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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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陳理這句話顯然意有所指, 系統聽的心裏發毛,還想說幾句,卻發現陳理已然拽著謝清方進去了。

藥泉騰起的霧氣將整個空間填滿, 視野忽有忽無的情況裏, 系統只能艱難地看見, 謝清方順著陳理並不溫柔的力道, 身形猛的朝前跌了一下。

謝清方看不見前路, 被這樣拖拽後步幅下意識放小, 連著一整段路都以一種可謂“踉蹌”的姿態向前走去。

四周沒有人。

但一種“狼狽”的感覺卻不受控的從心底浮出。

這裏是藥泉,是霧氣騰騰的藥泉,哪怕是脫了衣在裏面走,旁人從外面看去也完全看不清裏面的景象——何況他也沒有脫掉衣。……但是,當視野全部被蒙蔽,當身體被強行控制,當明明還有著自己的意志卻只能服從、配合他人的動作,狼狽感與羞辱感便會瘋狂增生。

廉恥。

這不是生理的本能,但這是屬於“人”的本能。

陳理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達眼底。他帶著謝清方來到藥泉旁邊, 下一步即將跨入泉水之前, 拖拽的手驟然松開。謝清方在慣性的作用下維持向前的態勢……可是,前面沒有路。

霧!

前面只有一片朦朧的霧,和一片朦朧在霧裏,看不清深淺的泉。

藥味混雜而成的古怪香味、腳踩在地面帶起的或深或淺的腳步聲、泉水流動潺潺的聲響……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感覺在黑暗裏放大、放大、放大,謝清方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本能地瘋狂躍動, 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鼓點。

咚,咚咚。

咚咚咚……

呼吸變得急促、氣息變得不穩, 內心隱秘的緊張與害怕凝成另一種他大概也沒有想到過的情緒。

惱怒。

可是——

陳理完全沒有給他任何惱怒的時間。

這道情緒剛剛騰起,陳理一直放在他的後背穩住他身形的手,便由拉改推,直接將本就站在泉水邊緣的謝清方,一掌給推了下去!

撲騰。

泉水濺起,飛濺而出的水花毫不客氣地拍了謝清方一臉!

“唔!……咳……咳!”

謝清方措不及防半身入水,辛辣的藥泉直接從他口鼻鉆入,嗆得他的喉嚨都反湧出了一種刺痛的感覺。

什麽情況?

水……?

不,不是水,是藥!

但是地牢裏為什麽會有藥做的泉?……謝清方還來不及細想,一股靈力裹挾的力量便朝他襲來。

咕嚕嚕……

岸邊的人徹底墜入藥泉,什麽聲響都不再發出來。

……

系統看著陷入藥泉深處,不知蹤影的男主,向陳理說:“你有點過火了。”

如果它知道陳理口中的“令人難忘的夜晚”是這種令人難忘法,它一定會在陳理進這扇門的第一秒就開始罵娘!

這個藥泉的使用方法有很多。

其中,提高藥力吸收效率的最高的一種方法就是調動起全身的細胞,讓身體每個細胞都能充分吸收靈液。因此,有人會特意食用相關功效的天材地寶後再進入,也有人會特意選在剛剛突破後,身體打開,還沒關閉的時候進入其中。

但幾乎沒有人會像陳理一樣,直接把男主毫無防護措施地扔進藥泉!

直接將男主扔入藥泉,以窒息感來逼迫細胞最大效率被調動,這當然可以。

可要知道,男主現在的身體脆皮的簡直是不像話,甚至可以說就是一副普通人的身軀了,用這種方法風險巨大不說,還容易賠了夫人又折兵;何況……他可是男主!

誰家任務者會讓男主冒著去死的風險去活的?

這像話嗎?!

系統覺得自己說陳理過火都已經是很委婉的說辭了——簡直是胡來。

然而陳理對此這個評價完全不以為意,他分出一縷靈力,朝著謝清方下沈的方向追去:“你第一天知道這件事?”

對,他做法過火。

但你又是第一天知道嗎?

“……”系統一噎。

它確實不是第一天知道這事。

而且,不光是知道,甚至正是因為這一點,它們才會繼續選擇和陳理合作。

中規中矩的測試已經無法滿足數據算法的需求,它們需要更多、更新的變數湧入這場測試;不止陳理是它們選中並給予高期望的任務者,它們的測試裏還分布著更多的、不同個性的任務者。

但是。

但是……

“他……”系統頓了頓,第一個音節剛發出,一聲刺耳的警告聲就從陳理的腦海裏閃出。

【警告:男主的生命值已降至5%!】

“???”系統的精神驀然朝水下探去,“半分鐘掉了45%?陳理,你對他做了什麽?!”

……

……

陳理究竟做了什麽?這句話同樣是謝清方想要問的。

但他根本沒有力氣去問了。

以謝清方為中心有一層無形的靈力罩,能將絕大部分藥液擋在罩外,小部分能流入的,在謝清方前方凝成一個類似碗狀的“水碗”,同時,他的手腕上,那對手銬進水後自動分開,一副鐵鏈從身後放下,一端鎖在立樁,另一端則“啪”地扣在了手銬的外圍。

鐵鏈扯住手腕,謝清方的手臂被強行向後拉到兩側。

他不知何時成了跪姿。

謝清方的雙腿跪在地上,中間,一根類似支撐棍的東西從兩膝處穿過,使之被迫打開。

雙膝在地面擦過。

沙礫擦過皮膚,留下一道極深的紅痕!

謝清方的身體素質是練過的,雖然沒有靈力護體,但這樣的石頭、這樣的地面倒不至於讓他真正受傷、真的流出鮮血。可正是因為沒有真正流出鮮血,所以,他能感知到的疼痛反而更鮮明。

無法流出的血液聚集在皮膚之下,皮膚下的細胞又因為沒有徹底壞死而還具備最基礎的能力。

這種能力讓大腦能夠清晰受到感受器反饋的疼痛感。

艷麗的紅在寡淡的水裏格外明麗。

但比這更加痛苦的,卻是身前那只“水碗”裏溢出的藥液,絲絲縷縷滲入他身體的感覺。

不知道藥液是用什麽調制的,它在接觸人的身體——尤其傷口時——會帶來一種似乎闖入骨髓,然後在骨頭與骨頭縫隙裏作祟的疼痛。它最初的感覺是純粹的痛,而後痛到某個極點後,便翻湧出一層麻,像一張網在腿骨裏緩慢張開,緩慢又難熬。

而直到你適應它,第三種感覺才會倏然冒出。

辣。

所有開始感到“麻”的區域都好像點燃了一把火,辣意如野火蔓延般熊熊展開。

迅速、野蠻、兇狠!

半秒時間不到,謝清方所有接觸到藥液的部位都開始一陣火燒火燎的痛麻感。

這種疼痛,饒是謝清方,臉上的表情也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但,也就是這個時刻,他才搞懂這是哪裏。

這是地牢深處,另一處隱秘的行刑地。

相傳歷代魔尊手裏都有一處刑房,專門關押重犯,地牢便是刑房之一。而在刑房裏,有一處格外特殊的地點,它叫藥泉,藥泉位於地牢下方,靈力充沛,裏面流動的泉水全部都是用各種極品天材地寶堆起來的頂級靈藥,傳說中,這樣的藥只需要小小的一瓶,就能讓重傷之人治愈。

然而藥泉卻不是用來救人的。

更準確說,它就是這裏的刑具之一!

刑臺直接建在水下,行刑也直接在水下進行,這裏有著地牢裏最豐富的刑具,也有著地牢裏最殘忍的刑罰,因為,不管受刑人受了多嚴重的傷,Ta都可以通過藥泉得到康覆。

撕裂的傷口愈合再撕裂。

死亡的威脅降臨又遠離。

一次次生死之間的威脅……

這就是藥泉最恐怖的地方——你知道你不會死,你知道你的苦難遠遠沒有盡頭,也就是說,在這個痛苦的深淵裏,你求不到解脫。

而謝清方面對的情況更加糟糕。

因為能夠恢覆他身體的藥泉已經被陳理提前被靈力隔開了。他現在所處的是一片真空地帶,唯一的藥液只是絲絲縷縷從“水碗”裏騰出的藥霧,霧覆在他的傷口上,帶來一陣燒灼的疼痛。

這樣的痛苦是難以想象的。

它足夠磨人,也足夠纏綿——無論是生理,還是精神。

黑暗中,疼痛被放大,思緒也被拉長。

謝清方這十分鐘過的異常漫長,他像是走馬燈般將自己的一生回顧了一次,潰散的意識如放映影片般播放著他的人生。他看見自己從小到大的全過程,他看見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的長大,他也看見自己,似乎做糟了人生的每一件事情。

親情、友情、師生之情……

他似乎總是在這些事情裏經歷著莫名其妙的錯誤。

就連今天這樣行刑般的痛苦,也全是莫名其妙的無妄之災!

如果結果全盤錯誤。

那麽,他真的做錯了嗎?

他真的錯了嗎?

“……”

晶雲下,謝清方無聲閉著眼,承受著這無端的痛苦。

除了身體本能的偶爾抽搐外……

生理的疼痛似乎沒有給他帶來過多的變化。

他看起來依舊平靜。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這一層層加疊而上的燒灼感裏,謝清方心裏,有一團很久沒有燃過的火焰正在不斷地燃起。

“……”

不知過了多久,謝清方喉嚨裏有壓抑不住的鐵銹味湧出。

視野還是黑暗。

早就用空力氣的身體現在沈重地像是墜著一塊鐵。

逐漸,充斥著藥味的水開始不斷在他傷口沖刷。疼痛、火辣、燒灼、窒息、覆雜的感覺寸寸交疊而起,謝清方表情還是那樣的平靜,然而,被束住的手緊握,手掌裏甚至已經被掐出了深深的十個指印!

有人在沈默的苦難裏選擇順從與死亡,有人在沈默的苦難裏選擇反抗與爆發。

謝清方一直以為自己是前者。

他這一生似乎都在讓步,為別人、為宗門、為命運。

他這一生似乎都在忍耐,為生存、為愛恨、為“算了”。

可是今天,陳理只用十分鐘的等待告訴了他……

原來他心裏始終有一團火焰,原來他心裏也始終有一個問題。

在不斷的讓步、不斷的忍耐、不斷的“算了”裏,謝清方有過自己的困惑,他原來也曾想問:

——為什麽?

如果苦難註定降臨,如果痛苦必定發生,如果命運真的不公……

為什麽偏偏選擇了他?

而謝清方更想問:

——憑什麽?

憑什麽苦難註定降臨,憑什麽痛苦必定發生,憑什麽命運真的不公,憑什麽世間要存在這一切的苦痛?

謝清方從不理解這些為什麽,也從不理解這些憑什麽。

過往的人生,他找不到答案。

但在這十分鐘,謝清方想清楚了。

如果他什麽都沒做錯,如果世界就是這麽糟糕,如果必然的困苦就是人生的法則……

那麽就,以拳破之吧。

逐漸滲入身體的藥液化作暖流,撫平著內裏的傷痕,謝清方靜靜地睜開了眼。視野黑暗,他的心卻從未有如此一刻的清明。藥液流動的速率逐漸加快,暖流在身體裏成了一條小小的溪,謝清方身後的拳頭越來越緊,指與指的縫隙裏,一縷紅靜靜淌出。

滴答、滴答。

鐵銹味濃重。

忽然,空氣中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哢”的手銬破裂聲。

謝清方手臂倏然收攏!

束縛了他足足一天的手銬應聲碎裂。

失去固定點手鏈在空中擺動,又被不斷劇烈的靈力震的往外蕩去,終於,它碰到了那一層無聲的靈氣罩。不知是誰在施力,靈氣罩竟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響,蛛絲網般的裂紋在上面綻放,像一場並不絢爛但足夠耀眼的煙花表演。

不再被靈力罩阻礙的藥泉瞬間湧入。

痛!

痛之外卻是意外的暢快。

身體在撕裂般的疼痛裏打散、重組,暖流由溪變河,又由河變海……直到謝清方整個人都徹底淹沒在了水裏!

傷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覆原……

但是還不夠。

一副手銬,一副鎖鏈,一個靈罩,這怎麽夠?

謝清方面無表情地扯下臉上的晶雲。

突然見到光的眼,還有些不適應眼前的視線,謝清方瞇著眼等著視線正常,同時,頭緩緩偏向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上去。

這道身影,謝清方其實並不熟悉。

這麽些年的相處,他對這個人的印象,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要少那麽多。

但這道身影,他難以忘記。

因為在這短短一天裏,他帶給他的痛,竟然能如此的鮮明。

謝清方問:“這就是你想要看見的?”

看他被逼到極限,到底是什麽模樣?還是看他痛苦到極致,會是怎樣的反應?

陳理卻答:“當然不是。”

系統給出的警報聲堪比噪音汙染,陳理在狂飆的黑化值提示下,依舊淡定地朝謝清方走去。他腳步沒有放慢,步頻也維持著一個不緊不慢的頻率,是大概手裏還拿著那把折扇的話,他還會閑情雅致地搖一搖晃一晃的感覺。

視線不斷恢覆,陳理的模樣在謝清方眼裏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謝清方面無表情地再度握緊拳。

看見陳理動作的他,本來洩了一些的火氣,不知為何又開始匯集……

終於,陳理停了下來。

他神色也很平靜。

從推人入水,到謝清方掙紮自救,這個過程時間其實不長,但也絕對不算太短,可是,整個過程裏,陳理都沒有說一句話,他始終平靜的神情在這樣的氛圍裏,甚至透出一種無聲的冷酷。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謝清方一點點掙脫了鐐銬。

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謝清方站直了身,站直了脊梁。

在他的視角來看,謝清方臉色此刻已然變成了毫無血色的白。因為過於累,他的身體還在無意識地輕微顫抖,謝清方呼吸很亂,一頭披散在背淩亂黑發也隨之輕微搖晃,綴成線的水珠往下流淌,滴滴點點落在地上,與膝蓋處磨破皮而滲出的鮮血混為一體……

慘淡的白、純粹的黑、艷麗的紅。

謝清方整個人此刻都透露出一股極致頹敗的美感。

如果之前謝清方給人的感覺是一朵高山的雪蓮,那麽,現在謝清方給人的感覺,一定是……

一朵正在綻放的曇花。

絢爛、爆發!

陳理便在這朵曇花前,一步不差的在其接受的極限距離裏,站停。

然後。

他當著謝清方的面,往前走了一步。

擡手!

陳理擡起的手裏,靈力毫無遮掩的順著往前沖去,然後站在他正前方的謝清方本就在警惕,此時看見陳理的動作,他想都沒想,下意識有了回應!

同樣擡手!

揮拳!

兩股靈氣迅猛對沖,空氣中都似乎能聽清它們碰撞的聲音,可是——

謝清方感受著對面傳來的看似兇猛實則脆弱的攻擊,在略感不可思議的情緒裏,謝清方的拳竟沒費什麽力氣便打中了陳理。

砰!

謝清方沒有收力。

所以,就算他此時沒有恢覆到全盛的力氣,這樣全力的一擊,要生生用身體扛下來,那絕對會出事的,而謝清方能感受到,陳理沒有給他自己的身體加任何的防護——他就是在用身體硬生生扛下的這一擊。

而在命中的瞬間,在兩人忽然就隔得極近的距離裏……

謝清方眼裏劃過一抹怔然。

因為他看見,陳理臉上正在微笑!

笑?

為什麽……

“師尊,你不會覺得,這份送你突破瓶頸的靈液,我會是白給的吧?天上可沒有白掉的餡餅啊……”陳理笑著嘆息道,“您似乎不太明白這個道理。”

隨後,他在心裏找到那個亮起許久,但始終沒有被他使用過的按鈕。

啪!

按下!

彈框提示:【您已開啟“感知調整”功能。註意:該功能限制次數為1次,每次持續時間三小時,每24小時自動刷新1次啟動機會。您使用的對象為謝清方。功能載入中,五秒後自動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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