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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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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

在樂園內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和歡呼聲中, 天邊的金日逐漸西斜,緋紅的晚霞很快便鋪上了雲頭。

黃昏已近。

咬了一口手裏的變態辣的烤腸,矢目久司擡手給自己扇了扇風, 接過馬提尼剛買的冰飲, 猛猛給自己灌了一口,這才感覺被辣得差點噴火的喉嚨得到了一些舒緩。

“——距離燈光秀開始,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坐在海洋主題的屋頂餐廳裏, 馬提尼握著手裏海豚造型的餐勺,低頭看了眼腕表:“接下來,您有什麽安排嗎, 冰酒?”

“……嗯?”完全禁不住食物的誘惑,矢目久司選擇性遺忘了兩分鐘前、自己被變態辣烤腸辣出眼淚的經歷,舉起烤腸,又炫了一大口,然後眼淚汪汪地開始瘋狂倒抽冷氣,“……沒、沒有了……嘶哈嘶……就在這裏……等燈光秀開始吧……唔!”

看著自家上司拼命灌自己飲料、灌完又控制不住繼續吃辣的行為,馬提尼略感無奈, 同時又有些替對方難受,看到矢目久司還不死心、抽著冷氣打算咬第三口的時候,幹脆一擡手, 把烤腸從對方手裏搶了過來。

“——接受不了這個辣度的話,要不就別吃了吧?”

沐浴著對方略顯驚訝的目光,馬提尼把自己面前還沒動過的飲料推了過去:“冰橙汁, 能稍微緩解一下辣椒素的刺激。”

這樣說著,他倒也不嫌棄, 直接把剩下的半根變態辣烤腸解決掉之後,抽了張紙巾, 面不改色地按了按沾滿辣椒油的唇角,隨後摸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相機,沖矢目久司輕輕晃了晃。

“既然距離燈光秀開始還有那麽長時間的空閑,要不要來看看我給您拍的照片呢?正好相機內存不太夠了,您挑一些不喜歡的照片刪掉,也好騰出空間來拍攝等下的燈光秀。”

這個提議得到了矢目久司的支持。

兩人一拍即合,找了個光線充足的角落湊在一起,一張一張地翻看著馬提尼白天拍攝的照片。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很溫馨且愉快的事情——兩個共同擁有著一段美好記憶的人,坐在一起翻閱那些定格了快樂時刻的照片,通過照片,在腦海裏再一次重溫那些快樂的記憶。

多麽愜意,多麽輕松。

但……

眼看著照片一張張晃過,馬提尼嘴角的笑容,伴隨著相機裏剩餘底片的減少,而逐漸原地蒸發。

20分鐘後。

在這個無人問津的餐廳角落裏,多了一個傷心的人。

馬提尼握著相機的手指有些顫抖。

——他真的沒有辦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關於自己究竟是怎麽把身高189的上司,拍出130的效果這件事。

除此之外,相機裏拍到的幾乎都是奇怪的白眼啦、表情模糊到出現殘影啦、被亂七八糟的東西擋住鏡頭以至於找不到自家上司的影子啦……之類挑戰人類想象力極限的照片。

至於正常的照片……

笑死,根本沒有。

從來沒有哪一刻,馬提尼像現在一樣質疑自己的審美能力和拍照水平。

在自家上司沈默的這20分鐘裏,馬提尼握著相機,反覆思考著,人類到底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回溯時間、好讓他把20分鐘前那個口出狂言的自己當場人道主義毀滅。

——已經不需要再去思考怎麽壓潘諾一頭、奪走冰酒全部的關註和信任了。

經此一役,他之後大概率是沒有機會再翻身了……

心如死灰jpg

就在這短短的20分鐘裏,馬提尼那雙深褐色的瑞鳳眼裏都失去了光,金燦燦的半長發也仿佛在一瞬間掉成了灰白,整個人就好像一尊失去了思考能力的石膏像,就那樣靜默地杵在座位上、陷入了長久的自閉。

最後還是矢目久司不忍心,拍了拍仿佛已經靈魂出竅的下屬的肩膀,勉強從一堆堪稱靈異實錄的奇怪抓拍裏、挑了一張還不算太離譜的照片,指著照片寬慰馬提尼。

“從業餘的水準來看,你已經拍得很好了。”

“你看這張,拍攝時選取的角度就很好,既拍攝到了人物,又把後方作為背景板的摩天輪也拍了上去。更難能可貴的是,你還把旋轉木馬的五彩燈光利用的恰到好處,你看這——”

未盡的話語,在下個瞬間戛然而止。

望著指尖下的的那道怪誕身影,有些難以置信地,矢目久司重重揉了揉眼睛,閉了一會兒後,猛地又重新睜開。

“……”

指尖之下,一切如常。

那道怪誕荒謬的身影沒有任何的改變,就那樣毫不掩飾地漂浮在照片裏摩天輪的正前方,兩張一模一樣的扭曲面孔紛紛側著腦袋,直勾勾地註視著相機鏡頭的方向。

這是……幻覺嗎?

空出的手掌猛地收緊,感受著指甲陷進皮肉之中的觸感和痛感,矢目久司意識到了一件事。

——照片之中,漂浮在摩天輪前的兩個女人背靠著背,分明穿著一紅一白兩條異色的長裙,但背部卻仿佛被針線縫合到了一起似的、緊緊貼合在一起。她們共用著一雙腿、背部也緊緊黏在一起,只有尚且能夠自由活動的頭顱轉了過來,正對著鏡頭,露出一哭一笑、兩張一模一樣的女性面孔。

據說,黃昏時刻又叫逢魔時刻。有一部分靈感強烈的人,有概率在這個時間,看見某些不幹凈的東西……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幾乎在瞬間便躥上了脊梁骨。

“你……”

嗓音略顯幹啞地,矢目久司的唇瓣蠕動著,指尖點了點摩天輪前的那道詭異人影:“看見它了嗎……?”

從自閉中驚醒,馬提尼的目光在矢目久司的指尖流連了片刻,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是指摩天輪嗎?”

“……”

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詭異的身影,矢目久司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下一秒,肩膀處卻傳來一陣陌生的力道。

同時,一道還算熟悉的聲音,很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耳邊。

“喲~盆栽君——!又見面了~”

“……”

勉強定了定神,矢目久司偏轉過頭,有些僵硬的目光順著視線的偏轉,怔怔然落在了身側的白發男人臉上。

“五條……”

“嗯嗯~”五條悟笑瞇瞇地應了下來,然後很自覺地從桌上順了一個還沒動過的蛋撻,剝開錫紙托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後,視線便順著矢目久司尚未收回的手指望了過去。

“——讓我看看……嗯?是咒靈啊!你們居然拍攝到了這個,很能幹嘛!”

馬提尼有些警惕地望著這個跟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古怪男人,聽著對方用無比自然的語氣、說著仿佛江湖騙子一樣的荒誕鬼話,感覺稍微有些摸不太清自家上司跟對方之間的關系。

他於是轉過頭,看向自家上司:“您和這位——”

“……”

馬提尼沈默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出聲:“您……還好嗎?”

有些恍惚地,“矢目久司”眨了眨在晚霞裏被映成濁綠色的眼眸,彎起唇角,輕飄飄地笑了一聲。

“「我很好哦~不用擔心我。」”

見此情形,五條悟的眼裏掠過一抹了然。

“是你啊~”很自來熟地向對方打著招呼,五條悟說著說著,又順手摸了一枚蛋撻塞進嘴裏,聲音因此變得有些含糊,“唔——好久不見,你最近怎麽樣,盆栽君?”

“「啊……托你的福?」”

“矢目久司”擡起相機,瞥了眼照片裏抓拍到的那道人影,問道:“「你來這裏的目的,就是為了她嗎?」”

“答對了,可惜沒有獎勵~”五條悟很帥氣地打了個響指,然後緊接著就可憐巴巴地“看”著桌上沒動過的紅豆派,試圖用腦電波向“矢目久司”傳達自己的意願。

很好說話地,“矢目久司”在馬提尼驚訝的目光裏,挽唇輕笑,輕輕將屬於自己的那份紅豆派推給了五條悟。

“「請你。」”

五條悟嘟起嘴,很辣眼睛地朝著“矢目久司”拋了個飛吻,隨後就見毫不見外地擠到了“矢目久司”的身邊,大大方方著手消滅起餐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甜點來。

一直到天邊最後一抹紅霞也被夜幕染黑,五條悟這才擦掉嘴角不小心粘到的奶油,優哉游哉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好,吃飽喝足——五條老師現在要去工作啦!”很靈活地舒展著四肢關節,五條悟周身的骨節發出一陣陣劈啪作響的脆響,“多謝款待~另外,這家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味道很不錯哦,強烈推薦你們點一份嘗嘗看~”

這樣說著,他勾著唇角,沖兩人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後,整個人在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瞬間睜大了眼睛,馬提尼低下頭,看了看桌上被全部吃光的甜品,又擡起深褐色的瑞鳳眼、看向自家上司身側的空白,看上去像一只卡帶的玩偶,徒勞地開合著嘴角、卻發不出其他任何聲音,一副世界觀崩碎成渣的呆滯模樣,整個人都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

“他……”

略顯語無倫次地,馬提尼指了指五條悟消失的地方,神情恍惚、嗓音幹澀:“我……好像看見一個男人憑空消失了……”

“矢目久司”沈默了一下。

“「如果我說……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你相信嗎?」”

盯著矢目久司看了一會兒後,馬提尼費勁地彎了彎唇,露出個弧度略有些勉強的優雅微笑:“當然……如果是您的話,我永遠不會質疑。”

“「那好,」”“矢目久司”眉眼彎彎,濁綠色的眸子閃過一抹深色,“「我現在要去一趟洗手間,你就在這裏等我,不要亂跑。」”

“……是,我知道了。”

溫和地拍了拍馬提尼略顯僵硬的肩膀,“矢目久司”站起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屋頂餐廳裏。

千間目原本以為五條悟早已走遠,但當他從屋頂餐廳的直達電梯裏走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了一個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電梯門前。

看見來人是千間目,白發男人挑起嘴角:“你果然會來。”

“「只是有些好奇,那些被你稱為咒靈的、我的同類,都是以什麽樣的方式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五條悟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只手,輕輕搭在了千間目的肩膀上。

下一瞬。

鬥轉星移。

狂風從身側呼嘯而過,徹骨的寒意無孔不入地順著衣縫竄上皮膚,帶來一陣陣令人戰栗的冰冷觸感。

“站穩了——如果摔下去的話,百分百會死掉的哦?”

輕飄飄的話語從身側傳來。

千間目浮起嘴角,露出一個極度敷衍的溫柔假笑,然後便轉動視線,四下打量著周遭環境。

——這裏是摩天輪上。

準確來說,千間目和五條悟兩人,目前正沒有任何安保措施地站立在摩天輪內部某條鋼架上,身體在高空凜冽的夜風吹拂下搖搖欲墜。

“「你帶我來這裏做——」”

未完的疑問,在下個瞬間定格在了風裏。

在捕捉到一個詭異的雙面人影出現在視線範圍的瞬間,無數條青紫色的絲線便浮現在了千間目的四周,層層環繞交織,結成了一個松松的青紫色蠶繭,將千間目牢牢護在了繭的最中間。

“終於不躲了嗎?”

五條悟看著咒靈,整個人的姿態很放松,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防禦措施。

讓千間目有些意外的是,那個模樣恐怖的咒靈也沒有要攻擊的意思,只是用那張流著淚的女性面孔瞥了兩人一眼,便自顧自地坐到了身下、摩天輪最核心的那根鋼架上,晃晃悠悠地蕩著小腿,用含著微笑的面孔,輕輕哼唱著一支不成曲的小調。

溫柔繾綣的歌聲零落在風裏,連帶著她背後那個哭泣的女人的眼淚,也一並揉碎在這幾十米的夜空之中。

五條悟偏過目光,看了眼渾身緊繃、面露警惕的千間目,擺了擺手。

“不需要這麽緊張啦,盆栽君~放輕松放輕松,她是不會傷害到我們的哦!”

在夜風中狂舞的青紫色絲線少了一些,但依然有那麽幾根橫隔在千間目的身周,泛著寒光的線身就好像一根銳利的鋼絲,能輕易切開一切試圖傷害自己的事物。

想了想,五條悟幹脆也一撐鋼架,坐在了距離咒靈不算太遠的位置,沒有回頭,也沒有招呼千間目,只是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你沒有談過戀愛吧,盆栽君?”

“「……詢問別人的隱私是很失禮的行為,」”學著五條悟的模樣,千間目竭力放松自己緊繃的神經,坐到了五條悟的另一側,“「不過——算了。沒有談過,怎麽了?」”

“哦~~~”五條悟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看向千間目,“你那麽會畫,我還以為你的感情經歷很豐富呢,沒想到也是個牡丹小可憐啊~”

千間目“……”了一會兒,發現了盲點。

“「所以,你為什麽要用也?」”

五條悟嘻嘻哈哈的,仿佛根本沒聽到千間目的靈魂質問,轉而談起另一個話題。

“你知道嗎,盆栽君,亞撒西風把握不好的話,可是很容易變成中央空調版渣男哦?”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到了咒靈的神經,原本輕輕哼唱著不知名歌謠的咒靈,忽然停止了歌唱。

下一秒,痛苦而扭曲的女人啜泣聲,從咒靈背後的哭臉女人嘴裏傳出。

氣溫驟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當哭聲響起的時候,千間目按了按心口,感覺有什麽溫暖的東西,正逐漸被哭聲從自己的胸腔裏面剝離出去。

夜風一吹,那被剝奪走某種東西的空蕩心室,便傳來一陣陣冰冷和空洞的錯覺,有荊棘一樣猙獰的絕望彼此纏繞著,宛如巨蟒一般,順著那個空洞緩緩爬進心室之中。

千間目濁綠色的眸子裏、那時常含著的不知真假的溫柔淺笑,伴隨著女人刺耳淒厲的哭聲,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緩慢滋長的癲狂和不甘。

好想……

真的好想……

好好活下去啊……

“——不開領域嗎?”

清朗含笑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千間目逐漸染上瘋狂的眼裏,迅速綻開了一絲清醒。

“啊、我不太想要傷害到她呢。不過——如果盆栽君不打算開的話,那麽我來開也行。”

嗚——!!

悠長尖銳的汽笛聲在夜空中響起,摩天輪下方,那璀璨絢爛的燈光正一寸寸被純粹的黑白色吞噬。

——燈光秀開始了。

黑白色的港灣裏,只有那個女人模樣的咒靈穿著的紅白二色長裙,成為了整片天地最為奪目的色彩。

腳底踩著一條懸浮在空中的血管,千間目揉了揉眉心,恍惚間,感覺心底的空洞正在被某種東西緩緩彌補。

潮水般向上翻湧的扭曲情緒,很快便在海風的吹拂下散了個幹凈。

“「——剛才那個,是什麽?」”

“那是她的能力,”沒有任何依憑,五條悟就這樣淩空立在這篇黑白色的海港半空,兩手插著兜,臉上還掛著一抹笑意,“或者,用我們咒術師的話來說,那是屬於她的、一級咒靈的專有術式。”

聽著哭臉咒靈嘴裏發出的淒厲哭嚎,千間目按著胸口,深深蹙起了眉。

“「我剛才,情緒似乎有些失控……」”

“很正常,那些由愛演變而來的咒靈,總是會特殊一些的。”遠遠眺望著那個掩面痛哭、似乎毫無理智可言的哭臉咒靈,五條悟的語氣毫無波動,平淡到幾乎不含任何感情色彩。

“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在咒靈空靈幽怨的哭泣聲裏,五條悟安靜凝視著那道紅白交織的身影,忽然問出了一個令千間目始料未及的問題。

“——或許,你聽說過摩天輪的傳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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