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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白奶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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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白奶油 1

渝江的秋天多雨,連著下了一周,整個城市的上空都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

何劍秋將車開進樂山烈士陵園的時候,雨下得正大,偌大的停車場空空蕩蕩,看不到他人的身影。

平時出現場時他們基本上都穿警用雨衣,也因此直到何劍秋準備下車時他才想起車上沒有傘,不得不小跑兩步進了門房,問守陵人借了一把。

“何隊,下次讓您太太給您在車上準備把傘吧,咱們這兒就是雨多。”

守陵人也早就認識他,除了傘,還給了他一瓶二鍋頭:“按您說的,我平時都會給他倒一瓶蓋,現在這瓶就快見底了,何隊您就全拿去吧。”

“好。”

何劍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告訴守陵人他已經離婚了,只是撐著傘慢慢走上灰白的小路,路上不忘看了一眼微信。

他和白央約的是下午四點,他請了一天的假,時間上還來得及。

何劍走快兩步,很快就在一眾灰白的墓碑裏找到了一處不起眼的方碑,就像守陵人說的,墓碑前擱著一只小小的白酒杯,如今裏頭盛滿雨水。

身為緝毒警察,新聞媒體上很少出現他們的照片,也就只有在烈士陵園這樣的地方,這些逝去戰友的照片才會被鮮明地印在漢白玉上。

一轉眼,何劍秋已經從警十年,而他從緝毒調到刑偵才剛滿一年半,一切就好像發生在昨天。

“說好一起退下來回國喝酒吃小龍蝦的,結果你倒好,早早當神仙去了,小龍蝦也沒得吃。”

何劍秋伸手拍了拍潮濕的墓碑,想起他的師弟去世時才只有二十四歲,要是在國內,也就是剛剛畢業找工作的年紀。

那一年,他們一起在金邊臥底做下線,何劍秋化名何劍,師弟則叫阿辛,兩人負責潛入當地的販毒組織,裏應外合將交易地點提前通報給聯合專案組。

然而,就和許許多多悄無聲息倒在禁毒一線的公安烈士一樣,阿辛最終沒能從金邊回來。

在最後的任務裏,他選擇暴露自己保住同僚,最終,何劍秋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淹死在了一個窄小的魚缸裏。

直到很久之後他成了山城支隊的刑偵副隊長,那個魚缸還是會時不時地出現在何劍秋的夢裏,阿辛在水裏睜著眼睛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讓他帶自己回家。

有好幾次,何劍秋甚至已經夢到過自己不顧一切地撲上去,而在槍響的時候,他醒過來,恍恍惚惚間,只覺得自己已經有一部分跟著師弟一起,早早就死在了異國他鄉。

因為天生一張娃娃臉,何劍秋在這十年裏反反覆覆地扮演過很多個失足青年,然而,自從從金邊回來,他就再也沒有用過何劍這個化名。

直到,這回他在轄區裏做了一個小小的潛入任務。

“說起來那年,你應該快過生日了吧,我記得弟妹和我說過,你的生日在秋天,楓葉都紅了,她還說要等你回來和你一起吃蛋糕的。”

何劍秋說著,從袋子裏拿出一塊切得規整的奶油蛋糕,上頭沒有任何繁覆的裝飾,就只有雪白的奶油堆疊。

緝毒十年,何劍秋見多了不幹凈的人和事,而他所知道的,真正無暇如純白奶油一般的生命,卻大多都早早雕零在了黑暗裏。

“當然是要純白的蛋糕啊!你在想什麽!”

站在墓碑前,何劍秋忍不住想起起不久前,白央在和他打電話時用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雖然我們做蛋糕的都是顏狗,天生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但是這種追求還是有的,越純粹的東西越要配純粹的蛋糕……只有奶油的那種。”

眼前浮現出老板那張一提到甜點就煞有其事的臉,何劍秋不禁笑出了聲。

在認識這個神奇的甜品店老板之前,他從來沒想到一塊蛋糕還能有這麽多講究,但最終當他聽完那一番話走進蛋糕店,想給故人選一塊生日蛋糕,他挑中的就是手上這一塊。

純白奶油蛋糕。

“我最近認識個朋友,他說幹凈的蛋糕襯幹凈的人……阿辛,生日快樂。”

何劍秋在雨裏給故友慶生,他唱完生日歌,將蛋糕放在墳前,很快,有雨滴打在蛋糕上,奶油漸漸化了,就像是被人舔掉了一角一樣。

這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

下山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何劍秋回去送傘,守陵人到底忍不住好奇:“何隊,您今天怎麽突然有空過來了?之前您不是一直很忙嗎?”

何劍秋笑道:“我今天請假了……家裏有點事,想過來和他說一聲。”

“有事?”

“人生大事。”

何劍秋沒有多說,眼看白央又發來三四條催促的微信,他匆匆上了車,掉頭就往市區趕去。

很顯然,命運擺在每個人面前的難題都不一樣。

雖說山城支隊的何副隊頂著一個鬼見愁的響亮名號,年紀輕輕就已經因為工傷“退過一次休”,工作態度和工作能力都無可挑剔,但是,在個人情感問題上,鬼見愁難得也有發愁的時候。

雨過天晴,是渝江難得一見的秋高氣爽,何劍秋一路飆進來福士,他的卡裏存著剛發的工資,還熱乎著,但今天何隊長卻已經想好要怎麽把它們花光。

櫃臺上的銷售員看他面相,只當他是剛工作不久,上來推薦了幾款價格相對不高的對戒,卻不想何劍秋大手一揮,苦笑著搖頭:“我這是要覆婚,別太磕磣,讓我有點勝算……至少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吧。”

“您……您都覆婚啦?”

銷售員難以置信瞪大了眼,滿臉寫著現在的年輕人玩得是花,她上下將何劍秋打量了幾個來回,最終拿出了幾只閃瞎人眼的款式:“要是覆婚……這幾款都是之前一些太太來親自選的,買回去之後現在都生三胎了。”

“生孩子也不是我生,就隨她吧……現在她只要能點頭我就燒高香了。”

何劍秋滿臉頭疼地盯著眼前的一堆鉆戒,罕見得手足無措起來。

要說山城鬼見愁上半輩子什麽沒見過,風裏來雨裏去,鼻子比狗還靈,有時光聞一聞就能抓住毒販,但是,要論挑戒指的經驗,何劍秋的知識儲備量大概還比不過手底下的實習生。

畢竟,上一回結婚,戒指是雷虹買的,婚也是雷虹求的,認真想想,山城鬼見愁覺得自己這回其實應該算“頭婚”。

“您有覺得合適的嗎?”

戒指的價格不便宜,銷售員的態度也逐漸熱情起來:“您長得這麽帥,妻子也一定很漂亮吧,既然是覆婚,要不您和我說說你們之前的婚戒長什麽樣,我幫您推薦推薦類似但更好的款式。”

“呃,之前……”

何劍秋猶豫了一下,他其實也想過要參考之前的婚戒,但是——

無論怎麽看,雷虹之前買的婚戒看上去都像是兩個鑰匙圈。

當年雷虹的原話是:“你都答應我的求婚了怎麽都得娶,反正現在我倆工資都不高,就省省吧,把錢留著之後過日子,柴米油鹽避孕措施都要錢,可比這玩意兒重要。”

然後,他倆就把那倆鑰匙扣戴了十年。

見他不說話,銷售員再次改口:“或者……您說說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她的性格和愛好,我也可以幫您參考參考,畢竟,之前這麽多來買戒指的,肯定有人和您太太的喜好相似。”

“怎麽認識的,性格和愛好……”

何劍秋隱約覺得這種盤問方式有點熟悉,但現在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為了盡快趕去黃粱一夢完成白央的“大計劃”,他必須得立刻做出決定。

於是,山城鬼見愁這回仔細想了想,最終,他開口認真說道:“這麽說吧,我剛和我老婆認識的時候……我管她叫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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