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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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客棧建在人魔交界處, 事實上,同樣還有一個人群會將屋子建在這裏。

陳理跟謝清方找到這裏為數不多的村落,一戶戶人家都冷冷清清地鎖著門, 緊閉的大門看不出來裏面還有沒有屋主人在生活, 只能看見一群小孩在玩耍, 他們的模樣都與正常孩童無異, 除了偶爾露出的部位, 會有不同的化形征兆。

謝清方看見, 他們大多都會將那部分異常用衣物遮擋,只有昨晚遇見的那個小孩,他的手臂就明晃晃地帶著那些鱗片,似乎並不介意它的存在。

陳理用包子收買了幾位小家夥們,他們接過包子,小心翼翼地掰開,聞了聞又嗅了嗅,看著很是小心。也不知道他們是用什麽辦法,最後判斷包子沒毒,於是都開始歡樂吃了起來, 冷透了的包子在他們眼裏異樣美味, 但他們吃的很大口, 看不出很珍惜的模樣。

陳理蹲著身子問他們:“好吃嗎?”

他們點頭:“好吃。”

陳理又問:“不怕有毒嗎?”

他們還點頭:“怕。”

陳理頓時樂了,他就知道這幾位沒有用鼻子鑒毒的水平,笑著笑著,他忽然目光在不遠處謝清方身上掃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總之就是很沒事找事地看了他一眼後,才回過頭繼續問道:“怕為什麽還要吃?”

“因為餓呀。”他們說。

說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們臉上都帶著笑容, 並不悲傷,當然也不是很快樂——快樂是因為他們剛吃完——他們的情緒是平靜,非常的平靜,陳理以前看過一些紀錄片,很多人就是這樣的平靜,似乎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大大的幾個字:不然又能怎麽辦呢?

“好吧,”陳理表情故作悲痛地道,“其實我剛剛騙了你們,我在裏面下了毒。”

小孩們對語言最不敏/感,他們只對情緒敏/感,見陳理這副樣子,他們頓時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不過盡管如此他們之間也相互隔著點距離,他們並沒有尋常小孩那樣的親密無間的熱絡——仿佛看誰都是自家人般。他們對關系分得很清楚。

其中一個小孩說:“你沒有下毒。”

陳理挑眉:“為什麽?”

另一個小孩接話:“因為你是好人。”

陳理微笑地將目光轉向他:“哦?”

於是第三個小孩說:“因為好人才會過來分吃的啊。沒有人會在我們身上浪費毒藥的啦!”

陳理看著他們第二次笑作一團,等他們笑夠了,他才神秘兮兮地朝幾人招了招手,低聲道:“聽我說,我確實下了毒。但是,我也帶了解藥,你們想不想吃到解藥?”

他們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

然後陳理目光都不帶歪一下的微笑道:“右邊那位哥哥看見了嗎?讓他說夠一百句話,我就把解藥給你們。”

“哇……”因為陳理的聲音被壓的很低,所以他們也配合的把聲音壓很低。“可是,”不過很快,一個小孩悲傷地道,“我們不會數數。”

“我會數。”陳理說。

“那你故意少數嗎?”

“當然不會。”

“為什麽?”

“因為我是好人啊!”陳理微笑說完,就看著小孩們喊著“哇,對哦”就朝謝清方那邊跑過去了,謝清方本來還在看他的熱鬧,突然之間自己成了熱鬧,他低頭看著幾個腦袋,感覺自己的腦袋也一下大了。

本能的,他有點求助意味地看向陳理,然而,罪魁禍首只把腦袋偏向一邊,認認真真地欣賞起了風景。

沒有人發現這位好人最後也沒給他們數數。

……

……

事實證明,人類並不討厭小孩,人類只是無關年齡地討厭一切沒素質的人類。

當素質趨於完滿時,人一般還是很關心幼崽的。

謝清方從僵硬、不適應,到自然、習慣,最後甚至還會主動提問。他今天說了絕對不止一百句話,他說的應該是他一輩子所有話加起來的總和,他中途幾乎沒卡過殼。

畢竟小孩的問題實在太好回答了,只要你不覺得過於無語,通常都能愉快地聊下去,其問題也通常都止步於你喜歡吃什麽,你喜歡玩什麽,以及你喜歡比什麽。

吃、喝、玩、樂,最後比較——這就是小孩擁有的快樂。

他們從太陽出來聊到太陽懸掛正空,灼熱的燥意從身上冒出來時,謝清方才意識到時間過去了那麽多,他有些口渴,他舔了舔唇,臉上的表情也似乎被太陽給照融了,不是那種冷冷的神情,而是多了一點屬於人的生氣。

謝清方扭頭,發現陳理不知哪去了的,頓時一股莫名的不爽就心裏鉆了出來。他喊住他們,說他要去找人了,小孩跟著一看,哇呀呀的叫了起來:“他不見了!”

“對,不見了。”謝清方說。

“他是數數去了嗎?”很快他們就轉過頭來,問道。

“數什麽數?”謝清方莫名。

小孩見他還不知道,樂呵呵地將事情來龍去脈亂七八糟地講了一通,謝清方費力聽懂,感覺額頭的青筋也跟著跳了一下。他還沒意識到自己此時的情緒能變化的這麽快速。

他起身:“走,去找他。”

小孩跟著:“找他!”

“找他做什麽?”走了幾步,他們問。

“算賬。”謝清方說。

“找他算賬!”小孩將頭重新轉回去。他們早就忘了數數的承諾,不過此時提起,他們還是想到了陳理口中的解藥,解藥是個什麽藥?他們其實不知道。幾人圍著謝清方亂走,他們都不知道陳理是從哪走的,總之走就對了。

謝清方從開始被推著走就意識到了不對勁,但事情就是這樣的,一旦開始就難以停止。

他被迫跟著小孩們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看著他們就原地玩起了老鷹捉小雞。

謝清方最初有點無語,後來有些無語地被拉入了比賽,最後就忘掉了無語開始認真投入這場男人的戰鬥。當他們玩到第不知道多少盤時,陳理回來了,他看著這個“戰場”,有些奇異地看了謝清方一眼,謝清方立即就停了下來。

整個人規矩站好,仿佛之前帶隊的不是他。他目光上看看下看看,就是不往陳理那邊看。

小孩倒是沒有顧忌,眼睛一轉就看過去了,他們看見陳理手裏拿著很多盒子,盒子裏裝了很多飯菜,嘴裏又發出了“哇”的聲音,他們集體拋棄謝清方,果斷朝陳理那邊跑去了。

陳理問他們:“說夠一百句話沒?”

小孩點頭點頭點頭。

陳理於是微笑著將飯盒遞給他們:“那這就是你們的解藥。”

他們又“哇呀”好幾聲,快樂的從陳理手裏接過盒子,打開蓋子,拿起筷子,最後姿勢異常不標準地吃起飯來。謝清方從他們身邊路過,走到陳理旁邊,他走路姿勢還有點慢,不過比大早上的模樣要好了太多。

陳理看向他,燦爛的太陽光下,謝清方的臉也格外明亮。他沒有看陳理,而是專心看著小孩們,目不轉睛,仿佛再看什麽人類珍惜動物。

忽然,他向陳理說:“我其實很討厭小孩。”

陳理知道他以前的經歷,知道他為什麽討厭小孩,陳理沒有回話,他只是笑了笑。

這是一個什麽意味都沒有的笑,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告訴別人,我在聽。

“可是,”謝清方的眼神整個都柔下來了,柔和的仿佛春日最後一抹對世界戀戀不舍的風光,“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我好像不是在看小孩,而是在看很多個我。”

“那你還討厭小孩嗎?”陳理問。

“我討厭壞人。”謝清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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