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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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老人家的執念很深，家裏其他人都勸不動，完全勸不動，可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沒空去跟一個老人家較勁，就讓她一個人先住在張強盛租的屋子裏，打算等大家都移出去了，再來接王秀花。
其實像王秀花這樣固執的老人家還真不少，特別是像這種上了年紀自己還能行動自如的老人家，就更不想去城裏生活。
當然也有人是想去卻去不了，就像丁香花。
丁香花從耳朵聾了之後，就很少跟其他人來往，加上精神不正常，每天都自言自語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扯的都是一些牛鬼蛇神，有時候還會故意嚇小朋友，只要是從她家門口經過的人都要被她嚇一大跳。
當然她也不是一直這種瘋態，有時也會恢覆正常。只是這種清醒的情況很少很少。
王秀花趁著大夥兒不在家，就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了祖宅，現在的祖宅早已爬滿歲月的痕跡，曾經破漏的屋子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當靠近祖宅時一幕幕都刻在腦海中，門前的那顆歪脖子樹依然在風中屹立，院子裏曬衣服的竹竿上掛了水珠，竹子上有些黴點。
朱紅色掉漆的木門落上了鎖，鎖上銹跡斑斑，門檻上有一個小洞，那時張哆哆三歲時坐在門檻上用雞蛋殼做飯，不小心燒的，後面那個小洞就成了王秀花藏鑰匙的地方，每次外出她都會把鑰匙藏在此處，這樣等張哆哆回家就能自己進屋。
從小到大張哆哆都非常懂事，小小年紀的她就能當好女主人，能把家收拾得幹幹凈凈，還能照顧王秀花。
曾一度她都以自己有這樣的孫女而自豪！
記憶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王秀花眼角一片濡濕，鼻頭酸澀，那只壞掉的眼睛又開始疼了起來。
她從懷裏掏出鑰匙，鎖芯生了銹插入鎖孔轉了好幾圈才打開，門被推開時灰塵也揚了起來，王秀花嗆得輕輕咳了兩聲，屋子內的陳設如舊，並沒有多大變化，如果說有變化那就是上面鋪了一層灰塵。
她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身上掛滿小孩，手中拿著鍋鏟在鍋裏炒著菜，家裏哭哭笑笑的，非常熱鬧。
還有墻角那一個小小的身影，總是乖巧地坐在那看書寫字，時不時擡頭看著王秀花，會輕輕問道，“阿奶，你累不，我給您捶背，你熱不，我給您扇風！”
像一輪暖洋洋，給大家力量與溫暖！
現在啊，那個小太陽長大了，去了遠方，以後再也不會來這個破地方了吧！
可是她舍不得，舍不得小太陽長大，更舍不得老去！
在王秀花睡的房間裏，貼著一幅畫，畫著祖孫兩人依靠在夕陽下，腳邊躺著一只伸懶腰的小貍貓。在他們面前放著一個小暖爐，暖爐裏煨著茶。在他們身上是一棵歪脖子樹，樹上零零碎碎的掛著幾片樹葉。
這副畫是張強國無意中畫下來的，當時看到這個畫面覺得很溫馨，在他們這個成天以爭吵為主旋律的大家庭，很少有這種溫暖的場面，當時觸動很大，拿起畫筆就開始畫了下來。
畫好後，王秀花跟張哆哆非常滿意，於是就貼在了床頭的墻上。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幅畫保持的還能如此完整。
王秀花盯著畫上的那個小姑娘，溫柔地笑了，然後拿起抹布就開始擦著畫上的灰塵。
可她並不知道，顏料並不防水，這沾了水的抹布剛放上去擦了兩下，就將張哆哆瘦瘦的臉給擦成大綠臉，樣子越看越滑稽。
王秀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無措地哭了。
她並不懂畫畫，只是想擦一下灰塵，哪裏知道會把畫給搞壞了。
“阿奶，沒事哈，先別哭，沒事的，我讓三伯去修一下，他能修好的！”
王秀花不知哭了多久，突然聽到張哆哆的聲音落在她的頭頂，她驚愕不已，轉身擡頭看向自己面前的大姑娘，下一秒像個孩子開懷大笑，激動地把面前的人摟進懷裏，“哆哆，你怎麽回家啦？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啊？”
如今的張哆哆比王秀花要高出半個頭，出落得漂亮大方，甚至還搞了個大波浪，發尾染了點黃色，略施粉黛的臉讓王秀花都看待了，她盯著張哆哆看了好一會兒，有點不太相信，當初那個生下來只有兩三斤又黑又瘦的小丫頭，如今能長得這般好看。
年輕時的王秀花也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兩片黛山眉，一雙含情目，一張櫻桃嘴，標準的瓜子臉，看著弱不禁風，實際力氣還不小，紮著兩個麻花辮，來求娶的人都開始排隊。
可這樣的她，最後卻被父母賣給了自己的表哥，從此開始了幾十年的守寡生活。
有時候不得不說，這人啊，好像真的是命中註定了的，自己逃不開這命運的枷鎖。
“阿奶，你怎麽啦？”
張哆哆有些心虛低下頭，在那個年代大家都是清一色的綁個辮子，要麽就是編個發髻，大家都是中規中矩。
更別說是染發做大波浪，像她這樣的，都被叫做不倫不類，永遠都會被人譏諷嘲弄，或者發洩著自己的惡意。
當時也是考慮了很久才決定去搞一個這樣的發型，現在的她在事業上也算小有成就，給好幾個小公司做風險評估，成功將他們送上前排，不過她這幅身子自從上次大病一場後，一直都沒恢覆好，所以半年就只接一個業務，當然這一個業務也夠她正常開銷，其他時間就泡在圖書館或者去陸子宸的公司賺點小錢。
現在的她也算是行業裏炙手可熱的人物，總不能還打扮得像個土包子，於是在陸子宸的陪同下去做了個發型，買了身漂亮的職業裙，看上去成熟又幹練。
這幾天正好放假，她回家沒找到王秀花，就打算來祖宅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讓自己給找到了。
可現在阿奶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她摸不清阿奶心裏在想啥，是不是也覺得她不倫不類，把她想成一個壞女孩？
她是不是讓一直以她為傲的阿奶失望了？
“沒呢，我是在看我的小丫頭，現在長大了可真好看，小時候的你瘦瘦黑黑的，現在真洋氣，阿奶是越看越覺得哦家哆哆好看！”
王秀花開心的嘿嘿笑著，這麽一打扮真的是好洋氣，怪不得啊，怪不得現在的人都不喜歡山裏，都跑去大城市！
“我還以為阿奶會罵我不聽話，把頭發搞成這樣呢！”
張哆哆微微松了一口氣，心翼翼將墻壁上那副畫給撕了下來，放在自己的挎包裏。
“哆哆，你在外面沒跟男孩子瞎混吧？我跟你說這外頭的男孩子啊，壞得很，你可不能跟他們單獨出去玩，你是女孩子力氣不如他們會吃虧的，曉得吧？要是出去買個東西啥的，一定要有伴兒，不能一個人出門，阿奶不在你身邊，不能保護你，你要學會自己保護好自己，不然阿奶會擔心的！”
不管王秀花說什麽，張哆哆從沒嫌過人家啰嗦，只是靜靜地聽著，這些本身是要阿娘教的道理，但趙小惠從沒教過，都是王秀花交到的。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來例假時，當時肚子疼得很，一張小臉都疼得慘白，而家裏都沒有衛生巾，是阿奶給她縫制月事帶，也是阿奶給她泡紅糖水，輕輕給她揉肚子，給她擦額頭的汗，守著她直到她睡著才去做事。
“阿奶，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吃虧的，我以後也不會嫁人，我會一直守在阿奶身邊，我還要給阿奶買房子，我要買一個大房子，房子不會漏雨，我們也不用半夜起來用桶跟盆接雨水，我還要買洗衣機，還要給阿奶買很多漂亮的衣服，把阿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像你一樣圖個這個紅的嘴巴啊？哈哈哈......”
王秀花用手指點了點張哆哆的烈焰紅唇，笑得像個做壞事的孩子。
“可以啊，那我到時候給阿奶把嘴巴塗得再紅點，讓大家都看到我阿奶有多美！”
“你這嘴巴是用紅紙塗的嗎？紅紙應該沒這麽紅吧？”
王秀花好奇得很，甚至還用手指從張哆哆嘴唇上沾了點口紅放鼻子上聞了聞，不是紅紙，紅紙沒有香味，這個紅色的顏料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阿奶，這個是口紅，是子宸哥自己公司研發的可食用的口紅，這顏料都是純綠色食用的，等批量生產後，我就送你一支啊！”
“我一個老太婆還要這玩意幹啥，你別浪費錢了，這是你你們這些年輕人用的，你剛剛說的子宸，是小時候那個經常來我們家的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嗎？”
王秀花對陸子宸印象很深，這個小男孩喜歡跟在張哆哆身後轉悠，兩孩子從小就感情很好，站在一塊就跟天上的金童玉女一樣般配得很，那時她還想過要是張哆哆將來嫁人一定要嫁像陸子宸這樣的男孩子。
沒想到都過去十多年，這兩孩子還有聯系呢！
“阿奶，你還記得子宸哥啊，別人都說你記憶力不好，很多人跟事都記不清了，沒想到你會記得子宸哥，他要是知道肯定會很高興的！”
王秀花這些年確實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每天下午還會頭暈陷入昏迷的狀態，但是只要跟張哆哆有關的人跟事，她都記得非常牢。
“你是說子宸這孩子自己在開廠了啊？這孩子出息了，真的是太有出息了，不過我家哆哆還是最優秀的，任何人都不能跟哆哆比。多多啊，阿奶問你呀，你要如實告訴阿奶，那個小子宸是不是喜歡你啊？我看他小時候就挺粘你的！”
這是王秀花第一次跟張哆哆聊到這個話題，不知為何張哆哆臉頰發燙，臉刷的一下就紅了。有些害羞地低下頭。
“阿奶，咱不說這個好不？哆哆舍不得你，所以哆哆不會嫁人的！”
“我家丫頭這是害羞啦？那就說明阿奶猜的沒錯，不過子宸這孩子好是挺好的，只是配不上我家哆哆，對，配不上，沒有任何人能配得上我家的丫頭！”
“阿奶，連英阿姐都沒嫁人呢，哆哆不會這麽早就嫁人的，再怎麽說你也是阿姐先嫁人對不？”
提到張連英的名字，王秀花則是深深嘆息。
這好好的孩子，被黃會員給毀了啊，真的是造孽啊！
原來在張坤離婚後的第三個月，張連英特意從外地趕回來安慰這個唯一的弟弟，幾個年輕人組了一個飯局，吃了飯後又去唱卡拉OK。
張連英跟張大鳳不一樣，張大鳳一看就是在外面混的，而張連英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個洗頭妹，雖然工資不高，但做的也是正經生意，跟他們做的皮肉生意完全不同，她就像是這個行業的一股清流。
一開始很多男人想褻瀆她，可到後面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配，而張連英可能是見慣了各種情場浪子，反而對感情沒什麽興致，對婚姻也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所以張大鳳都四個孩子了，張連英卻還是個老處女。
這個張坤是何許人也，自己就是個混子，認識的男的也都是些入不了正眼的痞子，可偏偏有個男的長得還不錯，人品在這些人裏頭也算出眾，挑不出什麽錯來，黃會員對人家印象特別好。
總是找借口讓人家去家裏吃飯，然後制造與張連英相處的機會。
人與人之間剛認識時，都是陌生人，自然也不會做出什麽不利於自己的形象的事兒來。
而張連英也沒有心思去認識一個人。
她喜歡的男人，黃會員怎麽也看不上，而她不喜歡的人，黃會員確實挖空了心思來撮合。
如果只是口頭上撮合倒也還行，隨便找個理由就搪塞過去了，可黃會員倒不是如此。
她甚至把兩人都叫出來吃飯，還非要人家送連英回家。
張連英是典型的乖乖女，很少有忤逆長輩的時候。
所以再怎麽不情願，也沒有直接拒絕，讓對方下不來臺。
可這些在黃會員眼裏，就已經看到勝利的火苗。
黃會員不管去哪兒，都帶著張連英跟那個男孩，更過分的是逢人就說這是自己的閨女跟女婿。
當著外人的面兒，張連英再怎麽不爽，也還是忍著不吱聲。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她實在是受不了，主動跟男孩說明自己有喜歡的人。
她以為那男孩會尊重自己，也會明白自己的心意，誰知那男孩竟黑著臉皮告訴她，他早就知曉這件事，而他願意等。不管多久都等，因為他知道黃會員是絕不可能同意的。
張連英氣得只差不當場嘔血。
“你說說你，人又蠢，又沒讀什麽書，這個鹿子有啥不好，鞍前馬後的，阿娘說啥他馬上就是做。比你之前的那個男人要好太多了，別的不說，這個在鎮上還有一套房。最起碼你嫁過去不用受凍挨罵，也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再說了這個鹿子父母都年輕，家庭條件也不錯，將來生個兒子，也養得起，阿娘千辛萬苦給你找的人家，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站在父母的角度上，能找到這樣的一個婆家，可謂是祖上積德，可張臉英從沒這麽想過，她在乎的只是人品。
雖然過去這麽多年，但她一直記得張哆哆說的那句話，女孩子應該為了自己而活，不能迎合別人！
就此一生，何必迎合，也無需從眾！
可事與願違，她到底還是向現實妥協。
在黃會員屢次用威脅下，她嫁給了這個自己並不愛的男人。
開始了荒唐又無賴的一生!
聽完阿奶說的這些，張哆哆眼眶已濕潤，依昔記得那時她與張連英坐在屋頂聊天，她不止一次對張連英說過一定要為了自己而活，沒想到結果會這樣。
“哆哆，將來你要是有了喜歡的男孩子，要跟阿奶說，只要人品好，父母正派，其他的都不是問題，阿奶絕對不會讓你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阿奶出嫁時娘家給了一條銀手鏈，到時候阿奶給你當陪嫁！”
曾經躺在懷裏撒嬌的小女孩，一眨眼就長這麽大。
都說女孩子如沒有家的蒲公英，落到肥處隨風長，落到瘦處苦一生，王秀花苦了一輩子，絕對不能讓哆哆也跟她一樣苦。
“阿奶，嫁人的事情還早，哆哆現在在上班，再過兩年就可以買大房子給阿奶住，等以後工作穩定了，哆哆再嫁人好不？”
“你這傻孩子，你要是真不想嫁人，阿奶還能逼你不成！不想嫁就不嫁唄，陪著阿奶也挺好的!”
王秀花捏了下張哆哆的小臉蛋，這張臉啊還是這麽瘦，一定要好好調養調養。
在老家待了半日，祖孫兩人又去山上挖了點苦菜跟地裏菜，雖說現在的日子比之前好太多，但老一輩們都是苦過來的，也過慣了省吃儉用的日子，所以只要路上有些野菜，王秀花都會隨手薅一把帶回家。
剛走到張富貴家門口時，就聽到丁香花指著王秀花哈哈大笑。
張富貴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李燕則在家照顧孩子跟這個瘋了的老母，十歲的□□康依舊活在自我世界中，聽不見外界的紛紛擾擾，每天坐在地上玩泥巴，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沾滿灰塵的衣服，舌頭沒事就會往外吐，每天要流無數次口水，口水巾永遠都是濕噠噠的，脖子那都破了一層皮。
不過這兩年病情比之前稍有改善，最起碼不跟狗搶吃的，也不會亂咬人。想要什麽也會用手去指，會咿咿呀呀叫喚。
可即使這樣，他也不是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孩子!
張富貴身為長子，自然不希望在他這絕了戶，於是五年前他跟李燕又生了張平安。
取名張平安，是希望他能平安長大，誰知剛出生就被查出先天性心臟缺損，三歲時做了手術，五歲的他跟三歲差不多大，這兩年一點兒也沒長。
時也命也，有的女孩真的就是落在了瘦處的蒲公英，怎麽努力都過不好這一生！
可如果不努力，日子反而越糟糕！
李燕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去山上挖野草，砍柴，尋豬草，忙活一早上等太陽升起就開始做早飯，做好給丁香花送去，吃了早飯後就要餵豬，洗衣拖地，還要給丁香花倒尿盆，日覆一覆皆是如此。
沒有人知道她有多苦，而她漸漸也學會了將所有心事鎖起，不跟任何人提。
當然，現在有了兩個健康跟平安這兩個兒子，她也不會再去尋死。
“香花阿奶，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再看到丁香花，張哆哆只覺恍若隔世，記得那時的丁香花大大咧咧，風風火火，將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驚天動地。
她齜著兩個大齙牙，非常自信，笑得一臉燦爛。
她喜歡穿漂亮的大紅裙子，穿著掉了皮的鞋，走起路來蹬蹬作響，水桶腰一扭一扭，腳下就像生了風。
自信，瀟灑，張揚！
可她的前半生跟後半生宛如兩個極端！
現在的她微微弱弱，瘋瘋癲癲，膽膽怯怯。
被鎖在一個小黑屋裏，開著一扇小窗，屎尿都拉在裏面，惡臭熏天。
她聽不到這個世界的聲音，也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熱情。
“哆哆，你是哆哆，你......嘴巴.....紅紅......好看！”
應是太久沒說話，丁香花說話都磕磕巴巴，她之著張哆哆的嘴巴一直強調“好看”。
丁香花年輕時就愛打扮，現在的她太久沒穿漂亮的裙子，沒梳好看的發髻，更沒用紅紙將嘴唇染紅。看到張哆哆嬌艷欲滴的紅唇，她空洞的眼神突然聚了焦。
“你要塗口紅嗎？你要的話，我給你塗好不？”
張哆哆從包包裏拿出口紅，丁香花拼命點頭。
不知為何張哆哆心頭猛然一痛。
以前也會覺得丁香花無可救藥，落得這樣的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可當親眼看到時，心中柔軟的地方隱隱作痛，甚至還覺得有些可憐。
透過小窗，張哆哆給丁香花化了個妝，丁香花樂得手舞足蹈，一直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哈哈大笑，可是笑著笑著就嚎啕大哭了起來。
緊接著又開始大笑。
“秀花伯娘，你怎麽來了？快進屋裏坐，我剛割豬草回來，我給你倒茶哈！”
李燕本來是在附近割豬草，聽到丁香花的哭聲就馬上趕回來，剛走到門口就看到站在窗外的王秀花，而在王秀花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孩。
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被那女孩吸引住了，淺黃色的頭卷發，淡綠色的修身長裙，一雙高跟涼靴更顯得人高挑秀氣。
這身打扮真洋氣！
李燕低頭看了下自己，大餅臉，冬瓜身材，一雙手更是飽經風霜布滿老繭，不僅顯老還黑上面有不少疤痕。
“不了，我跟哆哆過來看一下香花，等下就回家！”
王秀花笑著應道，當她看到李燕正艱難地取背上的簍子時，忍不住上前幫了一把，“下次換一個小點的背簍，這個背簍太重了，不太適合你！”
這個背簍有半人高，哪怕是一米六的王秀花都很難取下，更何況是一米四的李燕。
“換小的背簍一天就要跑好幾次，光在路上跑過了！”
李燕尷尬一笑，隨及跟王秀花致謝，再次將目光落在張哆哆身上，心想，這孩子現在長開了，小時候也是又瘦又黑的，沒想到現在都長得比王秀花還要高一個頭。
“燕嬸，富貴叔呢，他一直不在家嗎？”
“你富貴叔都在外面打工好幾年，除了過年會回來看下孩子，其他時間都在外面，我想他在外面做事肯定很辛苦，我很少問他的事情，他每個月會按時寄生活費回來，我們娘倆的日子也還湊合!”
提到張富貴，李燕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雖然他們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即使見面也都是分床而睡，但每次張富貴都會給李燕買新衣服，或者是買一些她喜歡吃的水果。
原本她就不奢求什麽所謂的愛情，只要有一個避難所能生存下去就行。
雖說照顧兩個殘缺的孩子跟一個瘋了的老娘很累，但最起碼她能活下去，這對她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相比而言，她現在的日子也挺好的！
有兩個孩子，有一個家，而她的男人上進勤勞踏實肯幹。
要知道他們大部分都是女人出去賺錢養男人養孩子，有的要養一大家子，而她每個月能收到張福貴從外地寄回來的生活費，這不是比其他人要舒坦嗎？
張哆哆捕捉到那一抹幸福，便將那些呼之欲出的話給生生吞了下去，或許這樣的日子對李燕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既然如此，其他的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些真相一旦被揭露，就會打破現有的平衡。
“那就好，燕嬸，要是哪天富貴叔對你不好了，你可一定要說出來，大家都會替你做主！”
“謝謝哆哆。”
李燕莞爾一笑，其實李燕又不傻，怎麽可能會不明白，這樣的自己如何能留得住男人呢？
張富貴本身就長得不賴，再加上人勤快又老實肯幹，在村子裏很多人都誇他，要不是家裏太窮，估計會有很多女孩搶著嫁給他，現在的他在外面打工，身上也有點小錢，即使在外面有一個女人，那也正常。
李燕很早就知道，當初張富貴願意娶她，是想著自己能給他生個一兒半女，這樣也算是有人傳宗接代。
可騙騙自己生了兩個孩子都有殘缺。
是她對不起富貴，所以即使發生了什麽，她也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去過，日子嘛過一天就少了一天，不是麽？
她本來想拉著張哆哆進屋坐一會兒，可碰到張哆哆那雙白嫩纖細的手指時，猛然縮了回來，那麽漂亮的一雙手，她怎麽能褻瀆呢？
“燕嬸，我跟你說，我這手也不是天生就這樣的，都是最近養出來的，這手啊是女人的第二張臉，身為女人一定要保護好它！”
這時張哆哆拿出一瓶欣然公司生產的叫猶香的護手霜，小心翼翼遞給李燕，“這是我們剛研發出來的一支產品，你試試看，要是喜歡我下次回家再給你帶一支！”
“這......這個很貴吧？哆哆，你知道我的情況，我沒錢買這些的!”
“這支是我自己用過的，不收你錢，你先試試，要是覺得好，下次多幫我宣傳宣傳。”
李燕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這才接過護手霜，然後擰開蓋子，擠出一點塗在自己的手上，頓時那雙幹癟枯瘦的手，漸漸有了光澤水潤潤的，還散發出一股好聞的山茶花的清查。
“哆哆，這個真不錯。”
張哆哆笑道，“那肯定呀，我跟你說燕嬸，我這張臉是因為化了妝，不然也是黑乎乎的。”
真的嗎？李燕不信。
張哆哆點頭道，“改天空了我教你化妝，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保證讓富貴叔對你萬分疼愛。”
可不嘛？化妝堪稱是換頭手術呢！
世界上沒有醜女人，只要懶女人！
像是一場時光之旅，王秀花跟張哆哆一路上邊走邊看，遇到認識的人，王秀花就會停下來閑聊。
到家時都已經是傍晚了。
張強盛坐在門口，看到慢悠悠呢兩人，心中怒火一燃，“你說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麽就不能安心在家待著，到處跑幹嘛？你這不是沒事找事，讓別人擔心嘛？”
原來今天張強盛一早就去了隊裏抓鬮，這次的大規模移民，都是移到同一個小區，不過所分的房子確實通過抓鬮的方式隨機分配。
大家紛紛摩拳擦掌，祈禱祖宗能賜予自己運氣，抽到一個好位置。
當他從隊裏回來時，家裏沒人做飯，四處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王秀花的蹤跡。
平時王秀花總在他身後念叨，“不要喝酒，不要打架鬧事”等等，他都煩得要命。
現在耳根子清凈，他反而不安起來，生怕有什麽意外發生！
一個人枯坐到傍晚，瞥見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裏一熱。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有什麽好擔心的！”
王秀花白了張強盛一眼，就轉身進了廚房。
她現在九十一歲了，每天下午不是腰痛就是頭痛，眼睛也看不太清。
就連拿菜刀的手都開始哆嗦。要知道以前她可是手起刀落，爽利得很。
可現在手抖，眼睛看不清，還時不時出現耳鳴的情況。
花了好長時間，才把菜洗好切好。這一頓做好，都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張強盛一直罵罵咧咧，看沒人搭理他，就跑去睡了。
大家都睡著後，王秀花一個人坐在床邊，雙眼呆滯無神，看上去十分疲勞。
想起今日所見，心頭一陣陣難過，想當初丁香花是何等風光肆意的人，一生活在自我當中，她兩個孩子也很孝順，尤其是張富貴更是年輕一輩的典範，可誰能想到到頭來她竟落個如此下場。被自己的兒子鎖在小黑屋裏不見天日。
而自己呢？
又好到哪兒去？
年輕時當牛做馬累死累活，現在年紀大了一身毛病，還是一樣當牛做馬，養幾個不成氣候的兒子。
他們三個人，如今想想，反而孫荷花要幸福得多，雖然壽數很短，但活著時倒也是光鮮亮麗，風光無限。
“阿奶，你怎麽還沒睡啊？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給您瞧瞧！”
張哆哆睡了一覺醒來，發現王秀花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忙推枕而起，伸手就往額頭上探去，還好，不燙，沒發燒。
張哆哆放下心來，不過此時的她也猜到了幾分，她溫柔地安慰著，“阿奶，你別擔心，以後哆哆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絕對不會讓你成香花阿奶那樣，也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嗯，阿奶相信哆哆，哆哆肯定會對阿奶很好的！”
就這樣一夜無眠，
大概過了四日，張清華上門傳訊，讓大家都去一趟張富貴家商量丁香花的後事。
張強盛腿腳不靈便，而張強明又在縣城，一時趕不回來，家族裏大小事都是張強盛出主意，張強國跑腿。
這些年大家都都東奔西走忙著賺錢，很少有人會去關註丁香花，大家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張清華來傳信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王秀花急得很，原本想跟過去看看情況，又怕自己耽誤別人，只好在家等消息，只不過這一天都心不在焉。
張強國個子小走得慢，所以早飯都來不及吃就出發了，一直到傍晚才回來。
“你香花嬸娘怎麽樣了？怎麽好好要叫人打商量？”
王秀花迫不及待迎了上去問情況。
張強國渴得很，倒了一大杯冷茶喝個幹凈，等人緩過來後這才開口。
原來從昨天晚上開始，丁香花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不停地照鏡子，還把之前的漂亮衣服也都找出來一件一件地試，不僅如此她還讓李燕給她找黛墨，開始描眉畫目，甚至晚上還吃了好大一碗飯。、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李燕害怕極了，忙跟張清華說明情況，這個張清華一聽就覺得事情不妙，通常這情況都是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恐怕這個丁香花沒幾天日子了，這不就將大家都召集起來商量著後事。
都說喜喪喜喪，只要是喪事都是大事，是要風風光光大葬的，即使是窮困人家，那也不能潦草敷衍。特別是家裏有年紀大的老人家，一旦有個不對勁的情況，就會馬上叫人打商量。
正好第二次張富貴回了家，聽說了這種情況，就讓張清華挨家挨戶去幫忙傳信。
“我看那瘋婆子精神得很，不太像回光返照！”
張強國根據今天一天的情況，總結出這麽一句。
“那也不一定，我看過很多回光返照的人都跟她一樣的狀態，精神頭很足！”
張強盛補充道，兄弟倆各說紛紜。
其實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面臨死亡，這從來就不是一個避諱的話題，只是不管多大的年紀都不想悄無聲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當死亡真正來臨，大家都心生忌憚，任誰也沒辦法做到從容赴死。
“哦，對了，這次分配給你的任何是洗碗跟泡茶，你的腿受得住麽？”
“我腿疼，去不了，幫我請個假！”
別說洗碗了，他這副鬼樣子，就只配去吃個飯。
之前也說過，張家是大家族，不管是婚嫁喪娶喬遷升學，不論紅喜白喜，每家每戶都要去幫忙，如果不去幫忙的，那就出錢，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風俗。
“我已經說過了，但張清華那個死怪，非說不能缺席，不去的這次要交三百塊錢”，張強國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一個就是我們自己家也有一個老娘，將來也有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
“以前不是只要交一百塊錢嗎？今年怎麽要三百？”
“張清華的意思是現在的人生活水平有所提高，大家也都在外面賺錢，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交一百塊錢，今年打底三百，那些有錢人家是四百！”
“狗東西，簡直是欺人太甚，看來上次沒打得他疼，下次見到他，老子一定錘爆他的腦門！”
“你別總是打啊打的，就你這個情況，能打幾個人贏？還是老老實實養腿，別到時候真成了個不能行動的殘廢，還有少去打牌，那些在村子口打牌的人之前都是混廠子的，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別惹事！”
張強盛這話聽了不下百遍，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來，他最討厭別人說他打牌的事情。
之前王秀花也是念念叨叨，被他兇了一頓，這事情才算結束，沒想到現在換成張強國來念叨。
他當然也知道打牌不好，可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再不找點樂子，人都要發黴，正好村子口那邊每天都有幾個人聚在一起鬥地主，再者又不打錢，他就過去消遣消遣。
“你咋個跟阿娘一樣沒事念叨個沒完，我又不賭錢，能惹什麽事？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你自己都一把年紀了，連個老婆都沒有！”
“你有老婆又怎樣？你那個老婆比你太優秀，你能載得住才怪！說不定哪天你老婆就跑了！”
兄弟倆戳著對方的脊梁骨狠狠互懟，誰也沒占上風。
只是沒想到一語成讖，張強盛真就出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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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的執念很深，家裏其他人都勸不動，完全勸不動，可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沒空去跟一個老人家較勁，就讓她一個人先住在張強盛租的屋子裏，打算等大家都移出去了，再來接王秀花。
其實像王秀花這樣固執的老人家還真不少，特別是像這種上了年紀自己還能行動自如的老人家，就更不想去城裏生活。
當然也有人是想去卻去不了，就像丁香花。
丁香花從耳朵聾了之後，就很少跟其他人來往，加上精神不正常，每天都自言自語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扯的都是一些牛鬼蛇神，有時候還會故意嚇小朋友，只要是從她家門口經過的人都要被她嚇一大跳。
當然她也不是一直這種瘋態，有時也會恢覆正常。只是這種清醒的情況很少很少。
王秀花趁著大夥兒不在家，就自己一個人偷偷去了祖宅，現在的祖宅早已爬滿歲月的痕跡，曾經破漏的屋子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當靠近祖宅時一幕幕都刻在腦海中，門前的那顆歪脖子樹依然在風中屹立，院子裏曬衣服的竹竿上掛了水珠，竹子上有些黴點。
朱紅色掉漆的木門落上了鎖，鎖上銹跡斑斑，門檻上有一個小洞，那時張哆哆三歲時坐在門檻上用雞蛋殼做飯，不小心燒的，後面那個小洞就成了王秀花藏鑰匙的地方，每次外出她都會把鑰匙藏在此處，這樣等張哆哆回家就能自己進屋。
從小到大張哆哆都非常懂事，小小年紀的她就能當好女主人，能把家收拾得幹幹凈凈，還能照顧王秀花。
曾一度她都以自己有這樣的孫女而自豪！
記憶一幕幕從腦海中閃過，王秀花眼角一片濡濕，鼻頭酸澀，那只壞掉的眼睛又開始疼了起來。
她從懷裏掏出鑰匙，鎖芯生了銹插入鎖孔轉了好幾圈才打開，門被推開時灰塵也揚了起來，王秀花嗆得輕輕咳了兩聲，屋子內的陳設如舊，並沒有多大變化，如果說有變化那就是上面鋪了一層灰塵。
她好像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身上掛滿小孩，手中拿著鍋鏟在鍋裏炒著菜，家裏哭哭笑笑的，非常熱鬧。
還有墻角那一個小小的身影，總是乖巧地坐在那看書寫字，時不時擡頭看著王秀花，會輕輕問道，“阿奶，你累不，我給您捶背，你熱不，我給您扇風！”
像一輪暖洋洋，給大家力量與溫暖！
現在啊，那個小太陽長大了，去了遠方，以後再也不會來這個破地方了吧！
可是她舍不得，舍不得小太陽長大，更舍不得老去！
在王秀花睡的房間裏，貼著一幅畫，畫著祖孫兩人依靠在夕陽下，腳邊躺著一只伸懶腰的小貍貓。在他們面前放著一個小暖爐，暖爐裏煨著茶。在他們身上是一棵歪脖子樹，樹上零零碎碎的掛著幾片樹葉。
這副畫是張強國無意中畫下來的，當時看到這個畫面覺得很溫馨，在他們這個成天以爭吵為主旋律的大家庭，很少有這種溫暖的場面，當時觸動很大，拿起畫筆就開始畫了下來。
畫好後，王秀花跟張哆哆非常滿意，於是就貼在了床頭的墻上。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這幅畫保持的還能如此完整。
王秀花盯著畫上的那個小姑娘，溫柔地笑了，然後拿起抹布就開始擦著畫上的灰塵。
可她並不知道，顏料並不防水，這沾了水的抹布剛放上去擦了兩下，就將張哆哆瘦瘦的臉給擦成大綠臉，樣子越看越滑稽。
王秀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無措地哭了。
她並不懂畫畫，只是想擦一下灰塵，哪裏知道會把畫給搞壞了。
“阿奶，沒事哈，先別哭，沒事的，我讓三伯去修一下，他能修好的！”
王秀花不知哭了多久，突然聽到張哆哆的聲音落在她的頭頂，她驚愕不已，轉身擡頭看向自己面前的大姑娘，下一秒像個孩子開懷大笑，激動地把面前的人摟進懷裏，“哆哆，你怎麽回家啦？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啊？”
如今的張哆哆比王秀花要高出半個頭，出落得漂亮大方，甚至還搞了個大波浪，發尾染了點黃色，略施粉黛的臉讓王秀花都看待了，她盯著張哆哆看了好一會兒，有點不太相信，當初那個生下來只有兩三斤又黑又瘦的小丫頭，如今能長得這般好看。
年輕時的王秀花也是個十足的美人坯子，兩片黛山眉，一雙含情目，一張櫻桃嘴，標準的瓜子臉，看著弱不禁風，實際力氣還不小，紮著兩個麻花辮，來求娶的人都開始排隊。
可這樣的她，最後卻被父母賣給了自己的表哥，從此開始了幾十年的守寡生活。
有時候不得不說，這人啊，好像真的是命中註定了的，自己逃不開這命運的枷鎖。
“阿奶，你怎麽啦？”
張哆哆有些心虛低下頭，在那個年代大家都是清一色的綁個辮子，要麽就是編個發髻，大家都是中規中矩。
更別說是染發做大波浪，像她這樣的，都被叫做不倫不類，永遠都會被人譏諷嘲弄，或者發洩著自己的惡意。
當時也是考慮了很久才決定去搞一個這樣的發型，現在的她在事業上也算小有成就，給好幾個小公司做風險評估，成功將他們送上前排，不過她這幅身子自從上次大病一場後，一直都沒恢覆好，所以半年就只接一個業務，當然這一個業務也夠她正常開銷，其他時間就泡在圖書館或者去陸子宸的公司賺點小錢。
現在的她也算是行業裏炙手可熱的人物，總不能還打扮得像個土包子，於是在陸子宸的陪同下去做了個發型，買了身漂亮的職業裙，看上去成熟又幹練。
這幾天正好放假，她回家沒找到王秀花，就打算來祖宅碰碰運氣，沒想到還真讓自己給找到了。
可現在阿奶盯著她看了好一陣，她摸不清阿奶心裏在想啥，是不是也覺得她不倫不類，把她想成一個壞女孩？
她是不是讓一直以她為傲的阿奶失望了？
“沒呢，我是在看我的小丫頭，現在長大了可真好看，小時候的你瘦瘦黑黑的，現在真洋氣，阿奶是越看越覺得哦家哆哆好看！”
王秀花開心的嘿嘿笑著，這麽一打扮真的是好洋氣，怪不得啊，怪不得現在的人都不喜歡山裏，都跑去大城市！
“我還以為阿奶會罵我不聽話，把頭發搞成這樣呢！”
張哆哆微微松了一口氣，心翼翼將墻壁上那副畫給撕了下來，放在自己的挎包裏。
“哆哆，你在外面沒跟男孩子瞎混吧？我跟你說這外頭的男孩子啊，壞得很，你可不能跟他們單獨出去玩，你是女孩子力氣不如他們會吃虧的，曉得吧？要是出去買個東西啥的，一定要有伴兒，不能一個人出門，阿奶不在你身邊，不能保護你，你要學會自己保護好自己，不然阿奶會擔心的！”
不管王秀花說什麽，張哆哆從沒嫌過人家啰嗦，只是靜靜地聽著，這些本身是要阿娘教的道理，但趙小惠從沒教過，都是王秀花交到的。
她還記得她第一次來例假時，當時肚子疼得很，一張小臉都疼得慘白，而家裏都沒有衛生巾，是阿奶給她縫制月事帶，也是阿奶給她泡紅糖水，輕輕給她揉肚子，給她擦額頭的汗，守著她直到她睡著才去做事。
“阿奶，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吃虧的，我以後也不會嫁人，我會一直守在阿奶身邊，我還要給阿奶買房子，我要買一個大房子，房子不會漏雨，我們也不用半夜起來用桶跟盆接雨水，我還要買洗衣機，還要給阿奶買很多漂亮的衣服，把阿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像你一樣圖個這個紅的嘴巴啊？哈哈哈......”
王秀花用手指點了點張哆哆的烈焰紅唇，笑得像個做壞事的孩子。
“可以啊，那我到時候給阿奶把嘴巴塗得再紅點，讓大家都看到我阿奶有多美！”
“你這嘴巴是用紅紙塗的嗎？紅紙應該沒這麽紅吧？”
王秀花好奇得很，甚至還用手指從張哆哆嘴唇上沾了點口紅放鼻子上聞了聞，不是紅紙，紅紙沒有香味，這個紅色的顏料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阿奶，這個是口紅，是子宸哥自己公司研發的可食用的口紅，這顏料都是純綠色食用的，等批量生產後，我就送你一支啊！”
“我一個老太婆還要這玩意幹啥，你別浪費錢了，這是你你們這些年輕人用的，你剛剛說的子宸，是小時候那個經常來我們家的長得很好看的男孩嗎？”
王秀花對陸子宸印象很深，這個小男孩喜歡跟在張哆哆身後轉悠，兩孩子從小就感情很好，站在一塊就跟天上的金童玉女一樣般配得很，那時她還想過要是張哆哆將來嫁人一定要嫁像陸子宸這樣的男孩子。
沒想到都過去十多年，這兩孩子還有聯系呢！
“阿奶，你還記得子宸哥啊，別人都說你記憶力不好，很多人跟事都記不清了，沒想到你會記得子宸哥，他要是知道肯定會很高興的！”
王秀花這些年確實很多事情都記不清楚，每天下午還會頭暈陷入昏迷的狀態，但是只要跟張哆哆有關的人跟事，她都記得非常牢。
“你是說子宸這孩子自己在開廠了啊？這孩子出息了，真的是太有出息了，不過我家哆哆還是最優秀的，任何人都不能跟哆哆比。多多啊，阿奶問你呀，你要如實告訴阿奶，那個小子宸是不是喜歡你啊？我看他小時候就挺粘你的！”
這是王秀花第一次跟張哆哆聊到這個話題，不知為何張哆哆臉頰發燙，臉刷的一下就紅了。有些害羞地低下頭。
“阿奶，咱不說這個好不？哆哆舍不得你，所以哆哆不會嫁人的！”
“我家丫頭這是害羞啦？那就說明阿奶猜的沒錯，不過子宸這孩子好是挺好的，只是配不上我家哆哆，對，配不上，沒有任何人能配得上我家的丫頭！”
“阿奶，連英阿姐都沒嫁人呢，哆哆不會這麽早就嫁人的，再怎麽說你也是阿姐先嫁人對不？”
提到張連英的名字，王秀花則是深深嘆息。
這好好的孩子，被黃會員給毀了啊，真的是造孽啊！
原來在張坤離婚後的第三個月，張連英特意從外地趕回來安慰這個唯一的弟弟，幾個年輕人組了一個飯局，吃了飯後又去唱卡拉OK。
張連英跟張大鳳不一樣，張大鳳一看就是在外面混的，而張連英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個洗頭妹，雖然工資不高，但做的也是正經生意，跟他們做的皮肉生意完全不同，她就像是這個行業的一股清流。
一開始很多男人想褻瀆她，可到後面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配，而張連英可能是見慣了各種情場浪子，反而對感情沒什麽興致，對婚姻也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所以張大鳳都四個孩子了，張連英卻還是個老處女。
這個張坤是何許人也，自己就是個混子，認識的男的也都是些入不了正眼的痞子，可偏偏有個男的長得還不錯，人品在這些人裏頭也算出眾，挑不出什麽錯來，黃會員對人家印象特別好。
總是找借口讓人家去家裏吃飯，然後制造與張連英相處的機會。
人與人之間剛認識時，都是陌生人，自然也不會做出什麽不利於自己的形象的事兒來。
而張連英也沒有心思去認識一個人。
她喜歡的男人，黃會員怎麽也看不上，而她不喜歡的人，黃會員確實挖空了心思來撮合。
如果只是口頭上撮合倒也還行，隨便找個理由就搪塞過去了，可黃會員倒不是如此。
她甚至把兩人都叫出來吃飯，還非要人家送連英回家。
張連英是典型的乖乖女，很少有忤逆長輩的時候。
所以再怎麽不情願，也沒有直接拒絕，讓對方下不來臺。
可這些在黃會員眼裏，就已經看到勝利的火苗。
黃會員不管去哪兒，都帶著張連英跟那個男孩，更過分的是逢人就說這是自己的閨女跟女婿。
當著外人的面兒，張連英再怎麽不爽，也還是忍著不吱聲。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她實在是受不了，主動跟男孩說明自己有喜歡的人。
她以為那男孩會尊重自己，也會明白自己的心意，誰知那男孩竟黑著臉皮告訴她，他早就知曉這件事，而他願意等。不管多久都等，因為他知道黃會員是絕不可能同意的。
張連英氣得只差不當場嘔血。
“你說說你，人又蠢，又沒讀什麽書，這個鹿子有啥不好，鞍前馬後的，阿娘說啥他馬上就是做。比你之前的那個男人要好太多了，別的不說，這個在鎮上還有一套房。最起碼你嫁過去不用受凍挨罵，也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再說了這個鹿子父母都年輕，家庭條件也不錯，將來生個兒子，也養得起，阿娘千辛萬苦給你找的人家，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站在父母的角度上，能找到這樣的一個婆家，可謂是祖上積德，可張臉英從沒這麽想過，她在乎的只是人品。
雖然過去這麽多年，但她一直記得張哆哆說的那句話，女孩子應該為了自己而活，不能迎合別人！
就此一生，何必迎合，也無需從眾！
可事與願違，她到底還是向現實妥協。
在黃會員屢次用威脅下，她嫁給了這個自己並不愛的男人。
開始了荒唐又無賴的一生!
聽完阿奶說的這些，張哆哆眼眶已濕潤，依昔記得那時她與張連英坐在屋頂聊天，她不止一次對張連英說過一定要為了自己而活，沒想到結果會這樣。
“哆哆，將來你要是有了喜歡的男孩子，要跟阿奶說，只要人品好，父母正派，其他的都不是問題，阿奶絕對不會讓你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阿奶出嫁時娘家給了一條銀手鏈，到時候阿奶給你當陪嫁！”
曾經躺在懷裏撒嬌的小女孩，一眨眼就長這麽大。
都說女孩子如沒有家的蒲公英，落到肥處隨風長，落到瘦處苦一生，王秀花苦了一輩子，絕對不能讓哆哆也跟她一樣苦。
“阿奶，嫁人的事情還早，哆哆現在在上班，再過兩年就可以買大房子給阿奶住，等以後工作穩定了，哆哆再嫁人好不？”
“你這傻孩子，你要是真不想嫁人，阿奶還能逼你不成！不想嫁就不嫁唄，陪著阿奶也挺好的!”
王秀花捏了下張哆哆的小臉蛋，這張臉啊還是這麽瘦，一定要好好調養調養。
在老家待了半日，祖孫兩人又去山上挖了點苦菜跟地裏菜，雖說現在的日子比之前好太多，但老一輩們都是苦過來的，也過慣了省吃儉用的日子，所以只要路上有些野菜，王秀花都會隨手薅一把帶回家。
剛走到張富貴家門口時，就聽到丁香花指著王秀花哈哈大笑。
張富貴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工，李燕則在家照顧孩子跟這個瘋了的老母，十歲的□□康依舊活在自我世界中，聽不見外界的紛紛擾擾，每天坐在地上玩泥巴，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沾滿灰塵的衣服，舌頭沒事就會往外吐，每天要流無數次口水，口水巾永遠都是濕噠噠的，脖子那都破了一層皮。
不過這兩年病情比之前稍有改善，最起碼不跟狗搶吃的，也不會亂咬人。想要什麽也會用手去指，會咿咿呀呀叫喚。
可即使這樣，他也不是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孩子!
張富貴身為長子，自然不希望在他這絕了戶，於是五年前他跟李燕又生了張平安。
取名張平安，是希望他能平安長大，誰知剛出生就被查出先天性心臟缺損，三歲時做了手術，五歲的他跟三歲差不多大，這兩年一點兒也沒長。
時也命也，有的女孩真的就是落在了瘦處的蒲公英，怎麽努力都過不好這一生！
可如果不努力，日子反而越糟糕！
李燕每天天沒亮就起床，去山上挖野草，砍柴，尋豬草，忙活一早上等太陽升起就開始做早飯，做好給丁香花送去，吃了早飯後就要餵豬，洗衣拖地，還要給丁香花倒尿盆，日覆一覆皆是如此。
沒有人知道她有多苦，而她漸漸也學會了將所有心事鎖起，不跟任何人提。
當然，現在有了兩個健康跟平安這兩個兒子，她也不會再去尋死。
“香花阿奶，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再看到丁香花，張哆哆只覺恍若隔世，記得那時的丁香花大大咧咧，風風火火，將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驚天動地。
她齜著兩個大齙牙，非常自信，笑得一臉燦爛。
她喜歡穿漂亮的大紅裙子，穿著掉了皮的鞋，走起路來蹬蹬作響，水桶腰一扭一扭，腳下就像生了風。
自信，瀟灑，張揚！
可她的前半生跟後半生宛如兩個極端！
現在的她微微弱弱，瘋瘋癲癲，膽膽怯怯。
被鎖在一個小黑屋裏，開著一扇小窗，屎尿都拉在裏面，惡臭熏天。
她聽不到這個世界的聲音，也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的熱情。
“哆哆，你是哆哆，你......嘴巴.....紅紅......好看！”
應是太久沒說話，丁香花說話都磕磕巴巴，她之著張哆哆的嘴巴一直強調“好看”。
丁香花年輕時就愛打扮，現在的她太久沒穿漂亮的裙子，沒梳好看的發髻，更沒用紅紙將嘴唇染紅。看到張哆哆嬌艷欲滴的紅唇，她空洞的眼神突然聚了焦。
“你要塗口紅嗎？你要的話，我給你塗好不？”
張哆哆從包包裏拿出口紅，丁香花拼命點頭。
不知為何張哆哆心頭猛然一痛。
以前也會覺得丁香花無可救藥，落得這樣的下場也算是罪有應得，可當親眼看到時，心中柔軟的地方隱隱作痛，甚至還覺得有些可憐。
透過小窗，張哆哆給丁香花化了個妝，丁香花樂得手舞足蹈，一直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哈哈大笑，可是笑著笑著就嚎啕大哭了起來。
緊接著又開始大笑。
“秀花伯娘，你怎麽來了？快進屋裏坐，我剛割豬草回來，我給你倒茶哈！”
李燕本來是在附近割豬草，聽到丁香花的哭聲就馬上趕回來，剛走到門口就看到站在窗外的王秀花，而在王秀花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孩。
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被那女孩吸引住了，淺黃色的頭卷發，淡綠色的修身長裙，一雙高跟涼靴更顯得人高挑秀氣。
這身打扮真洋氣！
李燕低頭看了下自己，大餅臉，冬瓜身材，一雙手更是飽經風霜布滿老繭，不僅顯老還黑上面有不少疤痕。
“不了，我跟哆哆過來看一下香花，等下就回家！”
王秀花笑著應道，當她看到李燕正艱難地取背上的簍子時，忍不住上前幫了一把，“下次換一個小點的背簍，這個背簍太重了，不太適合你！”
這個背簍有半人高，哪怕是一米六的王秀花都很難取下，更何況是一米四的李燕。
“換小的背簍一天就要跑好幾次，光在路上跑過了！”
李燕尷尬一笑，隨及跟王秀花致謝，再次將目光落在張哆哆身上，心想，這孩子現在長開了，小時候也是又瘦又黑的，沒想到現在都長得比王秀花還要高一個頭。
“燕嬸，富貴叔呢，他一直不在家嗎？”
“你富貴叔都在外面打工好幾年，除了過年會回來看下孩子，其他時間都在外面，我想他在外面做事肯定很辛苦，我很少問他的事情，他每個月會按時寄生活費回來，我們娘倆的日子也還湊合!”
提到張富貴，李燕的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雖然他們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即使見面也都是分床而睡，但每次張富貴都會給李燕買新衣服，或者是買一些她喜歡吃的水果。
原本她就不奢求什麽所謂的愛情，只要有一個避難所能生存下去就行。
雖說照顧兩個殘缺的孩子跟一個瘋了的老娘很累，但最起碼她能活下去，這對她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相比而言，她現在的日子也挺好的！
有兩個孩子，有一個家，而她的男人上進勤勞踏實肯幹。
要知道他們大部分都是女人出去賺錢養男人養孩子，有的要養一大家子，而她每個月能收到張福貴從外地寄回來的生活費，這不是比其他人要舒坦嗎？
張哆哆捕捉到那一抹幸福，便將那些呼之欲出的話給生生吞了下去，或許這樣的日子對李燕來說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既然如此，其他的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些真相一旦被揭露，就會打破現有的平衡。
“那就好，燕嬸，要是哪天富貴叔對你不好了，你可一定要說出來，大家都會替你做主！”
“謝謝哆哆。”
李燕莞爾一笑，其實李燕又不傻，怎麽可能會不明白，這樣的自己如何能留得住男人呢？
張富貴本身就長得不賴，再加上人勤快又老實肯幹，在村子裏很多人都誇他，要不是家裏太窮，估計會有很多女孩搶著嫁給他，現在的他在外面打工，身上也有點小錢，即使在外面有一個女人，那也正常。
李燕很早就知道，當初張富貴願意娶她，是想著自己能給他生個一兒半女，這樣也算是有人傳宗接代。
可騙騙自己生了兩個孩子都有殘缺。
是她對不起富貴，所以即使發生了什麽，她也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去過，日子嘛過一天就少了一天，不是麽？
她本來想拉著張哆哆進屋坐一會兒，可碰到張哆哆那雙白嫩纖細的手指時，猛然縮了回來，那麽漂亮的一雙手，她怎麽能褻瀆呢？
“燕嬸，我跟你說，我這手也不是天生就這樣的，都是最近養出來的，這手啊是女人的第二張臉，身為女人一定要保護好它！”
這時張哆哆拿出一瓶欣然公司生產的叫猶香的護手霜，小心翼翼遞給李燕，“這是我們剛研發出來的一支產品，你試試看，要是喜歡我下次回家再給你帶一支！”
“這......這個很貴吧？哆哆，你知道我的情況，我沒錢買這些的!”
“這支是我自己用過的，不收你錢，你先試試，要是覺得好，下次多幫我宣傳宣傳。”
李燕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這才接過護手霜，然後擰開蓋子，擠出一點塗在自己的手上，頓時那雙幹癟枯瘦的手，漸漸有了光澤水潤潤的，還散發出一股好聞的山茶花的清查。
“哆哆，這個真不錯。”
張哆哆笑道，“那肯定呀，我跟你說燕嬸，我這張臉是因為化了妝，不然也是黑乎乎的。”
真的嗎？李燕不信。
張哆哆點頭道，“改天空了我教你化妝，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保證讓富貴叔對你萬分疼愛。”
可不嘛？化妝堪稱是換頭手術呢！
世界上沒有醜女人，只要懶女人！
像是一場時光之旅，王秀花跟張哆哆一路上邊走邊看，遇到認識的人，王秀花就會停下來閑聊。
到家時都已經是傍晚了。
張強盛坐在門口，看到慢悠悠呢兩人，心中怒火一燃，“你說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麽就不能安心在家待著，到處跑幹嘛？你這不是沒事找事，讓別人擔心嘛？”
原來今天張強盛一早就去了隊裏抓鬮，這次的大規模移民，都是移到同一個小區，不過所分的房子確實通過抓鬮的方式隨機分配。
大家紛紛摩拳擦掌，祈禱祖宗能賜予自己運氣，抽到一個好位置。
當他從隊裏回來時，家裏沒人做飯，四處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王秀花的蹤跡。
平時王秀花總在他身後念叨，“不要喝酒，不要打架鬧事”等等，他都煩得要命。
現在耳根子清凈，他反而不安起來，生怕有什麽意外發生！
一個人枯坐到傍晚，瞥見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裏一熱。
“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有什麽好擔心的！”
王秀花白了張強盛一眼，就轉身進了廚房。
她現在九十一歲了，每天下午不是腰痛就是頭痛，眼睛也看不太清。
就連拿菜刀的手都開始哆嗦。要知道以前她可是手起刀落，爽利得很。
可現在手抖，眼睛看不清，還時不時出現耳鳴的情況。
花了好長時間，才把菜洗好切好。這一頓做好，都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張強盛一直罵罵咧咧，看沒人搭理他，就跑去睡了。
大家都睡著後，王秀花一個人坐在床邊，雙眼呆滯無神，看上去十分疲勞。
想起今日所見，心頭一陣陣難過，想當初丁香花是何等風光肆意的人，一生活在自我當中，她兩個孩子也很孝順，尤其是張富貴更是年輕一輩的典範，可誰能想到到頭來她竟落個如此下場。被自己的兒子鎖在小黑屋裏不見天日。
而自己呢？
又好到哪兒去？
年輕時當牛做馬累死累活，現在年紀大了一身毛病，還是一樣當牛做馬，養幾個不成氣候的兒子。
他們三個人，如今想想，反而孫荷花要幸福得多，雖然壽數很短，但活著時倒也是光鮮亮麗，風光無限。
“阿奶，你怎麽還沒睡啊？是不是哪兒不舒服？我給您瞧瞧！”
張哆哆睡了一覺醒來，發現王秀花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忙推枕而起，伸手就往額頭上探去，還好，不燙，沒發燒。
張哆哆放下心來，不過此時的她也猜到了幾分，她溫柔地安慰著，“阿奶，你別擔心，以後哆哆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絕對不會讓你成香花阿奶那樣，也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嗯，阿奶相信哆哆，哆哆肯定會對阿奶很好的！”
就這樣一夜無眠，
大概過了四日，張清華上門傳訊，讓大家都去一趟張富貴家商量丁香花的後事。
張強盛腿腳不靈便，而張強明又在縣城，一時趕不回來，家族裏大小事都是張強盛出主意，張強國跑腿。
這些年大家都都東奔西走忙著賺錢，很少有人會去關註丁香花，大家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張清華來傳信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王秀花急得很，原本想跟過去看看情況，又怕自己耽誤別人，只好在家等消息，只不過這一天都心不在焉。
張強國個子小走得慢，所以早飯都來不及吃就出發了，一直到傍晚才回來。
“你香花嬸娘怎麽樣了？怎麽好好要叫人打商量？”
王秀花迫不及待迎了上去問情況。
張強國渴得很，倒了一大杯冷茶喝個幹凈，等人緩過來後這才開口。
原來從昨天晚上開始，丁香花就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不停地照鏡子，還把之前的漂亮衣服也都找出來一件一件地試，不僅如此她還讓李燕給她找黛墨，開始描眉畫目，甚至晚上還吃了好大一碗飯。、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李燕害怕極了，忙跟張清華說明情況，這個張清華一聽就覺得事情不妙，通常這情況都是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恐怕這個丁香花沒幾天日子了，這不就將大家都召集起來商量著後事。
都說喜喪喜喪，只要是喪事都是大事，是要風風光光大葬的，即使是窮困人家，那也不能潦草敷衍。特別是家裏有年紀大的老人家，一旦有個不對勁的情況，就會馬上叫人打商量。
正好第二次張富貴回了家，聽說了這種情況，就讓張清華挨家挨戶去幫忙傳信。
“我看那瘋婆子精神得很，不太像回光返照！”
張強國根據今天一天的情況，總結出這麽一句。
“那也不一定，我看過很多回光返照的人都跟她一樣的狀態，精神頭很足！”
張強盛補充道，兄弟倆各說紛紜。
其實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面臨死亡，這從來就不是一個避諱的話題，只是不管多大的年紀都不想悄無聲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當死亡真正來臨，大家都心生忌憚，任誰也沒辦法做到從容赴死。
“哦，對了，這次分配給你的任何是洗碗跟泡茶，你的腿受得住麽？”
“我腿疼，去不了，幫我請個假！”
別說洗碗了，他這副鬼樣子，就只配去吃個飯。
之前也說過，張家是大家族，不管是婚嫁喪娶喬遷升學，不論紅喜白喜，每家每戶都要去幫忙，如果不去幫忙的，那就出錢，自古以來就是這樣的風俗。
“我已經說過了，但張清華那個死怪，非說不能缺席，不去的這次要交三百塊錢”，張強國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一個就是我們自己家也有一個老娘，將來也有需要他們幫忙的時候！”
“以前不是只要交一百塊錢嗎？今年怎麽要三百？”
“張清華的意思是現在的人生活水平有所提高，大家也都在外面賺錢，不能再像以前一樣只交一百塊錢，今年打底三百，那些有錢人家是四百！”
“狗東西，簡直是欺人太甚，看來上次沒打得他疼，下次見到他，老子一定錘爆他的腦門！”
“你別總是打啊打的，就你這個情況，能打幾個人贏？還是老老實實養腿，別到時候真成了個不能行動的殘廢，還有少去打牌，那些在村子口打牌的人之前都是混廠子的，你不是他們的對手！別惹事！”
張強盛這話聽了不下百遍，耳朵都快生出繭子來，他最討厭別人說他打牌的事情。
之前王秀花也是念念叨叨，被他兇了一頓，這事情才算結束，沒想到現在換成張強國來念叨。
他當然也知道打牌不好，可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再不找點樂子，人都要發黴，正好村子口那邊每天都有幾個人聚在一起鬥地主，再者又不打錢，他就過去消遣消遣。
“你咋個跟阿娘一樣沒事念叨個沒完，我又不賭錢，能惹什麽事？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你自己都一把年紀了，連個老婆都沒有！”
“你有老婆又怎樣？你那個老婆比你太優秀，你能載得住才怪！說不定哪天你老婆就跑了！”
兄弟倆戳著對方的脊梁骨狠狠互懟，誰也沒占上風。
只是沒想到一語成讖，張強盛真就出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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