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關燈
第57章

進殿、行禮, 身前之人遲遲沒有作聲,李振玉便維持著那個姿勢,默不作聲地跪著。

他目光垂直向下, 連餘光都沒有刻意地去觀察聖上的容貌。

坊間傳聞當今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粗人, 武夫, 弒父上位後, 不顧阻攔地大刀闊斧對朝廷進行了幾場改革, 將大部分權力收歸中央, 幾乎以絕對的態勢掌控起這個國家。而京城暗流裏,罵他之人甚多,說他剛極易折,說他不懂朝政,說他毫無帝王之姿……李振玉對他卻頗有好感。

“起身吧。”過了好一會,對方終於道。

“謝陛下。”李振玉順從起身。他的跪姿和旁人還不太一樣,其他人跪下時雙肩總是忍不住的聳起,給人以一種“趴伏”之感,而他跪下時整個人都是“收”起來的,只能從動作裏看出敬意, 卻看不出什麽狼狽。

此時起來, 他的目光跟著稍稍擡起, 並不聚焦地落在了對方腳的部位。

天子,自然是陳理,他待李振玉站直後,道:“聽說你主動求見。所求何事?”

李振玉答:“回陛下,今日前來自是為賜婚一事。”

陳理笑笑:“哦, 聽起來你是有心儀的人選了?……是哪家公子?”

“是有人選。但並非哪家的公子。”

“呵呵,那莫非是哪家小姐?”

“也不是。”

話趕話到這, 陳理當然知道不對勁了。他“哈”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說話,整個人往身後椅背上慢悠悠靠下,目光自上而下地斜睨著李振玉。空間變得很是寂靜,仿佛每份空氣都在無聲的和李振玉說著五個字,“那你說說看。”

然後李振玉再次跪了下來。

他這次的跪姿與上次又有所不同,如果上一次是出於“禮儀”的跪,那麽這一次就是出於“歉意”的跪。李振玉這樣跪著道:“我想要嫁與陛下。”

“……”

哥兒可以嫁人,這是整個朝代都不爭的事實。

皇帝可以娶人,這更是整個朝代傳統的歷史。

此時一個哥兒向皇帝討了親,無論從哪方的哪個角度來看,都是完全成立的。它十分合理。

——但並不合情。

陳理眼睛微微瞇起,聲音沒有特別大的變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微臣知道。”李振玉沒動,仍是那個跪姿,聲音卻始終不疾不徐,仿佛這段話早已在心裏過了幾十遍一樣,“我想要嫁與陛下,成為陛下後宮中第一位‘嬪妃’,以‘王爺’的身份。……陛下應該對李家不滿許久吧,這就是讓他們失面的方式之一。”

“……”陳理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繼續。”

“陛下您接管朝務已有一年,始終未曾娶妻納妾,朝廷對此事早已頗有怨言,日日諫言,然此事之後,想必您就不用再經歷這些言論了。”

“因為他們有別的事情可以參朕一本了。”陳理將“別的事情”這四個字刻意咬得重了些。

“您不喜歡這樣?”李振玉反問。

這位天子上任後最喜歡做的事情不就是和所有人對著幹?

如果必須順從他們的意思娶一人入宮,選擇一個身居高位的王爺——而且是哥兒的身份——對陳理而言是再完美不過的事情了。

至於臉面和是否會被議論?陛下如果真的在意這些事,就不會幹出之前那些事了。

然而,陳理並沒有回答李振玉的那句反問。

他擺出一個更為放松的坐姿:“理由不錯,口才也很好,只是可惜,朕想做的事情,有千千萬萬種方式達成,你的提議並不是唯一,更不值得朕同你來做這一場交易。……不過,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說看,你的第三點理由是?”

李振玉默了默:“……是我。”

“哦?”

“陛下從政一年,未有妻妾,但烈馬卻養了不下十匹。每匹均養而放之,時間或長或短,視馬匹乖順程度而定——愈是暴烈、存有野性的馬匹,留在宮中的時間便愈久,愈受到您的看重。您喜歡征服的感覺,無論對事還是對動物,那麽……”李振玉微微擡起頭,“對人呢?您征服了大臣、百姓、人民,您現在難道不想征服……情人嗎?”

“你拿自己與馬相比?”陳理問。

“有何不可?”

陳理看著李振玉此刻的跪姿,微笑道:“可是你看起來並不比朕的愛馬貞烈。何況,世間貞烈者萬千,單就是貞節牌坊的數量便可淹沒這座宮殿,朕憑什麽要選擇你呢?”

“……”

空氣寂靜幾秒,正在陳理以為他要無言時,李振玉平靜道:“因為您已經開始對我感興趣了,不是嗎?”

“……”

陳理終於與他對視。

李振玉被眉筆勾勒過的眉眼顯露出幾分無害的溫順,額頭那一抹有些淡但又格外艷的朱紅又將他整個人襯得異樣明麗。明明他是跪著與陳理說這句話的,從體感上看,他卻更像是已經站起來,與陳理對話了。有人能夠僅靠氣勢就更改自己的形象,毫無疑問,李振玉便是個中高手。

“好吧,”兩人對視了足足十秒,陳理站起來,“你成功說服了我。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你先起身。”

李振玉起身,陳理便一步步朝他走去,全程他都沒有說話。房間內流轉的那道輕而緩的腳步不知何時帶上了壓迫感,讓人聽了就感覺忍不住想往後退半步,李振玉當然沒有退,但他的心忍不住動了動,終於,陳理在他面前站定。他最後一個問題就這麽簡單地問了過來:

“為什麽選擇我?”陳理說,“以你的能力,你可以馴服其他待嫁的馬,而不是等待被馴服。”

“……”李振玉忽然笑了,他的眼睛裏閃著微而亮的光,“您在田間見過野草嗎?”

“見過很多。風吹不倒、火燒不盡——你想說,你就是這樣的人?”

“不。”李振玉的手覆上自己身前的衣扣,他輕緩地解著扣子,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什麽縝密而不容破壞的動作,他邊解邊道,“莊稼最初很像野草,它筆直生長,從不彎腰,直到它要開花結果時,才會將自己的腰彎下,於是它被人收割了。陛下,我在田間待了七年,我見過很多很多彎腰的莊稼,然後我親手將它們收割掉。”

扣子一粒、一粒、一粒地解開……

李振玉的聲音也緩慢又輕巧地響起。

“它們彎腰是因為它們有比生長更重要的存在,比如花朵,比如果實。但是野草沒有。野草生來只為向上,不為彎腰。……它們會為了往上攀爬,而不計較一切代價。”

直到衣服徹底解開。

白皙、細膩,獨屬哥兒所有的身體一覽無餘地展示出來。

很明顯,除了這件衣,李振玉什麽都沒穿。

李振玉就這樣站在陳理面前,他道:“陛下,蕩/婦比守節者更加貞烈。這是我的誠意。”

……

空氣裏流轉的氣息似乎頃刻間變得暧昧。

陳理往後略退半步,目光直白且毫不忌諱地掃在李振玉身上。他沒有動手,更沒有出聲,他只是用眼睛,靜靜地審視著面前的身軀,就像他收到馬匹後幹的第一件事那樣——評估、審判。他眼睛從面龐掃過,逐步往下流轉,每一個部位都被他冷靜閱覽。

他看見李振玉的身體有些顫抖,他更看見李振玉的身體出現了某些應激的敏//感反應。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第一分鐘整的時候,陳理忽然轉身,隨便抓起桌面的一個花瓶就往地上砸去。

哐啷!

瓶身碎裂,瓷片砸在地面發出劇烈的響聲,門口幾乎是瞬間的時間就傳來一陣腳步聲。顯然是守在門口的護衛聽到動靜,準備開門進來。

李振玉的身體在同一剎那忍不住顫了幾下,似乎極力克制,但最終還是敗給了本能。

已被解開的衣服被他的手重新拉了回去。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始終冷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碎裂的跡象,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他也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麽。接近半炷香的談判所帶來的曙光,在這個動作下灰飛煙滅,李振玉喉嚨裏泛起一股銹味,他艱澀地咽下,不再說任何一句話……

“陛下,需要屬下進來嗎?”然而守衛並未進房,而是在門口征詢意見道。

“退下。”陳理道。

“是。”

陳理喊退門外的守衛,目光饒有興致地看著李振玉的表情,“你似乎對此很緊張。但如果你對坊間傳聞有所了解,你大概會知道,每一任帝王身邊,都會有隱匿的暗衛,他們不會待在你能發現的位置,但他們能輕易地發現你。——簡而言之,在守衛進來之前,你就已經被更多的人看光了。”

李振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或許你知道,也早就做好了準備。但你自認為的‘心理準備’並沒有保障太久時間,以至於面對突如其來的其他目光,你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陳理的聲音和最初所見一樣平靜,從頭至尾沒有產生過任何波動,“看來你所說的蕩/婦,也沒有那麽蕩啊——那麽,你所說的誠意,似乎也不是那麽的誠?”

李振玉放在衣上的手無意識的僵硬,兩段對話的時間裏,一粒都沒有重新扣上。

說到底,他只是一個“有意志”的人。

而意志與行為之間,還有一條非常非常漫長的路。

陳理擡手,替他將扣子一粒粒扣好,最後還十分貼心地幫人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然後他坐回自己先前的位置,朝李振玉道:“這種穿法不錯,下次見面我希望也是這種穿法。”

“……”李振玉楞了楞,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陳理這句話的意思,“您……”

“我喜歡只為我守節的蕩/婦。”陳理微微一笑,“你暫時合格了。”

李振玉緩緩意識到陳理先前的做法竟然是一次反方向的考驗。

“……所以,如果剛剛我沒有把衣穿上?”

“呵呵,那他們就會真的進來了。”陳理語氣溫和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