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轉圜(2)

關燈
第41章 轉圜(2)

紅繁下山來的時候, 慕容則差點認不出這是紅繁。

彼時滿頭紅發的少年此刻須發灰白,但仍然一副少年人的面龐,當真是鶴發童顏, 好一副模樣, 一雙眼睛向上瞄了幾眼, 全是心計。

這人不簡單啊。

單看他身後的那柄劍, 一看便是上乘, 天命山什麽時候惹了這樣一尊大佛?

紅繁笑瞇瞇道:“老夫有失遠迎啊, 尊駕來此, 不知要老夫幫什麽忙?”

一張漂亮的正太臉,口口聲聲自稱“老夫”,看起來十分違和, 這也是天命山宗主紅繁的神秘之處——他修為不高,卻八面玲瓏, 自古以來駐顏有術的只有那麽幾個強者, 紅繁離他們還差得遠, 卻能保持一副青春……甚至有些可人的臉。

包括他是怎樣坐穩偌大天命山的宗主的,一樣是天下的未解之謎。

其父方七命,雖有預蔔先知、通天曉地只能,怎奈何已經過世百年, 這百年來, 天下覬覦天命山之人何其之多, 怎麽紅繁多年來平安無事呢?

慕容則走上前去, 站在紅繁面前, 他比紅繁足足高了半頭, 此時此刻有些睥睨著面前的人,他道:“別以為染了個頭發就能賣老了, 把君如皎叫出來。”

他這個時候,心中已經不是很安穩了。

會有這麽多刻意為之的事情麽?慕容則仔細想來自己這一路,不少風景變幻,市井更改,甚至連世人的衣冠都有了些變化,他再遲鈍、再給自己找安慰也要有個度,這一切似乎昭示著……有什麽真的不一樣了。

太扯了吧。

紅繁在他面前,依舊保持著笑容:“尊駕,老夫這裏好像沒有你要找的人……”,眼看著慕容則要發作,紅繁繼續找補道:“不過先父曾遠走至金盟之石,取下它的一部分制成一枚玉佩,讓我等可以繼續占蔔,是否尊駕要前往一趟?”

小弟子見狀忙道:“宗主,那奇命玉佩可是前宗主留給您的遺物!占蔔次數也有限,為什麽您……”

紅繁笑著擡手道:“我與這位公子一見如故,公子的事就是我紅繁的事,公子請便吧。”

慕容則“哼”了一聲,一步跨進了門。

天雪山景色依舊,終年不化的積雪堆在山上,弟子們每日都要灑掃,紅繁一路上都在和慕容則搭話,慕容則走了半天也不理他,紅繁倒也不惱,總是想著新的話題。

“公子看這芙蓉花如何?公子說奇不奇,天命山苦寒之地,無數花草難以生存,唯獨這芙蓉花一年長盛不衰……”

慕容則走了兩步,冷不丁來了一道:“剛才那個小弟子是你心腹徒弟吧?”

紅繁楞住,心中暗道你是如何發現的,臉上還是笑著:“公子何出此言呢?”

慕容則伸了個懶腰:“不僅如此,我猜你對每個人都說,可以為你用一下我這珍貴的玉佩,然後這個小弟子就要跳出來說,此是珍貴之物……你再賣我一個人情。我說的對否?”

紅繁心下道,此人還真是不簡單,怪不得在山下那樣猖狂,居然……能看穿自己的為人之道。

他仍舊眉毛蹙起,假裝嘆氣,無奈道:“公子怎麽會這樣想我?實在是叫人傷心。”

慕容則道:“別傷心了,你要是真能幫本座找到君如皎,本座記你大功一件,以後都不揍你了。”

比起拆穿紅繁那點暗戳戳的小心思,他更在意的是君如皎去哪了。

見了閃著詭異紅光的玉佩,紅繁不免問道:“公子,緣何認為老夫與您口中那個人有所關聯呢?”

慕容則摩拳擦掌道:“別自稱老夫,否則揍的就是你。”

紅繁:“!公子要作甚……”

慕容則上前一步,舉起玉佩便道:“方七命,死老頭子,給我滾出來,否則本座把你給砸了!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這舉動。給紅繁嚇壞了,紅繁怒道:“公子,山前對公子之言,就當我紅繁對不住你,可公子實在跋扈難忍,你連先父遺物都要砸,真想與天命山為敵麽……”

慕容則冷冷看了他一眼,接著看向玉佩。

玉佩詭異地動了。

隨即,一位青年從地上走了出來,其人眉心點痣,嘴唇殷紅,一雙含情目桃花眼,美目盼兮,讓慕容則和紅繁都驚住了,二人同時驚叫道:

“你是何人!!?”

青年“哦”了一聲,身上的皮肉迅即衰老,逐漸成了個掉牙的老翁,方七命悠悠道:“一百年了,小夥子,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在這裏的人。”

他臉變得極快,方七命覺得有些微惱,他的戀人如此貌美,怎麽能叫別人見了這副樣子,哪怕是自己兒子,他也不想叫他見到那張臉。

為此,他把自己封在了玉佩之中,日日觀鏡孤芳自賞,百年快活逍遙。

這下輪到慕容則驚了:“你兒子是紅繁?紅繁是你兒子啊?原來他不是君如皎私生子啊?”

紅繁道:“公子,現在你可以問了,你要找的人到底在哪裏。”

慕容則看向方七命,他沒有著急問君如皎的事,而是半天才開口道:“……你知道我是誰麽?”

方七命搖扇子道:“小夥子做人不能太急功近利啊,想出名還是要真本事……我擦,我不就是不認識你麽!你急什麽?!”

慕容則上前一步,捏住了方七命的脖頸,輕笑道:“無所謂,你幫本座蔔一卦,君如皎現在在哪裏。”

“對了,提醒你一下,我現在摸的位置叫,死穴。”

紅繁沖上前去,想要解救方七命,方七命卻擺手:“我的兒,算了,你不是他的對手。”

隨即看向慕容則:“看在你我有緣,你能看出我在玉佩裏,你在我這有狂傲的資本,這卦,我接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筊杯:“天地良心,我也有用你的一天。”

紅繁驚道:“筊杯!”

慕容則也心中暗自驚訝,他早知道自己師叔方七命擅長算卦,筊杯是他最神乎其神的占蔔手法,他能從其中讀到天命,知曉上下百年間的變化。

而且不曾出錯。

他不喜歡擲筊杯,不想看到天命陰暗的一面,作為卦師,他最喜歡看卦象對自己有利的一面。

“我先問問筊杯,你到底是誰,何方人士,居然能猜出奇命的本體。”

筊杯落地。

方七命不免多看了一眼他。

夠奇怪的卦象。

居然看不到他上一個一百年。

他認識自己和紅繁不是假的。

但他們的過去仍舊是空的。

算了半天,方七命終於肯定道:“你有突發性不舉,可能是藥物原因。我看看怎麽治療……這後面還有接觸方法,是……我靠,這也夠變態了,你是得罪誰了?”

他還沒說完,就被慕容則從後面踹了一腳,他罵道:“算我讓你算的,別在這裏搗亂。”

方七命不情不願“嗯”了一聲,還自作道理道:“先算你的,才算得更準麽。”

隨後又拿出幾個筊杯。

筊杯在空中懸了幾圈,很快落在了地上。方七命看著這卦象,不禁是犯了愁……又拿出了幾個筊杯開始投擲。

結果還是一樣的。

看著卦象,方七命有一瞬間的楞神:“不可能啊……我不會有錯的。”

怎麽會這樣呢?

慕容則心中頓覺絕望,最後問道:“你不會要說,世上從來沒有過這個人吧?他就這麽灰飛煙滅了,什麽都沒有留下麽……”

方七命沈默了一會,道:“和公子說的差不多,世上確實沒有這個人。”

“只是讓我覺得最詭異的是,這個人……將要出生在一百年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不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尋找一個一百年後才出生的人?”

“也不是一百年要出生,是一百年後,世上才有他的蹤跡。”

“況且……”方七命有些為難,不知道該不該說,“他和你也沒什麽羈絆啊,你在他心上完全沒有位置,他有自己深愛的人……”

說到這的時候,方七命偷偷瞄了一眼慕容則。

慕容則回了一個皮笑肉不笑:“你怎知這便是我要找的君如皎?而不是同名同姓之人?君如皎月,這應當不是什麽生僻名字吧。”

方七命道:“我從來不按名字問卦,算出來的便是你心裏想的那個人。”

慕容則嗤笑道:“好啊,一百年,好一個一百年。”

方七命看著慕容則。

他自詡算無遺漏,天衣無縫,此時此刻看著這幾次的卦象,他有些懷疑一個問題——他真的算得出天麽?

方七命收拾好東西:“公子下一步要何去何從呢?”

慕容則頓了一下,堅定道:“等。”

他再度走到了弟子練劍的後山,從前只要他練劍,君如皎必定將其餘弟子全部遣散,後山只剩下他和他的身影。

而現在慕容則只能靠著邊站,在眾多弟子之中尋一處空閑,他閉上眼睛,左手將劍提起,來舞一番。

靈力在他體內不均勻地偏轉,若用右手則形同廢人,用左手依舊有著劍道魁首風範。

慕容則甚至有些想砍了自己右手。

但是想著想著還是算了,他右手砍了再不會覆生。

原是一個人再怎麽任性,都是要有資本的,他現在沒什麽資本。

不過,他甚至心裏有些愉悅。

君如皎還沒出世,他先一步心智已熟,或許生生世世的結局就此打破了,前塵往事若有待他知,或許君如皎會對他說上一句真心的“對不起”。

對不起。

或許他這生生世世只為了這句話而活。

十年。

慕容則前十年自己賴在了天命山蹭吃蹭喝不說,還強迫紅繁把天命山改成了慕容山。

紅繁百般不願,慕容則更是不願,這是君如皎為他打下的江山,他改成自己名字怎麽了?反倒是紅繁小人,竊我之山。

莫一世閉著眼睛。

他被關在甕中。

郁悶的慕容則,遇到了同樣郁悶的莫一世。

慕容則被絆了一跤:“誰在這放了個大酸菜罐子?算了,被我發現就是我的了,今晚吃酸菜魚。”

他用劍鋒撬開石甕,裏面魔氣井噴般散發出來,莫一世甕聲甕氣道:“你放出了本座,本座許你三個願望。”

“什麽臟東西。”

慕容則嘟囔一聲,踹了一腳石甕,轉身就要走,卻聽到莫一世在身後喚他——

“慕容則!你怎麽還在這?你不是都當神仙去了?”

“你還認識我?”

慕容則猛地回頭,上去一把就把莫一世掏了出來,久在甕中,莫一世頭暈暈乎乎的,被這一巨力差點將他拉斷,莫一世道:“你又沒變樣,我怎麽認不出你了?”

二人面面相覷,同時道。

慕容則:“你不是帶著紅繁走了麽?後來發生了什麽?”

莫一世:“你不是跟君如皎在拉拉扯扯麽?後來發生了什麽?”

二人話音同時落下,隨後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雙雙抱頭痛哭。

“好兄弟。”慕容則道,“一想到活得不明不白的不止我一個人,我這顆心好受多了,至少老天爺不是把我一個人當孫子,還有你這個孫子呢。”

“好兄弟,你是怎麽成為這個樣子的?我記得你從前挺逍遙來著。”

慕容則坐在地上,做了一個喝酒的假動作,世上好像敘舊的時候都愛喝點小酒,他此時手中無酒。

莫一世郁悶道:“誰知道啊,我抱著他回去,忽然天上一道金光,說什麽天神祈福,誅殺魔族,我就動不了了,就被小紅給關起來了。”

“哼!要是讓我知道是哪個天神祈福,我非要和他決一死戰不可!”

……

慕容則站起來想走了。

莫一世追上他:“你能不能帶我玩,我唯一的好朋友不跟我玩了,我們絕交了。”

慕容則道:“我想開個宗門,你要一起來麽?”

他忽然覺得莫一世是個很好的助力,若是能把他養出刀鋒,勝過千軍萬馬。

思索著,慕容則再開口:“讓你的小紅能回心轉意求你和好的宗門。”

二十年間。

慕容則開了個宗門,打著天下第一劍的旗號……人人已不知《慕容劍法》,叫慕容則還惆悵了一會,這次他將劍法親自編撰,廣招門徒。

過了開學季,他占領的山頭仍舊空蕩蕩,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做著體操,慕容則看見莫一世蹲在山上,像個土匪一樣,恨鐵不成鋼踢了他一腳。

終於,又過了幾十年整,慕容山上來了個修真人士,滿身都是血,他長得已經不算是攻擊力強了,可以稱得上很兇,雖然人是好看的,還很年輕,或許十八九歲,也可能更小——這是慕容則對他的第一印象。

那人來了便自報家門:“在下謝良衣,不知宗主您這裏……可還招教人的老師啊?”

慕容則眼睛有些瞪大了,長老一職都是宗主親信,現在的長老也就只有莫一世——他隱藏了魔氣,化身成為莫一長老,當時莫一世百般不願,還是慕容則一句話制住了他:

“不想讓紅繁和你和好?”

想。

他聽從了。

慕容則還是第一次見,上門來求當長老的。

謝良衣道:“我不求長老之位,只要能在您山下當個老師便好。”

慕容則道:“……你看這慕容山,也沒個弟子啊,我這個宗主都不想幹了,你也無人可教啊。”

謝良衣身上還有血,卻道:“只要宗主願意給我個容身之地,無論如何,我願為宗主萬死不辭。”

這話太過了。萬死不辭。

慕容則對生啊死啊這些的不是很愛聽,無非是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反正他自己也是個混吃等死的,每天他的飯都是莫一世化作黑氣從山下偷的。

慕容則招了謝良衣,才發現此人真是個奇才。

原因是這幾天至少三撥人上山來叫囂了,叫他交出謝良衣。可饒慕容則不死。

慕容則聽到這話,不禁笑了一下,莫一世正在用水和泥玩……慕容則囑咐過如果他敢撒尿和泥就殺了他,來的人把莫一世的泥坑給踩壞了,莫一世氣憤之間,還不需慕容則動手,把他們全殺了下酒。

滿地都是殘缺的肢體。

慕容則回身去問謝良衣:“你是捅了多大的簍子,現在這麽多人跟本座對著幹?本座當面都沒有過這架勢。”

謝良衣沈默道:“宗主,只因為我天資較好些,那些人要麽想毀掉我,要麽想把我搶過去成為他自己的收徒弟招牌,這麽多年我實在是累了……我已無心成就大業,卻不忍自己荒廢人生,這才想著能教點學生也是好的。”

慕容則笑道:“天資較好?可不僅僅是較好吧,這麽多人上山搶你,估計是根骨極佳了,不給我看看?”

謝良衣道:“宗主可願與我切磋?”

慕容則挑眉道:“樂意。”

一柄墨色的劍從謝良衣身後抽出:“劍名,改世。多有得罪了。”

慕容則左手拿劍道:“慕容。”

謝良衣道:“要是良衣不慎傷到宗主……良衣還請宗主原諒。”

慕容則一笑置之:“天下能傷到本座的人還沒出生呢。”

二人劍鋒交錯,慕容則的臉色馬上就變了,原本他只是輕輕一碰,卻被震得虎口發麻,有著神骨的那條手臂倒是無礙,但身上卻不一樣,許多皮肉被撕裂,二人在巨大的沖擊中紛紛吐出一口血。

謝良衣道:“宗主好身手!多年以來。我從沒見過這般強者!看來是我鼠目寸光了。”

“宗主可還要接著切磋?”

“不打了。”

慕容則坐在地上。

他仍舊修為要高出他一籌的,但謝良衣是向上走,自己卻是向下慢慢散盡修為,總有一天,謝良衣會成為超越他的存在。

會超過他。

慕容則想到這裏,突然又站起身來,劍鋒流轉,步步緊逼,慕容劍法毫不掩飾舞起來,謝良衣招架不住,連連敗退。

“你覺得本座如何?能不能擔得起你的師尊?教你突破至飛升,想必問題不大。”

如果此人他不收下……怕今後,君如皎不會放過這根天才苗子。

謝良衣見他已覺得心中敬佩,想不到還有如此不世出的高手,真是龍棲淺灘啊,他心中狂熱,但卻拒絕了:“實在對不住宗主,感激宗主厚愛。良衣……不能從命。”

慕容則心中一緊:“難不成……你已有師尊?”

謝良衣卻搖頭,給了慕容則一番新的答案。

慕容則聽完,覺得自己好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半天都沒說話。

原是這天下已經不是慕容則知道的那個天下了,現在修道之人不僅論才,還要論家世,家家還有自己的修道守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