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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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 章
“「摩天輪？」”
聽清五條悟所說的話後, 春山太太豐富的戀愛番創作經驗便迅速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幾乎沒怎麽深入思考，千間目直接就給出了答案。
“「——一起乘坐摩天輪的戀人，只要在摩天輪最高點接吻、就可以幸福地一直走下去……你指的是這個嗎？」”
“嗯嗯～”五條悟呱唧呱唧地開始鼓掌, “不愧是號稱浪漫至死的春山太太！完全正確哦！”
望著捂臉啜泣的咒靈, 千間目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你忽然問起這個——那個咒靈的形成，跟摩天輪傳說有關嗎？」”
“「是的……」”
細弱的女聲響起, 那愛怨交雜的柔婉聲音讓千間目忍不住蹙眉。
“「五條，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五條悟歪了下腦袋，臉上表情很無辜, 舉起手裏一縷正在裝死的傀儡絲，遞到千間目的面前晃了晃，“不是我啊——我剛剛在忙著給你的傀儡絲紮辮子，都沒有在講話耶。”
“「？」”
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兩人迅速轉過頭，略帶驚訝的目光瞬間匯聚在了先前還在掩面啜泣的雙面咒靈身上。
抹掉眼角的淚σw.zλ.水, 雙面咒靈轉了個身，將背後微笑著的女性面孔朝向了千間目和五條悟。
“「您好，咒術師大人……」”
細細弱弱的女聲從笑面的嘴裏傳出。如果不看外表的話, 笑面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個溫婉和善的年輕女性。
“「那個孩子……他現在還好嗎？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他的……我只是想要吸引像您這樣強大的咒術師過來這裏而已……」”
笑面咒靈的聲音很是沈靜溫柔, 微笑著的眼裏也應聲浮上了一抹擔憂，很是愧疚地朝著兩人鞠了一躬, 腰身弓起，露出了背後那張死死瞪著兩人的哭臉。
“你有自我意識？”
這下子, 五條悟徹底來了興致。
雖然眼部被眼罩完全遮住，但他那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雙面咒靈的面容，面上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身形微動，五條悟很快便落到了漆黑的地面上，饒有興趣地繞著雙面咒靈來回轉了一圈。
“能讓對詛咒耐性超強的悠仁都中招啊——你的能力是什麽？”
很是溫順地，咒靈微垂著頭，輕輕開口。
“「是愛……」”
一旁，同樣降落到地面上的千間目，神情短暫地怔楞了一瞬。
“「我的能力，是[愛意剝奪]……不，準確來說，哭的能力是[愛意剝奪]，而我，則只有穩定人類情緒的能力……」”
五條悟挑了挑眉，看起來有些意外。
“能幫助人穩定情緒的咒靈？你果然很特別啊——”
註意到千間目眼底的迷茫，五條悟那常年欠費停機的師德，頭一次盈餘了些許餘額。
“——詛咒是由無數負面情緒聚合而成。這一點，盆栽君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關於這一點，伏黑同學之前有給我講過。」”千間目眉眼間流露出一抹遲疑，濁綠色的眸子微微瞇起，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雙面咒靈。
“「但是……愛也算負面情緒嗎？」”
“為什麽不算？”身軀後仰，五條悟懶洋洋地靠在了深厚的集裝箱上，雙手插兜，嘴角笑意微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五條悟擡了擡下巴：“雖然我不清楚她是怎麽形成的，但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摯愛和怨恨兩種情緒。愛與恨，這二者相互依存、合而為一，這才形成了你現在所看到雙面咒靈。”
眼見千間目仍然一副不甚理解的模樣，笑面咒靈主動接過話，柔聲開口：“「就像您的同伴所說的那樣，我是愛恨交織形成的咒靈……」”
“「我誕生於這座摩天輪的最高點……」”
笑面的眼裏，很淺地略過了一抹憂傷。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摩天輪的傳說開始在世間流傳——相傳，只要相愛的人在摩天輪抵達最高處的時候交換一個吻，就能彼此攜手，幸福地走完這一生……」”
千間目指尖跳動，嘗試解開五條悟給自己傀儡絲打的死結：“「我聽說過這件事……那個傳說，是真的嗎？」”
——既然詛咒都有了，那再多一些稀奇古怪的傳聞成真，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笑面輕輕搖頭，嘆了口氣：“「是虛構的。也許有一部分情人在一吻過後，就此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直到生命的終結，但大多數情人之間的感情，都在之後的生活瑣事和無休止的爭吵中消散，最終天各一方、背道而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很多人都會心生怨恨，埋怨為什麽明明已經在摩天輪最高處接吻過了，卻始終無法跟相愛的人執手一生。在無數個陰差陽錯之下，無數的怨念朝著摩天輪上匯聚而來，最終，我也因此而誕生……」”
“「我的出現，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或者說，無數的錯誤聚合而成的我，本就是錯誤的根源……」”
話音尚未落下，笑面的背後，哭臉咒靈忽然淒厲地哭號了起來。
“「我沒有錯、你也沒有！錯的明明是那些根本不配得到愛的人渣，我們只是想要保護那些無辜的女孩而已、這到底有什麽錯？！我的出現是那些混蛋罪有應得的，我們才不是錯誤！那些人渣就該下地獄！！！」”
伴隨著哭臉的尖叫，那種有什麽東西被抽離心窩的感覺，再一次浮現在千間目的心頭。
眉眼間慣常含著的笑意緩緩消散，濁綠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哭臉，千間目的身周，緩緩彌散開來一股子冰冷銳利的咒力波動。
“「管好她，不要讓你的半身傷害到我們，好嗎～？」”
分明是異常輕柔的語調，帶給人的卻是無窮盡的驚悚感與壓迫感。
眼見哭臉咒靈再次失控，環顧著周圍狂舞的青紫色傀儡絲，笑面咒靈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地，用繾綣的語調哼唱起了那支無名的曲子。
漸漸地，在那不成調的淺吟低唱裏，原本暴跳如雷的哭臉慢慢安靜了下來，而一旁的千間目，眼底莫名的狂躁與陰鷙，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真的很對不起……」”笑面再次鞠躬致歉，“「我和哭、我們暫時還沒有學會怎麽樣與人好好相處……」”
隨手給身邊的傀儡絲系了個醜醜的蝴蝶結，五條悟瞥了一眼身側低氣壓的千間目，見對方暫時沒有什麽過激的舉動後，便轉移開註意力，看向咒靈：“那麽，之前發生的那些事——”
“「都是我做的，我很抱歉……」”
“「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傷害那些女孩子……」”雙手有些局促地拉扯著雪白的裙擺，笑面低下了頭，“「我只是想要幫幫她們……」”
“所以就剝離了她們的愛？”
五條悟靜靜地註視著她，眼裏沒有譴責、也沒有埋怨，語氣十分平靜地指出：“——很多人都是靠著對這個世界的熱愛而活下去的，你剝奪了她們的愛，相當於剝奪了她們對這個世界全部的憧憬。”
“根據我收到的情報來看，有不少被你使用過能力的女性，或多或少出現了厭世的情緒。雖然還沒有嚴重到抑郁或者自毀的程度，但你的行為，已經從實質上對無辜者造成了傷害。”
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笑面猛地擡起頭，臉上的微笑轉變為了驚愕和惶恐。有些急迫地，她看向五條悟，細弱的聲音裏滿是迷茫與無助。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從沒想過要傷害她們的……」”
“「我只是……想讓那些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女孩子，能有機會認清眼前的戀人並非良人，而只是個慣會撒謊、心懷不軌的人渣……」”
笑面喃喃著，破碎的眼裏盛滿了痛苦：“「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夠剝離掉那些讓人失去理智的狂熱愛意，那些乘坐過這架摩天輪的，被不懷好意的戀人迷惑的可憐的女孩，說不定就會認清現實，從此遠離那些只會傷害自己的人、過上幸福的生活……」”
五條悟把眼前正在裝死、一動不動的傀儡絲團成了一團，有一搭沒一搭揉捏著，就像一只正在擺弄毛線球的慵懶大貓：“——你該慶幸你沒有惡意，不然我會在照面的一瞬間，就直接祓除掉你。”
“「……」”
笑面沈默了，連帶著她身後的哭面，也不再發出幽幽的啜泣，默默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見咒靈仍然沒有要繼續開口的意思，五條悟最後搓了一把手裏極富彈性的傀儡線球，然後把它放開，任由那團傀儡絲瞬間解體，有些驚慌失措地逃到了千間目的身後藏好。
他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個記事本，煞有其事地攤開來，望著咒靈：“好了，接下來就是登記的環節——你有姓名嗎？”
咒靈沒有吭聲，微垂著頭，淩亂的黑發遮住了她的臉，讓人有些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看來沒有……唔、那就叫雙面吧——能力嘛，確認為[愛意剝奪]——執念……”
五條悟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記錄著，寫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沈默了很久的千間目：“對了對了，盆栽君！等會兒完事了你先別走，記得來找我補錄一個身份信息昂~”
“被確認過真實存在的咒靈，如果最終沒有被咒術師祓除的話，都需要留下相關信息存檔，以備將來查——”
“「——那個，打擾一下，我覺得我不需要再登記了……」”
絮絮叨叨的話語戛然而止。
筆尖微頓，五條悟擡起頭，直勾勾地“看”向雙面咒靈。
笑面再次鞠躬。
寬大的裙擺包裹著她瘦弱的身軀，如果只看正面，她赫然是一副正值韶華的清雋少女的模樣。
等到再次直起身，笑面臉上溫柔的笑容仍掛在唇邊，但眉眼間卻帶上了一抹釋然。
“「祓除掉我吧……拜托您……」”
五條悟的表情頓了頓，眼底神情似乎有些詫異。
“你確定嗎？根據你造成的損害來看，你目前還沒有達到必須要祓除的程度。”
笑面垂著眼睛，指尖有些局促地揉捏著自己的裙擺。
“「愛情無錯，但由愛誕生的我們，卻是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的錯誤……」”
“「祓除我吧，矯正掉我這個錯誤……」”
哭臉沈默著沒有出聲，就連斷斷續續的抽噎聲也被咽了回去。笑面則一臉懇求地看向五條悟，再一次地鞠躬致歉。
“「傷害了那個善良的孩子，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不過，從我在他身上感受到您的氣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做下了這樣的決定……會在他身上使用能力，也是為了吸引您前來這裏查看情況……」”
似乎是察覺到了五條悟的遲疑，沈默了半晌後，哭臉啜泣著，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口：“「咒術師的天職，不就是清除詛咒嗎？殺了我們，做你該做的事，咒術師——這是我們的選擇，你不需要因此產生任何顧慮。」”
“「就當是完成我們的請求……拜托您了，咒術師大人……」”
雙面咒靈側著身子，一哭一笑兩張面容齊齊轉向五條悟所在的方向：“「被以愛為名的詛咒束縛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已經很累了……」”
在兩雙情緒各異的眼睛的註視下，這一次，五條悟沒有猶豫太久。
“如果這就是你們的選擇。”
他這樣說。
強橫的咒力開始飛速湧動，能量的激蕩引發黑海發出一陣陣咆哮般的潮鳴。很快，這片由純粹的黑白構築出的空間，也隨著咒力的波動，而出現了數道細微的裂痕。
片刻之後，一切終歸於平靜。
只是，在這片寡淡寂寞的傀儡港灣裏，再看不見那道紅白交織的纖細身影。
漆黑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撞碎成霧一般細密的水珠，嘩嘩的海潮聲一聲又一聲，鍥而不舍地在寂靜的空間裏流淌著。
“在想什麽？”
冷不丁地，倚靠在集裝箱上的五條悟轉過頭，“看”著垂著臉、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漆黑地面上的千間目。
“——你身上的咒力，波動值很劇烈，已經快要達到判定危險等級的臨界點了。”
沒有回音。
在海潮翻湧的嘩嘩聲裏，這處恒久凝固的黑白色港灣裏，忽然飄起了一陣細細密密的黑雨。
漆黑的雨珠自蒼白的天際滾落，重重摔砸在黑沈的大地上，碎裂成更多更細小的水珠，最終融進這片黑白空間裏。
額發被黑雨打濕，絲絲縷縷地貼黏在臉側。千間目有些狼狽地佇立在雨裏，擡手，抹了一把從臉頰上滾落的黑雨，那雙濁綠色的眸子在黑雨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偏執。
“「愛……是詛咒嗎？」”
他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幾乎下一秒就要被吞沒在這場滂沱大雨之中。
無下限隔開了全部的細雨，但無法讓被黑雨傾覆的視線回歸清晰。
五條悟望著千間目模糊的面容：“為什麽這麽問？”
仍然沒有回答。
等了一會兒，見千間目沒有絲毫要回答的意思，五條悟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掏出筆記本，用咒力隔開雨水後，道：“既然今天恰好遇見，就來完善一下你的個人資料吧，盆栽君。”
“姓名？”
“「……千間目。」”
“能力？”
“「傀儡絲。」”
“執念？”
“「……」”千間目抿了抿唇，漆黑色的雨水將他的衣服、圍巾盡數打濕，布料濕漉漉地黏附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如墜深海般窒息的錯覺，“……一定要說嗎？”
仿佛沒有接收到千間目的眼神，五條悟咬著筆頭，很散漫地笑著：“嘛，資料裏的確有這麽一條要求，但感覺也不是特別重要耶——隨便編一個也可以哦？反正也不會有人認真去查的啦～”
這一次，千間目沈默了很久。
“「……我想要保護他。」”
“啪”地一聲，五條悟合上了本子：“好！那麽五條老師今天的工作，到這裏就結束了——嗨嗨～盆栽君，麻煩解除一下領域啦～”
“「……」”
驟雨未停。
千間目微歪著腦袋，濁綠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五條悟：“「你，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哎？”收好筆記本，五條悟再次恢覆了那副懶洋洋的做派，抄著手，很好奇地看著漫天的黑雨，“有倒是有啦，但感覺盆栽君也不會如實回答我，所以幹脆就不問了～”
“「……」”
“那好吧，”整了整表情，五條悟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正色道，“千間目，問問你的內心，你心底真正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雨幕成簾。
千間目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什麽意思？」”
“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畢竟我對你的答案不是太有興趣。但是，千間——純粹的、想要保護一個人的欲望，根本不會促使你轉變為咒靈這樣的存在。”
“我說過了，咒靈是負面情緒的聚合體。你會成為咒靈，除了想要保護矢目久司的心情之外，一定還有別的負面因素存在。”
沈默了很久，千間目遲滯地眨動了一下眼睛。黑色的雨水順著他狹長的眼尾滑落而下，像淚珠，又像是被融化的、小醜的彩妝。
“「我……是他的憎恨和不甘……」”
“這話，你自己信嗎？”搖了搖頭，五條悟伸出手，試圖接一滴黑雨，觀察一下它的構成元素，“你是你，他是他。你會變成咒靈，最本質的還是你自己身上出現的變化。”
雨聲漸急。
千間目濁綠色的眼裏，顯露出幾分茫然。
“那就再提醒你一下好了～”
黑雨在手掌心來回滾動，五條悟頗覺有趣地撥弄著黑色的水珠：“愛和恨，這兩者是世間一切負面情緒的最根本源頭。如果你分辨不清自己存在的執念的話，不妨從這兩個方面入手。”
巨浪驚濤，驟雨拍岸。
在連綿不絕的雨聲和海潮聲中，千間目輕緩低沈的聲音，幾乎要被徹底埋葬。
“「我有憎恨到恨不得立刻殺死的仇敵……」”
“「我憐愛著一無所知的他，想要在危險的黑暗中保護好新生的他……」”
“「我想要……讓他好好地活下去。至少不要像我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那片罪惡的黑夜裏……」”
“你似乎把他當成了你的繼任者。”一針見血地，五條悟給出了這樣的評價，“你想要保護他——但你真正想要保護的，是曾經那個無力反抗的自己，還是被你寄托了不合理的期許的矢目久司？”
濁綠色的眸子驀地睜大，千間目清瘦的身形在雨幕在出現了一絲搖晃。
“換句話說。”
“你說，你想要讓他活下去。”
“——千間，你究竟是想要那個能承載你寄生的軀殼活下去，還是希望存在在那具軀殼裏的、鮮活的矢目久司活下去，又或者……你其實是想要借那具軀殼，重返人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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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輪？」”
聽清五條悟所說的話後, 春山太太豐富的戀愛番創作經驗便迅速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幾乎沒怎麽深入思考，千間目直接就給出了答案。
“「——一起乘坐摩天輪的戀人，只要在摩天輪最高點接吻、就可以幸福地一直走下去……你指的是這個嗎？」”
“嗯嗯～”五條悟呱唧呱唧地開始鼓掌, “不愧是號稱浪漫至死的春山太太！完全正確哦！”
望著捂臉啜泣的咒靈, 千間目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你忽然問起這個——那個咒靈的形成，跟摩天輪傳說有關嗎？」”
“「是的……」”
細弱的女聲響起, 那愛怨交雜的柔婉聲音讓千間目忍不住蹙眉。
“「五條，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五條悟歪了下腦袋，臉上表情很無辜, 舉起手裏一縷正在裝死的傀儡絲，遞到千間目的面前晃了晃，“不是我啊——我剛剛在忙著給你的傀儡絲紮辮子，都沒有在講話耶。”
“「？」”
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兩人迅速轉過頭，略帶驚訝的目光瞬間匯聚在了先前還在掩面啜泣的雙面咒靈身上。
抹掉眼角的淚σw.zλ.水, 雙面咒靈轉了個身，將背後微笑著的女性面孔朝向了千間目和五條悟。
“「您好，咒術師大人……」”
細細弱弱的女聲從笑面的嘴裏傳出。如果不看外表的話, 笑面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個溫婉和善的年輕女性。
“「那個孩子……他現在還好嗎？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他的……我只是想要吸引像您這樣強大的咒術師過來這裏而已……」”
笑面咒靈的聲音很是沈靜溫柔, 微笑著的眼裏也應聲浮上了一抹擔憂，很是愧疚地朝著兩人鞠了一躬, 腰身弓起，露出了背後那張死死瞪著兩人的哭臉。
“你有自我意識？”
這下子, 五條悟徹底來了興致。
雖然眼部被眼罩完全遮住，但他那存在感極強的目光卻一瞬不瞬地緊盯著雙面咒靈的面容，面上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身形微動，五條悟很快便落到了漆黑的地面上，饒有興趣地繞著雙面咒靈來回轉了一圈。
“能讓對詛咒耐性超強的悠仁都中招啊——你的能力是什麽？”
很是溫順地，咒靈微垂著頭，輕輕開口。
“「是愛……」”
一旁，同樣降落到地面上的千間目，神情短暫地怔楞了一瞬。
“「我的能力，是[愛意剝奪]……不，準確來說，哭的能力是[愛意剝奪]，而我，則只有穩定人類情緒的能力……」”
五條悟挑了挑眉，看起來有些意外。
“能幫助人穩定情緒的咒靈？你果然很特別啊——”
註意到千間目眼底的迷茫，五條悟那常年欠費停機的師德，頭一次盈餘了些許餘額。
“——詛咒是由無數負面情緒聚合而成。這一點，盆栽君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關於這一點，伏黑同學之前有給我講過。」”千間目眉眼間流露出一抹遲疑，濁綠色的眸子微微瞇起，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雙面咒靈。
“「但是……愛也算負面情緒嗎？」”
“為什麽不算？”身軀後仰，五條悟懶洋洋地靠在了深厚的集裝箱上，雙手插兜，嘴角笑意微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
五條悟擡了擡下巴：“雖然我不清楚她是怎麽形成的，但我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摯愛和怨恨兩種情緒。愛與恨，這二者相互依存、合而為一，這才形成了你現在所看到雙面咒靈。”
眼見千間目仍然一副不甚理解的模樣，笑面咒靈主動接過話，柔聲開口：“「就像您的同伴所說的那樣，我是愛恨交織形成的咒靈……」”
“「我誕生於這座摩天輪的最高點……」”
笑面的眼裏，很淺地略過了一抹憂傷。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摩天輪的傳說開始在世間流傳——相傳，只要相愛的人在摩天輪抵達最高處的時候交換一個吻，就能彼此攜手，幸福地走完這一生……」”
千間目指尖跳動，嘗試解開五條悟給自己傀儡絲打的死結：“「我聽說過這件事……那個傳說，是真的嗎？」”
——既然詛咒都有了，那再多一些稀奇古怪的傳聞成真，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笑面輕輕搖頭，嘆了口氣：“「是虛構的。也許有一部分情人在一吻過後，就此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直到生命的終結，但大多數情人之間的感情，都在之後的生活瑣事和無休止的爭吵中消散，最終天各一方、背道而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很多人都會心生怨恨，埋怨為什麽明明已經在摩天輪最高處接吻過了，卻始終無法跟相愛的人執手一生。在無數個陰差陽錯之下，無數的怨念朝著摩天輪上匯聚而來，最終，我也因此而誕生……」”
“「我的出現，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或者說，無數的錯誤聚合而成的我，本就是錯誤的根源……」”
話音尚未落下，笑面的背後，哭臉咒靈忽然淒厲地哭號了起來。
“「我沒有錯、你也沒有！錯的明明是那些根本不配得到愛的人渣，我們只是想要保護那些無辜的女孩而已、這到底有什麽錯？！我的出現是那些混蛋罪有應得的，我們才不是錯誤！那些人渣就該下地獄！！！」”
伴隨著哭臉的尖叫，那種有什麽東西被抽離心窩的感覺，再一次浮現在千間目的心頭。
眉眼間慣常含著的笑意緩緩消散，濁綠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哭臉，千間目的身周，緩緩彌散開來一股子冰冷銳利的咒力波動。
“「管好她，不要讓你的半身傷害到我們，好嗎～？」”
分明是異常輕柔的語調，帶給人的卻是無窮盡的驚悚感與壓迫感。
眼見哭臉咒靈再次失控，環顧著周圍狂舞的青紫色傀儡絲，笑面咒靈深吸了一口氣，再一次地，用繾綣的語調哼唱起了那支無名的曲子。
漸漸地，在那不成調的淺吟低唱裏，原本暴跳如雷的哭臉慢慢安靜了下來，而一旁的千間目，眼底莫名的狂躁與陰鷙，也漸漸平息了下去。
“「真的很對不起……」”笑面再次鞠躬致歉，“「我和哭、我們暫時還沒有學會怎麽樣與人好好相處……」”
隨手給身邊的傀儡絲系了個醜醜的蝴蝶結，五條悟瞥了一眼身側低氣壓的千間目，見對方暫時沒有什麽過激的舉動後，便轉移開註意力，看向咒靈：“那麽，之前發生的那些事——”
“「都是我做的，我很抱歉……」”
“「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傷害那些女孩子……」”雙手有些局促地拉扯著雪白的裙擺，笑面低下了頭，“「我只是想要幫幫她們……」”
“所以就剝離了她們的愛？”
五條悟靜靜地註視著她，眼裏沒有譴責、也沒有埋怨，語氣十分平靜地指出：“——很多人都是靠著對這個世界的熱愛而活下去的，你剝奪了她們的愛，相當於剝奪了她們對這個世界全部的憧憬。”
“根據我收到的情報來看，有不少被你使用過能力的女性，或多或少出現了厭世的情緒。雖然還沒有嚴重到抑郁或者自毀的程度，但你的行為，已經從實質上對無辜者造成了傷害。”
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笑面猛地擡起頭，臉上的微笑轉變為了驚愕和惶恐。有些急迫地，她看向五條悟，細弱的聲音裏滿是迷茫與無助。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從沒想過要傷害她們的……」”
“「我只是……想讓那些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女孩子，能有機會認清眼前的戀人並非良人，而只是個慣會撒謊、心懷不軌的人渣……」”
笑面喃喃著，破碎的眼裏盛滿了痛苦：“「我沒有惡意的……我只是在想，如果能夠剝離掉那些讓人失去理智的狂熱愛意，那些乘坐過這架摩天輪的，被不懷好意的戀人迷惑的可憐的女孩，說不定就會認清現實，從此遠離那些只會傷害自己的人、過上幸福的生活……」”
五條悟把眼前正在裝死、一動不動的傀儡絲團成了一團，有一搭沒一搭揉捏著，就像一只正在擺弄毛線球的慵懶大貓：“——你該慶幸你沒有惡意，不然我會在照面的一瞬間，就直接祓除掉你。”
“「……」”
笑面沈默了，連帶著她身後的哭面，也不再發出幽幽的啜泣，默默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見咒靈仍然沒有要繼續開口的意思，五條悟最後搓了一把手裏極富彈性的傀儡線球，然後把它放開，任由那團傀儡絲瞬間解體，有些驚慌失措地逃到了千間目的身後藏好。
他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一個記事本，煞有其事地攤開來，望著咒靈：“好了，接下來就是登記的環節——你有姓名嗎？”
咒靈沒有吭聲，微垂著頭，淩亂的黑發遮住了她的臉，讓人有些看不清她臉上的神色。
“看來沒有……唔、那就叫雙面吧——能力嘛，確認為[愛意剝奪]——執念……”
五條悟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記錄著，寫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麽，轉頭看向沈默了很久的千間目：“對了對了，盆栽君！等會兒完事了你先別走，記得來找我補錄一個身份信息昂~”
“被確認過真實存在的咒靈，如果最終沒有被咒術師祓除的話，都需要留下相關信息存檔，以備將來查——”
“「——那個，打擾一下，我覺得我不需要再登記了……」”
絮絮叨叨的話語戛然而止。
筆尖微頓，五條悟擡起頭，直勾勾地“看”向雙面咒靈。
笑面再次鞠躬。
寬大的裙擺包裹著她瘦弱的身軀，如果只看正面，她赫然是一副正值韶華的清雋少女的模樣。
等到再次直起身，笑面臉上溫柔的笑容仍掛在唇邊，但眉眼間卻帶上了一抹釋然。
“「祓除掉我吧……拜托您……」”
五條悟的表情頓了頓，眼底神情似乎有些詫異。
“你確定嗎？根據你造成的損害來看，你目前還沒有達到必須要祓除的程度。”
笑面垂著眼睛，指尖有些局促地揉捏著自己的裙擺。
“「愛情無錯，但由愛誕生的我們，卻是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的錯誤……」”
“「祓除我吧，矯正掉我這個錯誤……」”
哭臉沈默著沒有出聲，就連斷斷續續的抽噎聲也被咽了回去。笑面則一臉懇求地看向五條悟，再一次地鞠躬致歉。
“「傷害了那個善良的孩子，我真的感到很抱歉……不過，從我在他身上感受到您的氣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做下了這樣的決定……會在他身上使用能力，也是為了吸引您前來這裏查看情況……」”
似乎是察覺到了五條悟的遲疑，沈默了半晌後，哭臉啜泣著，有些不情不願地開口：“「咒術師的天職，不就是清除詛咒嗎？殺了我們，做你該做的事，咒術師——這是我們的選擇，你不需要因此產生任何顧慮。」”
“「就當是完成我們的請求……拜托您了，咒術師大人……」”
雙面咒靈側著身子，一哭一笑兩張面容齊齊轉向五條悟所在的方向：“「被以愛為名的詛咒束縛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已經很累了……」”
在兩雙情緒各異的眼睛的註視下，這一次，五條悟沒有猶豫太久。
“如果這就是你們的選擇。”
他這樣說。
強橫的咒力開始飛速湧動，能量的激蕩引發黑海發出一陣陣咆哮般的潮鳴。很快，這片由純粹的黑白構築出的空間，也隨著咒力的波動，而出現了數道細微的裂痕。
片刻之後，一切終歸於平靜。
只是，在這片寡淡寂寞的傀儡港灣裏，再看不見那道紅白交織的纖細身影。
漆黑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撞碎成霧一般細密的水珠，嘩嘩的海潮聲一聲又一聲，鍥而不舍地在寂靜的空間裏流淌著。
“在想什麽？”
冷不丁地，倚靠在集裝箱上的五條悟轉過頭，“看”著垂著臉、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漆黑地面上的千間目。
“——你身上的咒力，波動值很劇烈，已經快要達到判定危險等級的臨界點了。”
沒有回音。
在海潮翻湧的嘩嘩聲裏，這處恒久凝固的黑白色港灣裏，忽然飄起了一陣細細密密的黑雨。
漆黑的雨珠自蒼白的天際滾落，重重摔砸在黑沈的大地上，碎裂成更多更細小的水珠，最終融進這片黑白空間裏。
額發被黑雨打濕，絲絲縷縷地貼黏在臉側。千間目有些狼狽地佇立在雨裏，擡手，抹了一把從臉頰上滾落的黑雨，那雙濁綠色的眸子在黑雨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偏執。
“「愛……是詛咒嗎？」”
他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幾乎下一秒就要被吞沒在這場滂沱大雨之中。
無下限隔開了全部的細雨，但無法讓被黑雨傾覆的視線回歸清晰。
五條悟望著千間目模糊的面容：“為什麽這麽問？”
仍然沒有回答。
等了一會兒，見千間目沒有絲毫要回答的意思，五條悟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掏出筆記本，用咒力隔開雨水後，道：“既然今天恰好遇見，就來完善一下你的個人資料吧，盆栽君。”
“姓名？”
“「……千間目。」”
“能力？”
“「傀儡絲。」”
“執念？”
“「……」”千間目抿了抿唇，漆黑色的雨水將他的衣服、圍巾盡數打濕，布料濕漉漉地黏附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如墜深海般窒息的錯覺，“……一定要說嗎？”
仿佛沒有接收到千間目的眼神，五條悟咬著筆頭，很散漫地笑著：“嘛，資料裏的確有這麽一條要求，但感覺也不是特別重要耶——隨便編一個也可以哦？反正也不會有人認真去查的啦～”
這一次，千間目沈默了很久。
“「……我想要保護他。」”
“啪”地一聲，五條悟合上了本子：“好！那麽五條老師今天的工作，到這裏就結束了——嗨嗨～盆栽君，麻煩解除一下領域啦～”
“「……」”
驟雨未停。
千間目微歪著腦袋，濁綠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五條悟：“「你，沒有什麽想問的嗎？」”
“哎？”收好筆記本，五條悟再次恢覆了那副懶洋洋的做派，抄著手，很好奇地看著漫天的黑雨，“有倒是有啦，但感覺盆栽君也不會如實回答我，所以幹脆就不問了～”
“「……」”
“那好吧，”整了整表情，五條悟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正色道，“千間目，問問你的內心，你心底真正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雨幕成簾。
千間目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你什麽意思？」”
“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畢竟我對你的答案不是太有興趣。但是，千間——純粹的、想要保護一個人的欲望，根本不會促使你轉變為咒靈這樣的存在。”
“我說過了，咒靈是負面情緒的聚合體。你會成為咒靈，除了想要保護矢目久司的心情之外，一定還有別的負面因素存在。”
沈默了很久，千間目遲滯地眨動了一下眼睛。黑色的雨水順著他狹長的眼尾滑落而下，像淚珠，又像是被融化的、小醜的彩妝。
“「我……是他的憎恨和不甘……」”
“這話，你自己信嗎？”搖了搖頭，五條悟伸出手，試圖接一滴黑雨，觀察一下它的構成元素，“你是你，他是他。你會變成咒靈，最本質的還是你自己身上出現的變化。”
雨聲漸急。
千間目濁綠色的眼裏，顯露出幾分茫然。
“那就再提醒你一下好了～”
黑雨在手掌心來回滾動，五條悟頗覺有趣地撥弄著黑色的水珠：“愛和恨，這兩者是世間一切負面情緒的最根本源頭。如果你分辨不清自己存在的執念的話，不妨從這兩個方面入手。”
巨浪驚濤，驟雨拍岸。
在連綿不絕的雨聲和海潮聲中，千間目輕緩低沈的聲音，幾乎要被徹底埋葬。
“「我有憎恨到恨不得立刻殺死的仇敵……」”
“「我憐愛著一無所知的他，想要在危險的黑暗中保護好新生的他……」”
“「我想要……讓他好好地活下去。至少不要像我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那片罪惡的黑夜裏……」”
“你似乎把他當成了你的繼任者。”一針見血地，五條悟給出了這樣的評價，“你想要保護他——但你真正想要保護的，是曾經那個無力反抗的自己，還是被你寄托了不合理的期許的矢目久司？”
濁綠色的眸子驀地睜大，千間目清瘦的身形在雨幕在出現了一絲搖晃。
“換句話說。”
“你說，你想要讓他活下去。”
“——千間，你究竟是想要那個能承載你寄生的軀殼活下去，還是希望存在在那具軀殼裏的、鮮活的矢目久司活下去，又或者……你其實是想要借那具軀殼，重返人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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