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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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為什麽?”陳理玩味地挑了挑眉, “有人告訴過你一個理論嗎?判斷一個人的想法時,不要看他說了什麽,而要看他做了什麽。”

“……”謝硯冰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道, “也就是說, 我不應該根據理論推演結果, 而應該通過結果推演理論。”

陳理也想了下, “有點絕對了, 不過目前情境下可以成立。”

謝硯冰問,“目前情境?”

“就是在你理論推演結果與預期失敗的情境下,你可以通過結果反推理論。但,事實上,理論和結果並不對立,不存在絕對的通過誰推導誰的關系……”陳理頓了一下,“呃,關於這點或許你可以去看一篇名叫《實踐論》的文章?”

“實踐論?我似乎沒有在你們文明裏看到過這篇文章的內容。”

謝硯冰侵/入陳理所在的那個文明後,早就把一些題材的書籍看了一遍,像這種指導性的文章, 如果存在, 他不應該會忽略。

陳理笑了下:“當然看不見, 因為這不是我們文明的文章。”

“嗯,準確說,是我們利用某種手段,從某些文明裏,偷渡了一些東西過來……其中就包含了這些文章, 但它們只存在於我們的記憶裏,靠你的數據檢索可是找不到的。”

“偷渡?你們似乎藏著很多秘密。”

“每個文明都需要有自己的秘密吧?用玄幻一點的詞形容, 那可是宗門底蘊。”

不等謝硯冰繼續問,陳理便拍拍手,道:“好了,回歸正題!”

大概是任務即將結束,陳理的心思也更多的放在了副本之外,對於謝硯冰的問題,給出的回答還是非常難得的在盡職盡責的。……因為不同於往日的一句話,或者幾句話的解釋,也不同於以前那種帶著濃濃謎語人風格的裝x式授課方式,這次陳理給出的回答,幾乎算是最正經的一次教學了。

對,沒錯,這一次,他給謝硯冰講了幾個故事!

或者說幾個案例……

其實,關於故事和案例,陳理也講過不少,畢竟無論是對沈子燭還是對謝清方,他都講過故事。

但那些都是披著現實皮的架空故事,它不一定真的發生,也不一定真的存在,甚至,在某些處理手法上,還能聽出一股濃濃的不真實性——搭耳一聽就知道是編的那種不真實!

可陳理這次和謝硯冰講的,卻是真真正正存在過的事例。

因為太普通了,普通到謝硯冰都不需要檢索,就能瞬間想出更多類似的、相近的、乃至一模一樣的案例。

陳理打了個響指:“案例一,小明是一所學校的普通學生,每天面對著繁多的作業,但總是無心完成,控制不住地分神分心,然後在每次回神後懊惱、指責自己,認為自己不該如此,下次一定好好學習再不摸魚。提問:小明是否真正想學習?”

謝硯冰楞了一下,猶豫道:“是?”

說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又頓了一下,這種“猶豫”的語氣其實很少出現在他身上,因為謝硯冰判斷一件事都是出於邏輯,而不是直覺——換句話說,他根本就沒有直覺的存在。

但現在的猶豫,同樣不出自猶豫,而是出自於他邏輯判斷的錯誤率。

這個案例判斷下,他對結果的判定正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幾乎與根本沒有主觀判斷,僅是依靠扔硬幣一般的“賭”法來進行的答案回答。

陳理一笑:“恭喜你,回答錯誤。他不想。——理論回顧:判斷一個人的想法時,不要看他說了什麽,而要看他做了什麽。——請問,這個案例裏,小明同學做了什麽?”

謝硯冰:“他……什麽也沒做。”

陳理:“那他想了什麽?”

謝硯冰:“想了學習。”

陳理:“想了但是沒做,所以真相是他不想學習,他所謂的‘想’學習,是假的想。——由此,該理論可以衍生出第二理論:人通常是習慣性欺騙自己的生物。”

謝硯冰是機械生物,以他這種1就是1,0就是0的絕對思維,是很難想到這一方面的。

那就是,人真正的所想和人真正的所做,本質上是統一的。

如果不統一,說明一定有一方面,正在欺騙自己!

嗯……

通常來說,一般會進行“欺騙”行為的,都是人的“大腦”。

謝硯冰皺眉:“可是為什麽要欺騙自己呢?不想學習,那就不學習啊。”為什麽要一邊騙自己想要學習,然後一邊做出不學習的行為呢?

陳理說:“誰知道呢?總有人需要依靠負罪感,來遮掩某些潛意識裏做出的行為真相的。嗯,比如說,只要騙自己想學習,譴責自己沒學習,讓自己生成負罪感,然後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這次其實沒學習的真相了。”

謝硯冰:“……那這樣豈不是永遠不會進步?”

陳理:“是的。”

謝硯冰:“沒有進步,他們也不在意嗎?”

陳理:“是的。謊言和欺騙下的自我安慰不會讓人進步,也不會讓人感覺到自己沒有進步,畢竟它能抹掉一切真實的危機,帶給人一場虛假且無用的焦慮。”

“……”謝硯冰想了想,“這些是它的負面作用,那它的積極作用是?”

“是能讓他們平靜地活下去。”陳理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接受真相的,尤其當這個真相非常殘酷時。”

陳理想了想,給謝硯冰講了第二個案例。

這個案例其實也不算案例吧,是一個同樣很有名的“鐵屋子”理論。

陳理說:“曾經有一個人提出過一個理論,他假設世界上存在一個鐵屋子,沒有窗和門,裏面關著很多睡著的人,很快就會被悶死了,然而此時有幾個人從睡夢中驚醒,他們看著睡著的人,此時面對一個選擇,那就是:要不要叫醒他們?”

“如果喊醒,醒來的人就會清醒地看著自己走向死亡;而如果不喊醒,他們反倒不必經歷這一段痛苦。當然了,還有更小的概率是,醒來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一起推翻這座屋子。”

“針對這個理論,誕生過很多爭論,其中一部分人不願喊醒,因為他們認為,不該讓更多人感受到痛苦。”陳理說,“如此,有提問二:這些人是真的不想讓更多人感受到痛苦嗎?”

“……”謝硯冰又猶豫了,“是?”

“恭喜你,回答錯誤。他不是。”陳理哈哈大笑起來,他很喜歡看見謝硯冰這種卡機狀態,“理論回顧:判斷一個人的想法時,不要看他說了什麽,而要看他做了什麽。——請問,這個案例裏,他們做了什麽?”

“他們什麽都沒做。”謝硯冰感覺這個回答有點耳熟。

“那他們想了什麽?”陳理問。

“他們想……不讓更多人變得痛苦……”謝硯冰感覺這個回答同樣有點耳熟,他頓了一下,“不對,他們這次的所‘想’的,本來就是‘不做’。”

案例一裏,小明是想學習,但是沒學習。

可這個案例裏,那些人是不想喊醒,然後也真的沒喊醒。

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事情。

謝硯冰不動聲色地呼了口氣,差點就讓陳理給帶進溝裏了……

“反應挺快嘛,”陳理揚了揚眉,“但其實還是一樣的。因為他們想的,從根本來說就是錯誤的,或者是蒙昧的。——不想讓更多人痛苦,於是就讓他們在無法察覺痛苦的時刻死去?呵,這算什麽不想讓他們痛苦?”

“真正不想讓他們痛苦,應該是砸了那破屋子,讓所有人都呼吸到新鮮空氣,那才叫不讓痛苦。”

“然而,他們難道不知道這才是真的不痛苦嗎?他們知道。”

“可他們還是要騙自己,這樣也算不痛苦。為什麽呢?因為他們沒有把握能砸了這屋子,他們沒有膽氣承擔砸屋子失敗的責任,所以,他們才要騙自己,這樣也算讓別人不痛苦啦,這樣才能求得他們自己的心理安慰——我可不是沒本事啊,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痛苦。”

謝硯冰沈默了十幾秒:“可是,陳先生,沒本事錯了嗎?”

不管是欺騙自己想學習以逃避真正地去學習,亦或者欺騙自己想減少他人的痛苦以逃避真正減少痛苦所需要承擔的責任,這兩件事,聽起來都是萬事萬物中每個人都可能做出的人之常情。

從一開始陳理自己也都說過,人就是一種善於欺騙自己的錯誤。

可是存在定有其緣由。

為什麽人需要欺騙自己?因為人無法承受真相的殘酷。

那麽,逃避可恥嗎?逃避有錯嗎?

陳理說:“沒有錯。但連自己沒本事都看不出來,還要用別人為借口做自我安慰,這種行為在我眼裏比較低端。——可也僅此而已。”

“何況……”陳理眼睛閃了閃,似乎想到什麽更遙遠的回憶,“對一些人來說,認識到自己正在逃避,其實比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逃避時,要更加輕松。就像有時候接受自己是個‘普通人’,才不會被現實的落差壓的喘不過氣。”

“所以理論衍生二,真正能傷人的,從來不是事實,而是情緒——或者說期待與現實的落差。”

很久之前,有一個人說過一個觀點。

他說:真正能傷害人的,不是事實它本身,而是聽見這個事實的人,Ta“不接受”這個事實。

事實不會讓人痛苦,可事實背後延展出的情緒,會讓人痛苦。

無論是欺騙自己,還是逃避真相,本質上來說其實都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存在,它是大腦在和身體說著話,說:“我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痛苦了,請放過我,請欺騙我。”

能夠接受事實與真相的人當然是勇敢者。

可生活不需要那麽多勇敢者。

大多數時候,承認自己沒那麽厲害,那又怎樣呢?

……

謝硯冰構建的情感模型,從一開始就有一個很致命的問題,那就是,它的構建全部來自於實踐,是通過一場場任務,一次次情感堆積,所硬生生壘起來的一個經驗模型。

然而,好的模型它需要一個核心概念,那個核心概念才是支撐情感模型往下發展的關鍵。

之前謝硯冰沒有,或者說,他構建不出來。

而現在,謝硯冰感覺自己好像懂了一些什麽。

人為何需要愛情?因為恐懼孤獨。

那麽人又為何產生感情?因為人需要發洩痛苦……

而在一個群居社會,孤獨很多時候代表死亡;在一個痛苦能迫使人感到絕望的身體裏,痛苦也會給予人死亡。由此,你的每一個感知,每一份情緒,每一種情感,它的存在,本質上都是帶領生命遠離死亡的過程,本質都是一次求生之旅。

求生欲讓人學會了欺騙大腦,躲避痛苦的情緒;求生欲讓人學會了愛情,學會了讓他人先於自己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陳理微笑道,“最後一個案例。”

“請分析,為何李振玉顯示情感最高值達到了‘愛’,但在我離開後,做出的行為是‘沒有行動’。”

“……”謝硯冰說,“因為他沒有那麽愛你,或者說,他對其他事情的愛,超過了對你的愛。”

李振玉為什麽會沒有行動?

因為在這個陳理精心選擇好的時間點,沒有任何空閑的時間,能讓他在接下來的時間點去尋找陳理,去尋找他的愛。李振玉的全部時間都被迫卷入了各種鬥爭與權力之中,他空閑不出來!

空不出來,因而沒有行動。

沒有行動又證明了,在他的潛意識裏,陳理並不是第一位優先級。

他所做真正做的這件事,才是第一位優先級。

陳理微笑:“很接近了。那麽,‘對其他事情的愛’,這個其他事情,到底是什麽事情呢?”

謝硯冰頓了下:“權力?”

陳理搖頭:“那是表征。”

謝硯冰又想了想:“名聲?”

陳理繼續搖頭:“那也是表征。”

“什麽是非表征?”謝硯冰有些想不出來了。

“任何為‘自己’而做的事,都是非表征。”陳理說,“與其說李振玉想要權力與名聲,不如說他想追求那個能夠觸摸到權力與名聲的他自己。”

“您是說,那個其他事情,是指他自己?”

“對。”

“他愛他自己,勝過愛你?”

“對。”

“……這句話在普世的戀愛關系裏似乎不算一句好話,為何您看起來並不難過?”

“因為更多時候,我也愛自己,勝過愛你。”

“更多時候?”

“對。而在某些小部分時候,我可以為了你,付出一切生命。”

“那是什麽時候?”

“超越人性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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