真大,真的是不知羞恥!”

錢,錢,錢,一天到晚就是錢。

她在外面不管經歷多少風雨,多少淒苦,從沒有一個人關心過,每次聯系她不管是這個沒出息的男人還是那兩個娃,開口第一句都是“阿娘,這個月沒錢用了,你什麽時候打錢過來?”,她就像個賺錢的工具,讓這一家子人趴在她身上吸血。

“啪”一個清脆的耳光落在趙小惠臉上,五個鮮紅的手指印如此醒目,周遭安靜了下拉,張餘跟張志偉緊緊將趙小惠護在身後。

“阿爹,你不能打阿娘,你不能打阿娘!”

“滾開,你們這兩個小雜種!”

張強盛將姐弟兩人推到一旁,惡狠狠瞪著趙小惠,“你要是不拿錢出來,你看我今兒不打死你,還有那兩個小雜種!”

在打人這方面,不論是對內還是對外,他從不會心慈手軟。

更不會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發妻就心善。

“餘餘,志偉,你們快出去,快走!”

趙小惠把兩個孩子推出房外,自己獨自一個人面對這個兇狠到令人發指的男人。

她從十八歲就嫁給了這個男人,這二十年一直為了這了三個孩子忍氣吞聲,總想著能守著這個家就這樣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哪怕是苦點窮點,只要夫妻和睦,孩子們也都爭氣,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現在她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覺得自己多麽愚蠢可笑,有些男人不配有妻兒,更不配有家庭!

張強盛怒視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將她給撕碎,她雙拳抵在腰間,給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

再忍幾年,再忍幾年,等孩子們都長大了,她就離婚,離開這座大山,離開這個男人。

“卡裏還有三千五百塊錢,你去取三千一出來,一百塊錢拿去買點排骨燉湯給兩個孩子補補。”

她輕輕擦掉眼淚,咬緊牙關道。

此時張強盛更是得意忘形,果然這女人還是要打,不打就不聽話,但想到剛剛自己的行為又有些不安,他略顯歉意,對趙小惠跪下說道,“媳婦兒,是我的錯,我剛剛不該打你,我以後保證不會再打你了,你就原諒我這一次,我向你保證,你臉還疼不疼?我去給你找冰塊敷一下!”

趙小惠猛力甩開張強盛的手,淡淡道,“沒事,不疼,你去取錢吧,我去幫阿娘施肥!”

站起來的那一刻,趙小惠都恍惚了一下,她們到底是走到盡頭了。

這段婚姻,對她來說,從開始就是個錯誤,當年要不是阿爹為了養活家裏人,將剛成年的她“賣”出去,她怎麽可能會跟這個比她大十歲的男人在一起?

以前,她總覺得女人就該伺候服侍男人,一切以男人為尊,哪怕是男人動了手,那也是女人服侍得不到位。

要安分守己相夫教子。

可現在,她覺得女人就該為了自己而活,什麽男人孩子那都是狗屁!如果連自己都不愛惜,別人更不會心疼你!

從這一刻開始她只為自己而活!

張強盛看著趙小惠離開的背影也同樣很恍惚,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趙小惠,可到底是哪兒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

趙小惠只在家待了兩天就出去了,離開之時,她看到了那個年輕的道士,還對她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胡話,然後就進了屋。

就在家裏開壇設法,敲鑼打鼓嗩吶陣陣,熱鬧了三天三夜,那道士念了無數道咒文,最後將寫好的咒文在菩薩面前焚燒幹凈,結束的那天晚上王秀花有史以來睡了一個很安穩的覺。

日子又恢覆如常,張強盛的腿也不再像之前那麽痛,王秀花也頭清目明,與此同時張強明家又有一樁喜事。

那就是張子坤他又要結婚了。

消息一出整個村都開始沸騰,這對當時婚戀觀念還很落後的農村來說,簡直是匪夷所思。

在老一輩人的心中,婚姻一開始就是一輩子,不論對方是個什麽樣的男人或女人,只要你選擇了根這個結婚,就算是坨屎也要咽下去。

張子坤是村子裏最早結婚的人,沒想到也是目前村裏第一個二婚的人,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就要開始叫人打商量。

由於張強明一家早就在縣城居住,所以這次打商量根據風俗是要把人叫去縣城,只是這樣一來車輛安排以及飯店等,都要花不少錢,於是黃會員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法子,那就是他們一家人坐車回鄉下,然後給兩百塊錢讓張強盛幫忙弄一桌子飯。

如此一來省錢又省事。

而張強盛看到有兩百塊錢自然也願意效勞。

“依我看這次就不該大操大辦,就簡單請幾桌飯就行。”

張清華是第一個站出來發表意見的人,自己的兒子都比張子坤要大兩歲,可一直在部隊,連個女朋友都沒談,人家都開始找第二個媳婦了。心裏多少有些不平衡。

再者就是隨禮的問題。

如果只是小辦那就是自己家族的人吃個飯,隨不隨禮也就沒多大關系,可要是大辦就必須要隨禮。

說到這個隨禮,張清華雖然有兩個女兒跟兩個兒子,大兒子在部隊,結婚這事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而小兒子還在上小學,結婚更是遙遙無期。再說說他那兩個女兒,大女兒張大鳳談了四個對象,生了四個孩子,卻沒組成一個像樣的家,四個孩子四個爹,講出去別人都在看笑話。

小女兒張端午更是初中都沒畢業就談起戀愛懷了孕,執意跟著男人出去打工,這麽多年就沒回來過,更別談辦酒接禮。

這麽多年,在隨禮這一塊他一直都是只出不進。

相比之下張強明家就已經接了好幾次禮了。

“我倒不這麽想,聽說女方是雲南的,距我們這十萬八千裏,翻山越嶺地嫁過來,要是不熱熱鬧鬧地,恐怕人家家裏也不放心,依我看還是要大操大辦。”

張五良反對道。

不大辦,開玩笑呢?要知道張五良那個比張哆哆大一歲的孫女,馬上就要談婚論嫁,這筆錢能即刻回本的。

雖然現在族裏的事情都是由張清華做主,但人家年紀擺在那,除了王秀花外就屬他輩分高,家族裏的人誰敢不給他幾分薄面?

“我不同意,子坤這孩子是二婚,大家心裏頭都有數,放眼看看這二婚就我們村這一例,還大辦的話,豈不是丟我們張姓的臉?你們不要臉面,我還要,講出去多丟人啊?”

在那個年代二婚就是件非常丟人的事情,不論是女方還是男方。

男方娶二婚,丟了祖宗的臉面,而女的嫁二婚更是永遠擡不起頭來做人。

不過幸虧張子坤沒孩子,不然更是讓祖上蒙羞。

聽到張清華這幾句話,黃會員臉上黑著一張臉,可礙於家族,又不敢發作,只好強忍著。

“什麽蒙羞不蒙羞的,要說蒙羞,那也是你家讓阻性蒙羞!”

張五良眉毛一綠,怒道,“離婚的事情,也不全是子坤這孩子的錯,這幾年子坤踏實勤快,之前離婚那也是因為女的不能生娃,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家生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張大鳳四個孩子四個爹,你這不是給祖宗蒙羞嗎?我警告你,張清華,我現在只是年紀大了,並不是死了,家族裏還是我說了算!”

張清華臉色陰沈,被這幾句話堵得慌,最後當然是遵從張五良的決定大操大辦。場面熱鬧風光,甚至比之前的那場婚禮更豪華。

可大家不知道的是張子坤這個媳婦兒也是二婚,不僅是二婚家裏還有兩個女娃,兩女娃跟著姥姥姥爺生活,每個月要給兩千的生活費。

當然這些也就只有張強明一家四口知道,畢竟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兒,要是被大夥兒知道肯定要被戳脊梁骨。

這次張子坤結婚,張哆哆正好要參加一場研討會,沒有時間回來,為此黃會員還抱怨了好幾天,事後張哆哆還特意買了禮物去賠禮,黃會員這才開懷。

張哆哆跟這個嫂子第一次見面就就很投緣,兩人擠在一個被窩聊了半宿的天兒。

時間如白駒過隙,很快兩年已過,也到了大家翹首以盼的交房日。這次每家派一個代表去隊裏領鑰匙。

張強盛腿腳不方便,而張強國的房子全權給了張強明,自己也不過就是借住,所以他們家的鑰匙統一讓張子坤去鎮上領。

張子坤回到鄉下已經是下午三點,兜裏裝著五套房的鑰匙,走路都帶風,他把鑰匙往桌子上一扔,“大家快來領自己家的鑰匙哈!”

五套房分別是張強明兩套,張強盛兩套,而張強國名下有一套,只不過這套房子最終歸屬是給了張強明。

就像當時約定的人口跟土地的補貼都給了張強明,雖然房子是掛在張強國名下,但他卻沒出一分錢,所以這套60平的小房子實際算是張強明的,這麽算下來等於張強明家只需要付十八萬就領到三套房。

而張強盛兩套房也花了將近十五萬。

看到張子坤手中的三串鑰匙,張強盛跟趙小惠眼紅了。

相比之下更難過的是張強國,要是自己有錢就能擁有一套真正意義上歸屬自己的房子,可現在看著那一串本該屬於自己的鑰匙,就心裏發酸。

“二叔,這是你的鑰匙,不過我沒錢給你裝修,你就將就著住一下吧!”

張子坤將那套六十平小房子的鑰匙小心翼翼遞給張強國,並囑咐了一番。

張強國同樣也是小心地接過鑰匙,就像是雙手捧著贈給自己的恩賜,不過都不重要,現在有了鑰匙,他就能住進去,能像其他人一樣住在縣城裏,去感受城市的繁華與華燈。

聽說啊,那縣城的燈都比鄉下要大要亮,還是五彩斑斕的,炫彩奪目。

從此以後,他也躋身於城市中!

“好,不用裝修,不用裝修,我能住的,我什麽房子都能住的!”

以前他們都住在祖宅,大家都是一樣,誰也沒嫌棄過誰。

後來張強明娶了黃會員,黃會員不喜歡那麽多人住在一起,就出去自己造了新房,然後份了家。

幾年後,張強盛也造了新房搬了出去。

再後來,祖宅垮了,他沒地方去,幸好張強盛這時為了方便孩子上學去了村口租房,而他也順理成章搬進了張強盛的新屋。

現在,他又住進張強明的屋子裏,只是這屋子掛著他的名兒。

他好像這一生都擠在別人的屋檐下,從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棲息之地。

但相比之下,有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足夠了。

“子坤,你今天辛苦了,四叔親自下廚給你炒兩個菜,我們好好喝一杯,怎麽樣?”

拿到鑰匙,他們馬上就能進城入住,這對他們來說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值得喝上幾天幾夜來慶祝。

終於,要跟這深山揮手說再見,怎麽可能不高興不激動呢?

要是以往,趙小惠肯定會阻攔不讓他喝酒,但現在的趙小惠回家就是躺著不動或者是出去打麻將,連飯也不做,更不管張強盛的任何事。

“你這腿能喝酒不?嬸嬸知道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張子坤幹笑兩聲,不過他也確實很久沒嘗過張強盛做的菜。

記得小時候,他一放假就會跑來找阿奶,不僅能吃小叔叔炒的菜,還能像哆哆一樣坐在阿奶旁邊,聽阿奶講戰亂年代的故事。

阿奶不管什麽時候,只要講起那些久遠的事情,都是眉飛色舞繪聲繪色,聽得兩個小家夥都入了神。以前大家都說阿奶不喜歡他,只喜歡張哆哆,他從不信,因為他每次來找阿奶,阿奶都會給他講故事,還誇他長得真好白白胖胖的,怎麽可能會不喜歡他呢?

長大才知道,阿奶並不是不喜歡他,只是阿奶更喜歡哆哆而已!

不過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張哆哆可是阿奶一手帶大的!

他小時候也因此吃過不少醋,哆哆還笑話過他好幾次。

可是現在,大家都長大了,張哆哆一年到頭都在外面忙事業,而他馬上就要當爹了。

“今天難得大家高興嘛,你嬸嬸不會說我的,就喝一杯,意思意思下!”

張強盛笑得合不攏嘴,馬上就把早上買來的肉從冰箱拿了出來。

這一頓飯大家都吃得很盡興,唯獨王秀花並未上桌,只是默默坐在廚房不發一言。

終於這一天還是來了。

大家都在慶祝即將離開這座山,只有她舍不得,這座山對她意義非凡。她一輩子只知道農作,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一旦離開這座山,要去大城市,她就是個廢人,到時候她就什麽都做不了。

她也聽張哆哆講過外面的世界,很多人很多車,都不需要自己種菜,想吃什麽去菜市場挑,裏面什麽都有,方便又快捷。

她害怕自己不能適應!

就像那年趙小惠買回來一個電飯煲,教了不下十遍她才學會。

不過學會的那一刻,她像個孩子激動得跳了起來。

在農村煮飯都是用的鼎鍋,等米煮開花後,將多餘的米湯瀝出來,再用小火悶燒,這裏的火候以及水量都很講究,稍不留意就會燒糊。燒糊的飯她也只能吃下去!

那時候糧食多金貴啊,誰家舍得去浪費?

後來,她學會了用冰箱跟洗衣機。

怪不得張哆哆總是吵著以後要給她買大房子,要買洗衣機跟冰箱。這玩意真的是太方便了。

趙小惠第一次買回去的是甩衣機,每次王秀花洗好衣服後都會給他曬幹,然後放外面晾一下就能幹,真的是太實用了。

只不過被王秀花用來甩豆角酸菜給弄壞了。

於是趙小惠又買了一半自動的洗衣機回來。

王秀花也學會了如何使用。

雖然她已經學會了使用這些城裏人用的家電,可她對大城市沒有任何向往,反而更眷戀腳下的這塊土地,深後的這座大山。

當然,她更怕的是自己年紀大了,將來要死在外面。即使要長眠那也要長眠於山。

“阿奶,這個板栗排骨湯很好喝,我給你盛一碗!”

張子坤從廚房拿起一個碗,給王秀花裝了滿滿一碗,排骨跟板栗都燉得很爛,哪怕沒有牙齒也能咬得動。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王秀花已經不上桌吃飯,每次做好飯後,就一個人默默坐在廚房隨便吃一點,或許是這樣就不會被人嫌棄吧!

現在的她年紀大了,身上總有一股老人味,她自己聞不到,但別人肯定是聞得到的。

她已經不像年輕時那麽漂亮又自信。

都說歲月從不敗美人,可怎麽會不敗美人呢?若不敗,只能說是時間還未到而已!

“我不喝,子坤,你自己多喝兩碗,難得過來一次,曉得吧?”

王秀花推辭道。

“阿奶,我的胃口你還不知道啊,我都喝了三大碗,絕對不會虧待自己的!”

張子坤說完自己都不好意思笑了。

還是這幅虎頭虎腦的可愛模樣,王秀花也跟著笑。

不過這頓飯,張子坤可是一口酒都沒喝,就看著兩個叔喝得意興闌珊,他也跟著樂。

等飯都吃得差不多了,張子坤對張強國說道,“叔,你還記得阿奶的那個政府補貼嗎?村裏說是要去換個新的存折,你能不能把阿奶的戶口還有存折都給我一下,我明兒去幫阿奶搞一下。”

他這兩個叔對這些一竅不通,再加上又在興頭上,也來不及多思多想,馬上就將戶口跟存折一並交給了張子坤。

或許是基於對家人的信任,大家從沒懷疑過這件事,而張子坤開好的新存折並沒有還回來。

有了新房就有了動力,很多人一早上就去縣城,新房交付後,宅基地就要被征收,原先的屋子都要被拆掉。

王秀花一個人去了祖宅,看著那些挖機一點點將原先的房屋摧毀,祖宅裏的每一處她都非常熟悉,哪怕是現在租房在其他地方也住了好幾年,可她心裏始終都想回到祖宅。

可現在祖宅沒了,祖宅沒了啊!

這幾十年在祖宅發出的一切,都像放電影版在他腦海中縈繞。

“這個門不要拆啊,這個門不能拆,這是我家哆哆最喜歡的地方,她還這麽小的時候,就坐在門檻上等著我回家,你們要是拆了,我家哆哆就找不到家了。”

王秀花坐在門檻,怎麽也不肯離開。

門檻已有些年代,甚至還被張哆哆坐出了個印子,那個小洞是她不小心燒的,後面就被王秀花用來藏鑰匙。

家門,家門,一個家最重要就是門,若是連門都沒了,這個家也就散了。

“老人家,你快起來,我們在做事,等下會傷到你的!”

施工隊長好心勸慰,年輕人喜歡大城市,而老人家都喜歡老地方。

這種不舍是每個老人都有的。

“秀花,秀花,我跟你說,沒用的,一切都沒用了,我家的門也拆了,我們家都會散的,都會散的!”

丁香花站在王秀花深後,興奮地直拍手。

正如她所言,她的家也被拆了。

張富貴跟李燕帶著兩個孩子去了縣城租房,打算等新房裝修好就進去住,把丁香花丟在鄉下,依舊鎖在那個小黑屋裏。

誰知施工隊並不知曉丁香花的情況,還以為是家裏人不小心將老人反鎖在屋,於是將人給放了出來。

當然這種大規模移拆遷,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搞好的,所以都會給大家留一兩間房臨時暫住,等三年後再徹底拆完。

王秀花沒想到在這還能碰到丁香花,再看看彼此如今的模樣,年輕時鬧的那些不愉快,好像一瞬間都散開。

便主動摟了摟丁香花附在她耳邊問道,“你不去城裏嗎?”

年輕時的丁香花可是個愛熱鬧的主,如今能去城裏,她怎麽可能不想去呢?還不是張富貴,不肯帶她去,說是怕她發病到時候跑出去找不回來了。

她怎麽可能那麽笨呢?

“沒事,我會想辦法去的!”

丁香花大聲嚷著,別以為就這樣便能擺脫她?她是他們的阿娘,一輩子都是,即使是有一天她死了,她的孩子們也要爬回來給她上香磕頭!

王秀花鄭重點了點頭,她相信丁香花有這個能力。

“你怎麽也不去縣城?是你那幾個兒子不要你去嗎?”

看到王秀花也被丟在這深山,丁香花很是得意,以前她總是羨慕王秀花命好,孩子們都很孝順,現在一比,好像也跟自己差不多,她的孩子也嫌棄她!

想到這,丁香花隨即笑出了聲。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去,我怕成為他們的負擔。”

之前她不覺得,可當今天看到陸陸續續大部隊的人都往縣城跑,她還是很向往的。

可是,現在的她九十一歲了,身子骨也不如以前,這要是住在城裏迷了路怎麽辦,這不就是給孩子們增加負擔嗎?她這一輩子從沒麻煩過孩子們,總不能老了成為孩子們的累贅。

“我跟你說,你這麽想是不對的,他們都是你生的,你是他們的阿娘,這是一輩子的事實,生兒不養老,不如養頭狗,誰要是敢把你趕出來,我去給你撐腰,我去罵死這群兔崽子!”

丁香花氣憤填膺道,同時也在思考自己該如何順利地跟著孩子們混進城?

兩個老姐妹聚了一會兒後,就到了下午,王秀花又一個人回到了出租房。

這個房子最多也只能續租半年,半年過後,她該怎麽辦?真的要進城嗎?

丁香花確實是有能力的,第二天就藏在張富貴拉家具的車裏混進了城,而這個深山就只剩下王秀花一個人。

無邊無窮的孤寂感,每晚都充斥著她,她就這樣一個人守著大山過了小半年,眼看房租要到期了,大家也都開始著急,這不大家商量著把人弄進縣城的重大任務交給了張哆哆跟張子坤。

張子坤這兩年在縣城混得還算不錯,還換了新車,不過張哆哆很是低調,除了燙染了頭發穿著時尚外,從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經濟情況,不過她每次回來都會帶一些護膚品,讓村子裏的人免費試用。

現在人們的生活水平有所提升,那些護膚品的價格也算親民,市場定位也是大眾化,只要是試用過的人都會選擇二次回購,不過這些護膚品可不是張哆哆研發的,她只是做市場測試而已,真正的幕後老板是陸子宸。

兩人一直配合的非常默契,公司創收同比增長,陸子宸也從原來三四個人的公司開到了如今的上百人,規模也擴大了好幾倍。

期間有好幾次,他鼓起勇氣向張哆哆求婚,但都遭到拒絕。

她原本就來自21世紀,不知未來如何,怎麽敢輕易許諾別人未來呢?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用自己所學幫助陸子宸成為行內的頭牌。

“哆哆,你覺得我這車怎麽樣?你考沒考駕照,要不要試試手感?”

握緊方向盤,張子坤一臉嘚瑟,現在的他就是小時候的擴大版,同比例長大。若說有什麽不同,那就是背上的紋身。一整個背紋了只老虎。

反觀張哆哆可是長開了不少,小時候的她幹癟瘦弱,看上去營養不良,現在的她雖然也瘦,但不是那種幹瘦,反而給人一種小巧玲瓏的弱感,讓人忍不住想保護。

“這車是最新出來的,價格也不低,看來你這兩年混得不錯啊!”

“還是你識貨,我跟你說,這兩年我店裏的生意還不錯,你嫂子也在賣化妝品,一個月也能賺三四千,倒是你,小時候大家都說你是最有出息的,你現在都畢業三四年了,工作也不找,每天都在外面混著玩,也不嫁人,你真不讓人省心!”

“我工作已經在找了,也開始賺錢了,別催我呀,我還小呢,至於嫁人嘛,我是不急,我也不想嫁人!”

“你這不是存心故意讓阿奶不舒坦嗎,你要知道一輩子不嫁人住在家裏很丟人的!”

張子坤繼續數落著自己的妹妹,嘴不留人。

幸好從縣城到鄉下開車比坐大班車要快些,只需要一個多小時就能到,這一路上張子坤喋喋不休,各種炫耀,張哆哆聽得耳朵都要長出繭子來了。

車子穩穩當當停在出租屋門口,兄妹倆一口一個阿奶就往屋內沖。

若是平時見到自己很久不見的小孫女,王秀花激動地只差不跳起來,可今天的她實在高興不起來,她又不傻自然知道這對兄妹是為了什麽而來。

“阿奶,你別不高興啦,真的,那邊很多人的,這次我們是整個村一起移民,都移民在一塊兒,你認識的人都在一起,你還是有玩伴的,再說了,等過幾年哆哆手上有了錢,就會回來,這樣我就可以一直在你身邊啦!”

張哆哆靠在王秀花的懷裏,安慰著。

其實這些王秀花並不是不知道,之前趙小惠跟黃會員也進來勸過一次,可她就是舍不得這裏,更害怕會給孩子們添麻煩。

一個村的人移到同一個小區,日子依舊很熱鬧,可是這顆心啊,就是不願意去別的地方,也不想去適應。

“哆哆,實在不行就只能硬來了,你讓開,我把阿奶抱上車。”

“哥,你別鬧,你先去車裏等著,我再跟阿奶聊聊天。”

張哆哆瞪了張子坤一眼,示意他閉嘴,然後拿著一本有些年代的畫冊又去找坐在床上抹眼淚的王秀花。

她挨著王秀花坐下,將手中的畫冊打開,這些畫都是張強國畫的,每一幅畫的場景王秀花都記憶深刻。

那時候像他們這種窮苦人家,根本就不可能買得起照相機,所以張強國就畫了不少畫,用來記錄生活中的點滴。

有王秀花坐在煤油燈下補衣服的場面,也有她在曬場曬苞谷玉米的畫面,一幅幅都很溫馨。

還有她與張哆哆曬太陽的那張,旁邊的小貓咪是如此慵懶,那個小女孩幹癟瘦弱,但雙眼炯炯。

“阿奶,還記得你以前總跟我說,讓我一定要多出去走走看看,不能像你一樣困在這山裏,我想阿奶應該也是想走出這座大山的,山中歲月雖好,但若一輩子都困在這,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我想這是不完整的人生,阿奶,這本畫冊是三伯給我的,我現在把它給你,你留在身邊,你要是想回祖宅了,就拿出來看看,或者以後得空了,我們就陪你回來。”

“哆哆,阿奶現在年紀大了,不比之前了,以前阿奶身子骨好,能帶孩子洗衣做飯還能去山上砍柴,去挑水餵豬,什麽活阿奶都能做,什麽苦都能吃,我聽說現在住城裏沒地方種菜,也不用挑水,更不用養豬,那阿奶跟著過去了不就是個廢人嗎?我是怕給你們添麻煩啊!”

“阿奶,你怎麽可能是麻煩呢?你是我的阿奶啊,你現在都這麽大年紀了,怎麽能讓你一個人住在這山裏面,再說了,要是你不在家,我那個殘廢的阿爹就沒人照顧他了。阿奶,你從來就不是麻煩,你是哆哆的精神支柱,你是哆哆活著的意義,努力的方向啊!”

張哆哆哽咽著,撲在王秀花的懷裏哭了起來。

“哆哆,乖,哆哆不哭,是阿奶不好,阿奶說錯了話......”

“阿奶,答應哆哆,我們一起去外面看看好不好?”

“好,阿奶願意跟你一起出去!”

為了讓她的哆哆放心,也為了那句是活著的意義,努力的方向,她願意為了她的小孫女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也願意舍棄一切,跟著她的小孫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得到應諾後,張哆哆終於松了一口氣,從王秀花的懷裏探出小腦袋來,然後伸出小手指,“阿奶,我們來拉鉤,你答應哆哆的一定要做到,不可以反悔,誰要是反悔了誰就是小狗。”

“好好好,我家小哆哆是聰明的小狗狗!”

“阿奶!”

張哆哆故作生氣嘟著嘴,王秀花瞧見這小模樣,笑岔了氣。

中午王秀花就隨便炒了個豆角跟家常豆腐,她現在做飯吃不出鹹淡,所以這兩個菜炒得很鹹,鹹到倆孩子都沒辦法下嘴,甚至那個豆腐裏還有白頭發。

“阿奶,阿奶,你這個菜......”

“你別說啊,等下阿奶會傷心的,再說了,只不過是鹹了點,有幾根白頭發而已,你挑出來就好啦,你要是跟阿奶說了,她肯定覺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又要難過一陣了。”

張哆哆忙制止,然後自己低頭正檢查著菜裏的白頭發,將他們一根根挑出來。

隨便吃了小半碗飯後,張哆哆就幫忙收拾碗筷,幫忙收拾屋子。

王秀花一個人住在這,也沒有什麽家具家電,就一個單筒洗衣機跟一個電飯煲,這些電器都用了很久,趙小惠本來就打算便宜當垃圾給賣了,自然也不需要帶出去。

至於王秀花倒是收拾出來好幾個麻袋。

“阿奶,有些東西用不上的就改明兒進來賣掉好啦,不用什麽都帶出去的!到時候需要什麽就去買好啦,用不了幾個錢的。”

“你們這些孩子,就是不知道過日子,這日子啊都是要省吃儉用過的,什麽都去買哪有那麽多錢錢,你看這雙鞋雖然鞋面破了個洞,但這鞋底又軟又不會摔倒,把這個小洞縫起來,不就可以穿啦?你再看看這件外套,只是這個袖子爛了,找塊布縫一下不也照樣能穿啊!”

別說這些鞋子跟衣服都只是破了一點點,在他們那個年代,都是自己編的草鞋,而衣服則是用麻袋自己縫,現在的孩子啊,真的是命太好了,跟自己那時候相比。

王秀花將墻壁上掛著的各種大包小包都給裝了進去。

老人家住的屋子通常墻壁都打滿了各種掛釘,用來掛東西。

“阿奶,你這個包裹裏裝的是啥?怎麽沒放進去啊?”

在王秀花睡的床頭墻上掛著一個黑色的包裹,包裹裏看著還挺大的,不曉得裏面都裝了些啥。

王秀花看了一眼床頭,“你瞧我這記性,這個包裹才是最重要的,這裏面啊都是阿奶以後需要的東西。”

那個包裹看著又大又沈,張哆哆幫忙將包裹取了下來,王秀花馬上寶貝似的緊緊攥在手裏,然後鄭重地放進麻袋裏,語重心長地說,“多多啊,你要記得這個包裹,這裏面裝著阿奶的一身行頭,到那時候你要記得給阿奶換上啊!”

那時張哆哆並不清楚這裏面到底有些什麽,但這王秀花這幾句話,讓她周邊湧起一陣寒意。

“現在應該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們出發吧!”

王秀花一直都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也沒什麽人給她買衣服新鞋子啥的,一直都是撿趙小惠的舊衣裳舊鞋穿,日子過得很節儉,現在又將這些大包小包一車拖到了縣城。

雖然拿到了新房的鑰匙,可裝修也是個大工程,且趙小惠現在身上並沒有錢裝修,所以只能繼續租房子住。

縣城的房租比鄉下要貴,一個月要三百塊錢,一家子擠在一個破舊的木閣樓裏,木板有些年代,上面布滿蟲眼,墻壁上也是坑坑窪窪,甚至還有蜘蛛網。

王秀花一進門就覺得就很高興,因為這個小閣樓跟祖宅的布局有點像。讓她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張志偉跟張餘在附近找了個學校,每天自己走路去上學,而張強盛每天要去一趟新房那邊,用三輪車將裝修的材料一點點送過去。

王秀花很適應租的這個新木屋,每天在家打掃衛生洗衣做飯照顧兩個孩子,就跟之前在鄉下一樣,現在兩孩子也很孝順,每次放學回家都會帶她出去散散步,去小公園走走,看看別人跳廣場舞。

不得不說城裏人真的是吃得好戲得好,不像在鄉下要早起餵豬餵雞,還要挑水砍柴,一整天都忙個不停,晚上更是很早就歇下了。

而在城裏晚上很晚都亮著燈,很多人吃過晚飯就在廣場跳舞,音樂聲此起彼伏。

馬路上更是人來車往,到處都是小洋樓,稍不留神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這樣簡單且安逸的日子,僅僅持續了一年左右,因為張強盛馬上迎來他人生中的第三次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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