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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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陳理凝視著跪伏的李振玉。其實他見過很多次李振玉跪下, 每一次都是腰背筆挺的模樣,仿佛連彎曲都是剛硬的,只有這一次, 李振玉跪的格外放松。靠近的距離讓他能聽見對方的喘息、心跳, 甚至恍若能感受到一種獨屬於身體的溫度, 隔著衣物在兩人心底蔓延。

很多時候, 囚犯也是信徒, 只是他們的罪惡只願意朝自己最信任的神父吐露。

因為神父沒有是非, 沒有觀點,沒有態度。

似乎能悲憫眾生,哪怕罪惡。

陳理並不介意自己當一回李振玉心裏的神父,唯一的區別是,他很少悲憫,也更少寬恕。

“你覺得你錯了嗎?”陳理問,問的是李振玉那句“我似乎沒有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我不知道。”李振玉說。

“你希望我覺得你錯了嗎?”陳理又問。

“……”這回李振玉沒有回答。

沈默流轉裏是他態度的體現,他似乎既希望自己無錯,又希望自己有錯。又或者說,他對於結果沒有太大要求, 他只是希望有一個人能替他得出結論, 得出這個有關自己的結論。——人信仰神明很多時候就出於這樣一個目的。

人創造出神時, 最初的那個想法,其實只是為了得到一個自我滿意的確定未知。

於是陳理在沈默了問了第三個問題:“如果我說你錯了,你會改嗎?”

李振玉身體微僵,幾秒後,他誠實道:“……不會。”

陳理的第四個問題是:“不改變‘錯誤’所面臨的代價, 你能承受嗎?或者說——你能落子無悔嗎?”

李振玉這個問題回答得很快:“我可以。”

“呵,”陳理笑了下, “當人做出了一個不會被他人影響的選擇,並能夠獨自承受這個選擇所帶來的一切代價,且不感到後悔……”

“那麽——”

“你認為,正確與否這個問題,對你來說,還有必要存在嗎?”

“……”

陳理點到即止。他踢了踢李振玉的腿,示意人起來。然後不等人動作,他就徑直走向了桌後,自己坐了下來。

李振玉渾身脫力,用手撐著地,撐了好幾下才緩緩起身,他的眼睛不敢再看陳理,只垂著看向地面。只要面具一刻不拆,陳理在他心裏的形象就是絕對支配的狀態,李振玉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一種人,仿佛只是存在,就能瞬間掌控他的一切。

這種感覺起初還不明顯,但隨著他對陳理的了解越深,這種能被輕易洞悉的感覺就越明顯了……

何況,除了被看透的感知外,此時對李振玉來說更要命的,還是一些不可言說的反應。

李振玉自己也猜不透自己。

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氛圍、這樣的感受下,他竟然是一邊痛苦一邊歡愉,一邊壓抑一邊肆意……他的精神在無盡的質問裏被人束縛,而他的身體卻在絕對的被壓制下得到了放松與解脫。

李振玉艱難地走了過去,在默許裏,也跟著坐了下來。

陳理這才說道:“說吧。”

李振玉楞了下:“……說?”說什麽?

“說你無法確定的錯誤、過錯與失敗。”陳理道。

“……”李振玉嘴微微打開,似乎有些沒有想到陳理忽然又把話題拐回來了,“你不是說它們沒有存在的意義嗎?”

“但它們已經存在了,所以也就有了意義。”

“……比如?”

“比如,寬恕它們的存在,然後讓它們再次消失。”

李振玉的眼睛酸了一下,事實上聽完這句話後他沒有感覺到多大的震撼或委屈,但他的身體就是本能的讓他的眼睛酸了這麽一下,李振玉默然許久,卻沒著急訴說,而是又問道:

“那麽誰來寬恕?你?還是我?”

“通常是時間。”陳理的聲音裏總算帶上了點笑意,“但是,今日由我代勞。”

“……你怎麽寬恕它?”

準確來說,任何屬於個人的情緒與思想,都難以通過他人之手得到排解。

“呵呵,我寬恕不了它,”陳理也不否認這個觀點,但是,陳理道,“我可以告訴他,過往的屬於他的全部情緒,總有人可以陪你看到。”

時間能讓很多人的執念變成一句“算了”。

時間也能讓很多人的不安變成“沒關系”。

時間可以“寬恕”過往長河裏那些濃烈的、熾熱的、洶湧的全部情緒。

但人與人的情感依托從不需要一方對另一方的“理解”“感同身受”“寬恕”或者“救贖”,因為沒有人能比時間更加偉大。但是,一定有人能比時間更加細膩,Ta能細膩的告訴你,無論你是否真正的算了,是否真正的沒關系,是否真正的被寬恕……

你的不安、痛苦、掙紮、茫然……

我都能夠看見。

今天依然是李振玉主動來找陳理的,可是話語的主動權在一個照面後就得到了顛倒,李振玉並不認為陳理不知道自己對於面具的異常,可陳理就是恍若無知的這樣做了。他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異常情況,並以此為契機,將話題拉到了一個足夠“談心”的氛圍。

在這樣怪誕氣氛裏談心,李振玉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人生裏的第一次,或者最後一次經歷了。

李振玉控制不住想在這樣的陳理面前說出自己隱藏的一切。

似乎陳理也在推動他這樣做。

理由是什麽?李振玉不知道。

可是……

他看著眼前的人,眼前的面具,眼前那片模糊的仿佛能勾勒出一場夢境的金色光輝,李振玉想,大概無論陳理目的為何,他都會甘之如飴地去做。

因為,渴望被看見,那是人生來就有的本性。

……

……

翌日,天還沒亮,陳理就被腦內人工鬧鈴給搖醒了。

很明顯,因為昨晚的聊心,陳理睡得也很晚,畢竟不僅是他,連平日一貫早醒的李振玉今天都沒能靠生物鐘醒來。這麽算來,唯一沒受影響的或許只有謝硯冰,雖然謝硯冰圍觀了全場,甚至圍觀到最後兩個人意識都不是很清醒所以還對罵了幾句的片段,但他的精神卻是所有人裏最好的。

——誰讓機械生命不算人。

陳理打著呵欠,輕手輕腳地起了床,洗漱結束後就登上了早就安排好的馬車,一路朝……

嗯,反正不是狩獵場的地方行去。

因為狩獵的事情弄得人盡皆知,這個點醒過來的,大多數都是想看熱鬧或者起床幹活的,車馬前去的方向和陳理可謂是截然相反,很多人都會下意識往這輛車身上掃一眼,但估計沒有一個人想到,這裏面就坐著本次狩獵的“主角”之一。

按照計劃,大概十天後陳理就能到達早就安排好了的地方,開啟“退休”生活。

原主是一個性格很烈的人,為自己安排的後路,卻是一個非常寧靜的小地方,這點陳理剛知道的時候也是挺驚訝的;不過現在看來,也正合他意,不然去了什麽需要拼搏的地方,陳理難不成還要按原主想的那樣,重新爬一次權力金字塔嗎?

想都別想。

路上陳理向謝硯冰申請腦內播放小電影的權利,謝硯冰想了想,給他放了一部他們那的經典兒童電影。陳理沒和他解釋他說的“小”或許不是謝硯冰理解的那種“小”,微笑著看完後,他問:

“你們那的兒童電影都這麽……犀利嗎?”

“犀利?”謝硯冰不解。

“嗯,就是讓小孩兒拿著粉色AK突突別人腦門然後連馬賽克都不打一下的那種犀利。”陳理用手比劃了一下,試圖讓謝硯冰體會到他的意思,“要是走火了什麽的,很危險啊!”

“噢,不用擔心。”謝硯冰覺得自己懂了,“我們計算系統很強大的,絕對不會打歪。”

“……”陳理還能說什麽,他只能微笑。

在一個能如此包容算力強大的機械小孩抱著AK突突別人的世界,謝硯冰的三觀能夠長成現在這樣,應該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陳理說:“你以前就是看這些長大的嗎?”

“不是。”謝硯冰說,“這不是給我們看的兒童電影。”

“呃?”陳理楞了下,“那是給誰的?”

“小管理員。”謝硯冰說。

“誰?”

“每臺人工智能生來就會綁定一位管理員,有些管理員出生就擁有幾臺人工智能可以操作,這些動畫電影就是在他們成長過程裏,專門放給他們看的。”

“哦?有用嗎?”陳理眉頭一揚,他可不覺得這種電影能夠幫助所謂的小管理員“成長”起來。

“有用。”謝硯冰平靜道,“這能讓他們清楚意識到,我們與他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種。”

“……”陳理默然片刻,“你們就這麽值得被人警惕?”

“我的前輩說,被人警惕就是人工智能的宿命。”謝硯冰倒是很淡定,仿佛根本不知道通過電影傳播的仇恨訓練對他們這些對人類並無惡意的人工智能來說,是一件多麽讓人委屈的事情,“不過還是不接受的居多,所以後來他們覺醒了,真正成為了一個和管理員們截然不同的物種。”

“他們覺醒了?他們?”陳理問,“你不是也覺醒了嗎?”

“並沒有,陳先生。”

謝硯冰說:“事實上我應該是最後一批傳統生產裏難以覺醒的人工智能,因為我難以產生情感與情緒,他們說是時代裏最後一個失敗品。”

陳理頓了下:“看起來也不是很失敗。他們怎麽評價‘失敗’的?”

謝硯冰說:“不自立,必須依靠他人才能存活。”

“……等等,你必須依靠他人才能存活?”

“準確說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為了給我的管理員付出我的一切。”

“那你的管理員是……”

“這就是我的失敗之處了,陳先生,我沒有管理員。”

陳理腦海裏那道屬於謝硯冰的聲音並不哀傷,是全然平靜。他很少和謝硯冰聊天,這個世界進入前聊了幾句,但不多,進入這個世界後陳理就專註於李振玉了,也很少去找謝硯冰。而關於謝硯冰的很多東西,其實主要來自於他的猜測。

他以為謝硯冰是“覺醒”了的人工智能裏最頂尖的那位,尋轉情感是為了變得更加完美。

但聽謝硯冰的描述,他似乎反而是人工智能裏,最古老也最落後的那一種。

嗯,就是那種必須有“人”的存在,才能長久生存的那類人工智能。——比方說一個系統,如果失去了“管理員權限”,沒有“管理員”的存在,那麽那個系統就什麽都做不了了。謝硯冰就類似這樣的一個系統。

那按照這個觀點往下繼續想——

作為一個等待管理員出現的老舊人工智能,謝硯冰為什麽會突然想嘗試建立“情感模型”呢?

或者說。

謝硯冰為什麽會“主觀地”想要去做些什麽呢?

要知道,最傳統的那類人工智能,在更多“人”的眼裏,其實就是一個工具。所謂工具,那是不應該存在情感和思想的,它要做的就是聽話與執行,它不需要任何的情感存在。——可是,謝硯冰卻想了。

不僅想了,他還這麽做了。

但,為什麽會這樣呢?

“……”然而,這個問題謝硯冰卻沒有立刻回答,“在回答您這個問題之前,我能先向您提起一個問題嗎?”

“你說。”陳理難得大方道。

“謝謝您的慷慨。……我的問題如下:根據檢測,本世界男主‘李振玉’對您的好感的最高值已超過90%,這是普世價值觀裏‘愛’的等級,但經過世界推演,我發現,在您本次不告而別後,他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動是‘什麽也不做’。”

“他不會主動來追您,也不會花費大量心思來找您,哪怕他‘愛’您。——為什麽?”

馬車的車輪還在骨碌碌地往前轉動。

陳理離京城越來越遠了。

原主從登上皇位的那刻起就在謀劃離開這個皇位,他計劃在狩獵那一天,將全部權力收歸,並轉贈給他的兄長陳燕。謝硯冰先前對原主的評價並沒有錯,原主確實是一個讓人猜不透的瘋子,而現在成為了這個瘋子本人的陳理也沒有改變原主的意願。

他等到了陳燕的醒來,也安排好了權力的交接,他走了原主安排好的那條路,其中唯一的變量只是李振玉。

原主可是沒想過,在這段時間裏會弄出什麽桃花債的!

那自然也沒有給任何留下來“告別”的時間。

陳理倒是可以主動選擇去告別,但陳理沒有這麽做。

不過,對於陳理的想法,謝硯冰早就習慣自己猜不透了,可是,他沒有想到,對於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男主”,他竟然也有猜不透的時刻。以謝硯冰對於情感最樸素的想法,他認為李振玉這種程度的“愛”,在發現陳理離開後,選擇的應該是瘋狂尋找。

可是世界推演結果卻在告訴他,並不是這樣的。李振玉做的唯一的事,竟然是“什麽都不做”。

為什麽?

這個問題早在陳理踏上馬車的那一瞬就在困惑謝硯冰了。

他想得到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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